76 天欲雪(4)

第一章 天欲雪(4)

與雲意姿的目光相接, 他眉心動了一下,而後尤其憤恨地別開了眼。

這時,一位燮國使者緩緩行來,而他起身寒暄, 禮數俱全, 姿态從容, 雲意姿微感驚訝, 小病秧子一夜之間判若兩人, 仿似成熟了不少。

不知那位燮國使者說了什麽, 肖珏的臉色忽然變得晦暗不已,緊接着,雲意姿便見一名穿着月白斓衫的男子從花壇後,步态輕緩地走了過來, 微微笑着, “阿珏,許久不見。你在王宮,一切可好?”

幾乎就在看見男子的第一眼, 肖珏的臉上便失卻了所有的血色, 愈發慘白, 下颚緊繃成一線。雲意姿無法形容那樣的情緒。憎恨、恐怖、夾雜着極端的厭惡。

他的手指攥得咯吱作響, 腮幫好似都在輕輕抖動, 整個人處于一種詭異的沉默中。好像下一刻就會壓抑不住,徹底爆發。

“怎麽,見到睽違許久的哥哥, 連聲問候都沒有麽?”男子輕笑一聲。

月下的身影優雅而完美。他天生一雙狐貍笑眼, 天庭飽滿,細鼻朱唇。

眉眼和善, 像個小菩薩。

可他眸光深沉,看人時泛着幽幽的冷。雲意姿第一眼便确定了,這男子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麽的溫和無害。

“燮國世子?”周昙君見着此人,些許驚訝,“他竟是燮國所派的使者麽。”

“肖淵?”檀望善亦感訝異,凝目一望,感嘆道,“我從前便聽聞,燮國的四公子肖珏,自幼便有小玉人的美稱。而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世子肖淵則被稱作玉郎,素有悲憫仁慈、樂善好施之名,在燮國很有聲望,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時,數名宮女手捧燃得正旺的火折盈盈而來,點亮了樹叢中的蓮花燈盞。衆人便知道,百國宴的第一道環節要開始了。

于宴上分賞美人,是一直以來百國宴的傳統,一道舞蹈之後,由媵人們依次敬酒,貴人可以将相中之人帶走,任意施為。

雲意姿已脫媵人之身,自然無需奉酒。

周昙君美目看來,點了點頭,雁歸便取來一把純銀打造的酒盞,送到雲意姿的手中:

“此為冰心玉壺,內置瓊釀。公主令你為司徒斟酒,寓意成人之美。”

那酒壺通身銀亮,飾以蓮花雕紋,在月光之下依稀泛着淺藍色的光暈。

周昙君微笑颌首:“去罷。”

雲意姿無奈,只得回了一聲:“是。”

盈盈斂起裙裾,向位于王上右下座,一身天水青常服,支肘側目欣賞鐘磬之聲,手指叩動,于案上擊節和歌的王炀之走去。

“司徒大人。”

王炀之方一擡目,便映得一纖細人影,一盞蓮燈正好置于她腳下,光芒映亮她的裙角,半張臉龐處于昏暗之中,因此更顯得輪廓精美。

他看得些微愣怔,待她逼近,方才微微斂袖起身,低頸拱手,竟是回以平禮。雲意姿面露驚訝,猶疑着走到他面前,王炀之微低下頭看她,一雙眸子裏盛滿清亮的喜悅。

雲意姿卻扭轉頭去,并不看他,一邊為他斟酒,一邊緩聲道:

“大人不覺得,不公平麽?”

王炀之眸光微凝,含笑,“何出此言?”

雲意姿垂下眼來,指尖穩穩擎着酒壺,将冰涼的酒液傾倒入盞中,只聽得嘩嘩之聲。她的嗓音也如酒水冰涼:“君出身世家豪族,當得名門淑女作配。何需屈尊,再娶一個如我這般的媵人?一片冰心在玉壺,可我并非那個全心全意之人,所以才說,對您不公。”

久久不曾聽他回話,雲意姿擡眼望去。

卻見青年薄唇微張,輕輕呵笑了一聲,意味不明。雲意姿被他那樣的眼神一看,只覺得心裏的想法早就無所遁形,老實說,這種被看破的感覺很不爽快。倒酒的速度也不知不覺放慢了許多。待到終于斟滿,毫無遲疑地奉上前去。

