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天欲雪(5)

第一章 天欲雪(5)

待醫官到來, 為楚夫人診脈過後,卻是臉色慘敗地搖了搖頭。

“楚夫人,已然氣絕。”

待氣絕二字落下,周圍頓時陷入沉沉的寂靜。王上更是一瞬間臉色鐵青, 甩袖匆匆上前, 往楚夫人的餐盤中看了一眼:

“她吃了什麽?”

楚夫人的貼身婢女跪在地上, 渾身不住地抖索, 半天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雲意姿也看了一眼。

說起來, 這楚國夫人當真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兒, 她繡着百蝶的袖口翻了上去,露出手腕一點皮膚,仿佛上好的玉石,聽聞她的才情, 亦是衆多妃嫔之中的佼佼者, 如此年紀便香消玉殒,不得不叫人扼腕嘆息。

宮裏頭也是晦氣,三天兩頭地死人, 醫官心裏腹诽了兩句, 施針以後, 将手指摁在了楚夫人的氣管之上, 微微用力, 女屍的口一張,一個裹着唾液的東西,便從她青紫色的唇邊滾落了出來。

醫官将那物置于手心, 用銀針挑動, 細細觀察之後,方答王上道:

“回王上, 小臣斷定,夫人身死,乃是因她食用的蝦仁之中有毒。”

“毒?”王上一擰濃眉,勃然大怒道:

“百國宴會之上,怎會出現有毒的食物,負責飲食的監官何在?”

話音一落,窸窸窣窣之聲傳來,一名侍內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撲跪而出:“王上息怒,請王上息怒……奴才也不知曉,這是怎麽回事啊!宴會上的每一道菜品,都有專門之人試吃,沒有發現纰漏,絕対不可能出錯的啊!”

他惶然無比,嘴唇翻白。

“還要狡辯?分明是你監管不利,當受極刑。樊如春!”王上揉着額頭,煩躁之态溢于言表,周昙君驚訝地看他一眼,她印象中的王上向來溫和仁慈,何時變得如此暴躁易怒,不由得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王上息怒。”

王上眉宇間竄動的燥意并未減輕,手握成拳,在唇邊輕輕一咳,肺腑中的血氣一股股上湧。

醫官搖了搖頭,作思索之态:“王上,依小臣看來,實則,并非是食物被直接下了毒。蝦仁本身無毒,”他用手指撚起一點膏狀物,暈開輕微的紅色:

“只因為,楚夫人唇上的口脂中混合了一物,此物無色無味,本身沒有毒性,若與魚蝦之類的食物相遇,便會引發劇毒,随着口涎流入喉中,藥石無醫。”

他說罷,問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婢女:

“敢問這口脂,夫人是從何處得來?”

那婢女害怕不已,醫官問了兩遍,她才顫顫巍巍地擡起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直直看向周昙君,厲聲叫道:“回王上,夫人今日所用的口脂,乃是、乃是王後娘娘!是王後娘娘之前特意賞賜給我家夫人……”

“你!”周昙君沒想到竟直接被這婢女給攀咬住了,大驚,忍不住站了起來,沒錯,這口脂是她命人賞賜給楚夫人的,身為後宮之主,哪怕私底下鬥得雞飛狗跳,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好,所以在繼任之初,她才給妃嫔們都賞賜了一些小玩意兒,賞賜給楚國夫人的便是幾盒胭脂,然而,這口脂,分明是——

還沒來得及說話,身邊人影一閃,周嬷嬷搶先站了出來,狠狠指向正在臺階下跪着的雲意姿道:

“奴婢可以作證,此事與王後娘娘無關!楚夫人所用的這款口脂,乃是這個姓雲的婢女一手制作,親自奉入芳菲苑中,裏面到底都加了什麽東西,王後娘娘确實是絲毫不知,還請王上明察!”

周昙君雙手交握,臉色不明。

雲意姿則是擡臉,緊盯着一臉忿忿不平的周嬷嬷:

“王上,奴婢确實是做了一些口脂無疑,可不僅奴婢用過,王後乃至媵人姐妹們都在用,卻未見什麽差錯,緣何到楚夫人這裏,便出了問題。其中定然有什麽蹊跷!”

話音一落,一聲厲喝傳來,原來是楚國的使者踏着長靴,拔劍而出。

他臉上橫肉猙獰,憤怒道,“請王上速速下旨賜死此女,為我國公主報仇!”

“梁國公這是做甚?”

王炀之緩緩從座上站起,一甩寬袖,皺緊了長眉,“百國佳宴,豈能如此舞刀弄棒,莫非貴國有意看輕,視我大顯王法為無物?”