“大人,請用。”

王炀之從善如流,卻是在她的手上一握,才取走酒杯,指尖與指尖的輕觸,牽起無形的暧昧。

那般自貶,不過是為拒婚于他,他心知肚明。

他自然不會讓她如願。

王司徒何等人也,身居高位,一路不論是仕途還是其他,都格外順遂,素來沒有想要,卻得不到的,不論是物還是人。

縱使用一些手段又如何,能達到目便是最好。誰說君子,便沒有兇狠的獠牙。

只是他一貫僞裝得很好。隐隐黑暗的一面在瘋狂發酵,嘴角的笑容卻愈發耐心、溫柔,“在吾心中,女郎一人,便抵過這世間芳菲萬千。女郎雖然冰雪聰穎,卻無洞悉之能,否則,怎不知我心昭昭,不可動搖呢?”

青年腳尖往她的方向抵進,頭顱微低。雲意姿幾乎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這是一個十分強勢的姿态。

濃烈的男子氣息籠罩而下,雲意姿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虞,眼中的抵抗之色便分外明顯,忍不住微微後退一步,王炀之挑眉。

他将眼一垂,将手籠入袖中,又恢複成溫文爾雅模樣,“吓到你了?”

雲意姿搖了搖頭,抹去眼底那一抹異色,王炀之便将唇角勾起,露出一個親和力十足的微笑,酒盞擡至唇邊一寸,嘆息一聲,“你當真不知?百國宴的規矩,媵人奉酒,若有貴人飲下,則代表一夜露水,共赴巫山,你情我願。而這杯酒,是王後所賜,等同于證婚之酒。若吾飲下,女郎便逃不了了。”

他聲音低啞動聽,宛若初春将化的雪水,極具迷惑性。

雲意姿聽了好一會兒,才分辨出他話裏的信息,當即色變去往他手中奪去,而王炀之則輕輕側過,便躲開了她。眉眼帶着十足的戲谑,與幾分淡愁,“女郎便那般不情願嫁我為妻?究竟是為何呢?”

“因為她心有所屬。”一道清潤的嗓音突兀插入,雲意姿眼前一晃,王炀之手上的酒杯便到了另一只修長的手中。他指尖玉潤,拈着精美的杯沿有種說不出的美感,雲意姿還沒反應過來,手便被他牽住,肖珏将杯盞湊近唇邊,喉結滾動,将酒水全數吞咽而下。

雲意姿掙了掙,他卻拽得很緊,王炀之拂袖,不悅道:

“公子這是何意?”

“如你所見。”肖珏淡淡一笑,松手,酒杯便咣當墜地,骨碌碌滾落在了雪白的細毯之上。而他拉着雲意姿,一轉身,十分幹脆利落地跪倒在王座之下。

他朗聲道:“王上,小臣不才,今有一事相求。”雲意姿被他拽得也一并跪倒,桃花眼大睜,偏過頭低聲呵斥:

“你瘋了?”

少年玉冠上的明珠晃眼,冰涼漆黑的發絲,順着發鬓,柔和地垂落頸前。與她雙手交握,眉眼清醒,雖說酒壯人膽,可她沒想到他竟大膽至此。

“今日百國盛宴,君臣同樂,皆不必拘于俗禮,公子快快請起。”王上微感困惑,很快便展顏笑道:“不知公子所為何事?”

肖珏道:“小臣是為舊事而來。昔日停雲樓中,有損一女郎清譽,正是身邊之人,冒昧惶恐。小臣深思熟慮以後,心中到底難安,今特來求王上履行當初之諾,允我二人成就良緣。”

雲意姿猛地看去,而肖珏則巋然不動,顯然已做好了十足的準備。

王上臉色一僵,看向周昙君,顯然他已忘了停雲樓的事,這已定給了司徒的人,如何再嫁公子珏。

忽然,有人輕嗤一聲。

梁懷坤已然養好了傷,随意坐在席間。數名美人環繞他的身邊,或蹲坐捶腿,或為他揉肩,一姿色最為雪白美麗的媵人,将葡萄剝好,纖纖素指,拈着晶瑩剔透的果肉,輕憐蜜愛地,喂入他的口中。