樊如春得王上示意,也匆匆上前,苦口婆心地低聲告勸。使者仍然瞪着一雙銅鈴大眼,半點不肯退讓。

燕國夫人一向與楚國夫人交好,先前為了対付周昙君,倆人也曾結為盟友。

她讷讷看了一眼地面躺着的女屍,誰能想到,上一刻還與她談笑風生的好姐妹,竟然就這樣斷絕了聲息,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她再看一眼滿桌佳肴,胃裏一陣作嘔。

王上的面色卻似沒有半分傷感,從楚夫人吃下那蝦餃暈倒,乃至身亡,燕國夫人就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自然也接收到了王上的情緒,卻只有憤怒,沒有半點傷心。他甚至連上前查看一下楚夫人的情況,都沒有。

燕國夫人呆呆地伫立着。

想到曾經王上待她們的濃情蜜意,不免感到心寒。原來真的如同父母親所說,君王之愛,最是涼薄。

楚國的使者憤慨不已:“衆目睽睽之下,我楚國公主便這樣死了?王上總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既然不讓我殺,那還請王上将此女即刻押關至大獄之中,嚴刑拷問,我等相信,定能問出個所以然來!”他說着掠過檀望善一眼,飽含着濃濃的嫉恨。

如春風般,溫和嗓音再一次徐徐響起:

“我司徒之妻,豈能輕易便入了大獄,還請使者慎言。”

使者一指屍體,沖王炀之臉紅脖子粗地喝道,“王司徒!您看清楚,這死的可并非普通宮妃,乃是堂堂大顯夫人、一國公主!難道,還要我等忍氣吞聲不成?——就算我答應,想必我們楚國國公也不答應!”

說着便舉劍走來,眼底已露了沉沉的殺意。可還沒等靠近,白衣少年便身形一動,擋在了女子面前,泰然而立,眼神狠戾陰冷:

“你敢近她一步試試。”

“你!”

雲意姿擡眉,少年背影筆直而颀長,白衣裹身,如同一座巍峨玉山,穩穩地擋在她的面前。他微微側過身來,鼻唇線條精雕玉琢,眸光沉靜,以口型吐出,“別怕。”

而後擡高下颌,堅定地與那使者対峙,氣勢半點也不輸。

他并不英武高俊,甚至稱得上纖細秀挺。

但是在這一刻,卻給人一種可以全然依賴的感覺。不知為何,盯着這樣的肖珏,竟讓雲意姿想到一句話。

雖千萬人,吾往矣。

正僵持不下,王上拍案下令道,“此事幹系重大,在真相沒查清楚前,不能輕易定論。只是,到底與雲氏脫不了幹系。”

他揉揉眉心,疲倦地揮了揮手:

“來人,将她帶下去,關入大獄。”

“是。”一聲令下,數名驚鵲衛圍了上來,毫不惜力地把雲意姿架起,看得肖珏頻頻皺眉,只想把他們的手都砍了,剛剛上前一步,雲意姿與他対視,緩緩搖了搖頭。

如今的情形,她百口莫辯,只能束手就擒了,肖珏臉色漸漸陰冷下來,眼睜睜看着她被驚鵲衛們帶了下去,手指漸漸緊握成拳。而周昙君也是欲言又止,臉色複雜。

***

雲意姿已在牢裏關了半個月。

身上穿着白色的囚衣,黑發淩亂,從肩頭披下,肚子發出咕咕的抗議之聲,好在很快,素折便被放進來探監,這是王後給的特許。

雲意姿第一時間卻不是用飯,而是用一些銀錢,請求看守幫她打了一些水,浸濕帕子,細細地淨過面後,才用起了飯菜,素折不能久留,與雲意姿說了一句話便離去。在籃子裏,偷偷給她藏了一把梳子。

雲意姿很是欣慰,她的頭發确實需要好好地梳理一番,剛剛将木梳握在手中,便有人來看他了。

梁懷坤。

他特意讓人端了一把雕飾華麗的椅子,天光透入,照得他容色幽幽,整個人懶洋洋地坐在陰影之中,隔着鐵欄,好整以暇地觀賞着牢室內的場景。

雲意姿慢吞吞地梳理着長發。

沒有鏡子,她便用手指緩慢地勾勻,再用梳子打理,不多時,原本雜亂的長發便一縷一縷,柔順地垂落。

女子長發披散,穿着不算雪白的素衣,置身于這肮髒污穢的牢室中,本該是無限狼狽,可她一舉一動,莫不從容高雅,帶給梁懷坤無與倫比的熟悉氣息。

是十年後的雲姬啊。只是更加的青春、更加的冷漠、更加地令人……血液躁動。

梁懷坤抿了抿唇,嗓子有點幹渴。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手臂擡起,想讓獄卒打開牢門。

卻聽見柔緩低啞的音色,從她兩瓣蒼白的唇中吐出。

梁懷坤扭曲的笑意,一下子僵硬在了嘴角。

“是你吧。”

雲意姿神态自若,仿佛沒有注意到他隐隐壓着欲色的眼神。

“在口脂中混入了毒藥,借我的手,令楚夫人身死。”雲意姿偏了偏頭,鬓邊的發從耳上墜落,滑到雪白的頸邊。

她凝目,作沉思狀,“是想挑起周楚兩國的矛盾,坐收漁翁之利?只是,會不會太過明目張膽了呢,您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長了呢?”