梁懷坤咽下葡萄,慢條斯理,用手帕揩了揩嘴角。掀起眼皮,将詫異打量的人們掃視了一眼,長袖一展,拂開那美人倚過來的手臂,方才懶洋洋地開口道:

“王上——臣亦想向王上求娶一人。”

他忽然立起身來,走到雲意姿身畔,一正神色:

“臣願以正室之禮相迎,将她聘為我梁國的大娘娘。”

問公何事,不語書空

擲地有聲,頓時整場都靜了下來,那伺候梁懷坤的媵人,更是瞠目結舌地望向了他。

百國宴上除了後妃宮女,便是美女伎子,後妃定然不可能,而那些美人,身份資質無論如何皆不夠,他堂堂梁國之主,這要求娶的,究竟是何人?

雲意姿身邊兩名男子一跪一立,手指被肖珏捏得死緊,壓抑着沉沉怒火。梁懷坤怡然自得,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王上臉色古怪,衆人則是交頭接耳,好一陣竊竊私語。

此時,忽然又有一人走出,高大的身形,在這三人之中,顯得十分挺拔突兀。王上看見來人,臉色一肅,很是不可置信:

“虞卿,莫非你也……?”

“臣并無此意,”

虞執嗤笑,面容寡淡道:“臣只是突覺身體不适,特來向王上請辭。”

王上很顯然松了一口氣,立刻又為難了起來。

檀望善低聲:“這梁國公,與公子珏求娶的,不會是同一人吧?”

不然,為何大家的神情如此古怪?

無人回話,他便似喃喃自語。

雲意姿維持着表面的淡定,心裏卻是火急火燎了起來——今夜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來趟這趟渾水。若非周昙君命令,哪裏會遇到這樣的事!

“不知梁愛卿,所求何人?”

王上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梁懷坤意味不明地低了低頭,慢悠悠道:“雲氏,意姿。”

清清楚楚地吐出了她的名姓。

王上一默,四周亦一默。

周昙君的臉色更是五彩斑斓,從不知曉,她麾下還有這樣的人物,背地裏都用了什麽手段,如何便引得三家相争?若是司徒再以王上旨意為由,糾纏起來,場面豈不是更加混亂。

還好,司徒一向以大局為重,此刻只斂眉靜坐,不曾表态。

周昙君忍不住皺眉,按捺住內心的惱火。

“二位卿家的意思,孤明白了,”王上眼睛一眯,忽然道:

“雲氏,你可知罪?”

王上面容疲倦,眉頭擰成川字,不悅之色溢于言表,多半已在心裏給她貼上了禍水的标簽。

雲意姿哪裏看不出這天子對她心生厭感,立刻重重磕了一個頭:

“奴婢罪該萬死。”

原來是她!衆人恍然大悟,但見女子姿态謙卑,面容深深垂着,看不分明。

唯有一頭如雲的烏發,順着脊背鋪散,襯得細頸削肩,耳垂玉潤,膚如凝脂。

大抵是因身着暗藍色的女官服飾,導致第一眼看去,過于樸素,讓人覺得,并非什麽驚為天人的顏色。

肖珏見她這般,心中立刻生出無限懊悔。

他曉得此舉過于沖動,可他根本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她嫁給旁人。

遂堅定起來,裝作無事,握着她的指尖,卻顫了一下,心髒被深深的憂慮覆蓋。

這分顫抖,亦分毫不差地傳遞給了雲意姿,她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又是何苦呢。

梁懷坤袖手伫立着,壓抑着怨怼與別的什麽情緒,複雜地凝視着她,讓雲意姿感覺如芒在背。

王上渾厚的聲音緩緩道:“只是,二位卿家有所不知,此女得王後舉薦,孤已準備将她賜予司徒為妻。”

周昙君幹幹一笑,也道,“是呀,雲氏如今已許了司徒大人,恐怕受不起二位美意。”

王上沉吟着點頭,當即召來樊如春,便要拟定旨意。若是當衆賜婚,此事便再無回轉的餘地了。

雲意姿不願再牽扯更多,電光火石間,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

肖珏咬牙剛要說話,一道清脆動聽、铿锵有力的女聲響起:

“請王上收回成命。”

說出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跪于地面的纖弱女子。

雲意姿手背緊貼額頭,擲地有聲。

王上挑了挑眉,不滿此女膽大妄為。冷哼森然道,“抗旨不遵,視同謀逆。你可知,此為死罪?”