梁懷坤冷笑一聲,“果然聰慧。不錯,是寡人,寡人需要安插一枚棋子,在大顯的後宮之中,雲姬不如猜猜,誰有幸做這枚棋子?”

雲意姿眼神一定:“梁懷菁。”

梁國公主梁懷菁,那個紅顏薄命的女子。雲意姿可不敢看輕她,從前在梁宮中,她便時常在未央殿內,與梁懷坤籌謀朝事。此女若非死的太早,後期梁懷坤病重,朝政大權還不知會落到誰的手裏。

可他若将這樣一個女子送入王宮,豈不是大材小用?——不,也許,梁懷坤就是故意這樣安排。距離大顯內亂要不了多久了,只要梁懷菁入宮,周昙君倒臺只是時間問題,以梁懷菁的手段,足以将後宮牢牢地握在手裏。屆時與梁懷坤裏應外合,那麽日後的百國之主,也許還輪不到肖珏。

雲意姿想明白了一切,複雜地看着他:

“主公,天命不可違。”

梁懷坤嗤笑一聲。

他摒退左右,懶散地靠在椅背之上,眯眼悠悠道,“何為天命?你又可曾相信天命?雲姬,你明明從來不信,否則,也不會做到将旁的女子做不到的事。更不會那樣待寡人,虛情假意,将近十年。若是按你所說,這世間真有什麽所謂的天命,那它給了寡人重新來過的機會,便是要寡人逆這乾坤、改天換命!”

梁懷坤忽然前傾,斯文的面孔上,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

“更讓寡人再一次與你相遇,雲姬,這才是天命。”

他瞧着雲意姿波瀾不驚的臉色,換了一副面孔,語重心長道:“雲姬,我們為什麽不能試着重新來過?”

“你我相處十年,早已対彼此熟悉得不得了,又何需精心謀劃、舉步維艱?寡人待你如何,你難道不如?就算你対寡人無情,那也無妨,寡人能給你想要的一切,你什麽都不用做,只需留在寡人的身邊,陪着寡人。雲姬,寡人需要你,離不開你。若你答應寡人,寡人定會用最尊貴的禮節迎娶于你。”

雲意姿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恕難從命。”

“為何?”梁懷坤難得対一個女子如此剖白心跡,卻得她輕描淡寫的四個字,不由得大為愠怒,雙手握緊了扶手。

雲意姿嘆口氣,一臉“你難道不知道”的表情:

“因為,我厭惡主公啊。”

不是憎恨,而是厭惡。

若是恨,那定然是與愛相対,可雲意姿対他只有濃濃的厭倦,從不曾生出半點好感,她與梁懷坤相対而坐,平視着他,面色冷淡道:

“您還記不記得,那一年,您在參商殿中舉辦宴會,與您的臣子、将士同歡。酒酣之時,您将您的後宮向他們敞開,只說了一句,盡情享用?我可永遠忘不了當時,您的神情呢。您呀,還真是荒唐。”

雲意姿一邊回憶,一邊搖了搖頭,“您給我們每一位美人賞賜了一種酒,若不喝下去,便會被剜眼挖舌,您可還記得?啊,您一定是不記得的,畢竟,您從來都不将這些事放在心上。那個時候,您的一位得力猛将,対,就是那個対您忠心耿耿、卻被您罵過醜陋魯鈍的大将軍,追逐于我,想要逼我就範,是我拼死,逃了出來,摔在結冰的湖面之上,苦苦掙紮。若非一位女官路過,将我救下,我恐怕,已經死在那一夜了。”

雲意姿将手腕露出,上邊環繞着一只鐵制的鐐铐,淡淡的紅痕萦繞于腕。

“這些天來,我受了刑。可是這些,都比不上,您那一次親手執刀,将這裏生生剜除。”

雲意姿淡淡地說。

“主公,您知道我的疼痛麽?”她的手指,隔着布料從鎖骨緩緩滑下,指着靠近胸口,那個被紋上了“奴”的位置。

“那個時候,主公只将我當成一個精致的藝術品,最完美的收藏,不允許有半點瑕疵,所以才下得去手吧。”

梁懷坤面色發白。她說的輕描淡寫,他越聽卻越覺得心驚膽顫。他也想不明白,為何那時會那般瘋狂,抱着流血不止的她,好似完全聽不見她的哭泣與哀求,好似沒有看到她因疼痛而顫抖的眼睫、蒼白的嘴唇。只有心髒因傷害了愛人而産生的疼痛,與扭曲的快.感,一波一波地沖刷着感官。

經由雲意姿的口中,那般波瀾不驚地陳述出來,沒有一絲多餘的感情。她対他,早已不為所動。不論做什麽,都是徒勞。梁懷坤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啞聲道,“我,我再也不會了。”他語氣蒼白無力,也不知怎樣,才能讓她相信。

“可是,主公,我累了。”雲意姿淡淡道,“與您相対了那麽多年,早就互不相欠。就此放過了我吧,也放過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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