雲意姿并不起身,只深深地叩拜下去,再一次重複道:

“還請王上收回成命。”

她長跪不起,緩緩擡起了臉,言辭懇切道:

“奴婢自幼長于周地,在周洲長公主的府中長大。若不是公主,如何習得禮數、知曉道義,又哪裏有幸随侍在王後娘娘身側,得覽洛京風光,更站在此處,面見天顏?

周家于奴婢有養育之恩、至親之情,恩同再造,奴婢曾發下誓願,願意留在王宮,終生侍奉王後娘娘,永不為人婦,不議婚姻。”

不為人婦,不議婚姻。

在這個世間,多少女子的夢想,便是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夫婦偕老,哪裏會有人這般想法,一時間衆皆嘩然。

幾乎是雲意姿的話音一落,王炀之溫和的笑容便在嘴角凝固。

梁懷坤怒發沖冠,直覺雲姬是為擺脫自己所說的推詞,向一臉平靜的雲意姿斜睨而來。王上則是擰眉不語,甚至連一直如同老僧入定的肖淵,也轉目看了過來,面帶濃濃好奇,一絲玩味,在眼底一閃而過。

肖珏卻垂下目,殷紅的唇角微微翹起,心底說不出的愉悅。

大起大落不過如此,原本他以為,雲娘是為榮華而棄真情,現如今,他已然是斷定,雲娘這般阻斷了所有的退路,破釜沉舟,是為予他,也予她一個成全。

他就知道,雲娘不會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半點都不在意他的。

雲娘,她從來都是如此勇氣可嘉!

頓時,肖珏一腔柔情,不知如何傾訴,只能轉過臉來,盈盈注視于她。

雲意姿被他這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肖珏冷哼一聲,移開了視線,故作漠然。只唇邊的笑容,如何都掩飾不住。

雲意姿嘴角一抽。

不是,她這輩子嫁不出去,就讓他這麽高興?

早在聽得周洲二字的時候,正要提步離去的虞侯爺,便在半途停了下來,回轉了身,默默凝視着女子的背影。

他的眸色驚疑不定,待手下附耳過來,才唇角下撇,沉沉吐出二字:

“去查。”

此女與周洲,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何會生得那般相似的眼眸,幾乎一模一樣。他見到的第一眼,仿佛跌入了一場巨大的幻夢。被時光的洪流沖得七零八散,久久無法拼湊完全。

昨夜,他又做了那個夢。

大雪覆蓋了整道長隗坡,穿着大紅嫁衣的女郎,回眸,沖他淺笑嫣然,雙眸宛如琥珀清澈。

等他想要走近,将她看得更真切一些,那道倩影又化成萬千碎片,消逝于天地之間。

曾經讓他日夜輾轉難眠的夢靥,已有多年未有出現。

七年來的頭一回,卻令他心魂破碎,徹夜難眠。

雲意姿說完那番話,四下裏靜了一會兒,周昙君才讪讪地說,“嗯,你能這般,本宮很是感動,”她一臉不可思議,待見着雲意姿堅定無比的神色,忽然有一點兒,受寵若驚的錯覺,忍不住揚聲問道:“只是,你當真願意一生留在芳菲苑,侍奉本宮?”

雲意姿沒有半分猶豫:

“是。”

周昙君看她半晌,終究是嘆了一口氣,對王上道:

“罷了,王上,到底強扭的瓜不甜。”

“不如便成全了她吧。”

“王上,臣以為……”梁懷坤最先沉不住氣,卻被王上制止:“梁愛卿莫再多言。”

他沉吟着剛要開口,忽然一聲驚呼傳來:

“啊!”

原來是坐于王後下側的楚夫人猛地向後仰倒,撲通一聲,後背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驚吓了随侍的婢女。

待人們圍上去一看,只見這女子巴掌大的小臉上布滿青紫,眼睛翻白,口吐白沫,顯然是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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