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利刃(七)
第74章 利刃(七)
秋天的夜晚, 涼風瑟瑟。
阿裏雅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一邊張望着一邊搓搓手。
突然一抹白色的身影躍到她面前,阿裏雅面上一喜, 壓低聲音道:“阿裏雅就知道您會來的!”
溫昀跳上石頭,和阿裏雅保持平視道:“是有什麽急事嗎?”
聽到這句話,阿裏雅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她點點頭:“嗯, 是關于江皇後的事。”
溫昀一愣,就聽到阿裏雅繼續道:“我發現皇後她最近臉色不太自然,有些寡白,而且人也消瘦了不少,就好像生病了似的, 但我也沒見過皇後傳太醫。”
說到這兒阿裏雅頓了頓:“前日太子殿下來看皇後,皇後明明就在屋內,她向來最疼太子殿下,每次太子殿下來看她,她都會高興好久, 而那日卻讓通報的人謊稱不在, 我也是剛回來恰巧看到太子殿下離開的。”
“雖然皇後平日裏也極少出門, 話也不多,但這幾日總是一個人待在殿內, 也不讓我貼身侍候, 也不怎麽跟我們交談。”阿裏雅細細說着,眼裏的擔憂之色越來越重, “所以我覺得皇後最近有些奇怪, 她明顯是不想讓太子殿下知道, 可我又沒有辦法, 只好找您商量。”
溫昀聽着阿裏雅的這些描述也深深皺起了眉頭,這麽多的話語中,它抓到了一個關鍵詞。
生病。
原文裏江風吟的确生病了,憂郁症,再加之後來得了一場嚴重的傷風,在洛瑾辭人生最黑暗最不堪的時期病逝的,皇後病逝的消息給了洛瑾辭有史以來最沉重的打擊,而洛瑾辭也差點在那個時候徹底垮掉。
這是溫昀最不想回憶起的劇情。
可是聽阿裏雅現在的描述,那分明是兩年後才出現的症狀,怎麽如今就提前了。
這究竟是因為整個劇情發展徹底走偏還是說皇後的病其實有蹊跷,畢竟前段時間它跟着洛瑾辭去見江風吟,對方根本不像會換上抑郁的。
況且原文裏她患上抑郁是因為那段時間洛瑾辭接二連三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而她又沒辦法幫上洛瑾辭,憂慮過重,可這次洛瑾辭的腿也還好好的,司星閣骨玉神像的事也沒發生,加之洛瑾辭重生回來後肯定格外注意江風吟的身體情況。
怎麽還會得病?
溫昀越想越覺得奇怪,不過不管是什麽原因,這都足矣引起它的重視。
“好,我知道了。”它想了想又囑咐道,“那麻煩你最近多留意一下皇後的情況。”
至于洛瑾辭那邊,溫昀想了想它覺得還是有必要說一聲。
畢竟江風吟在洛瑾辭心裏的地位不輕,更何況上一世洛瑾辭就認為是自己害死了江風吟而自責不已,萬一這一次再出什麽意外,估計這真是永遠過不去的坎了。
等溫昀回去的時候,它發現院中有個人影。
洛瑾辭怎麽醒了,明明它走的時候腳步已經足夠輕了,更何況自從洛瑾辭跟它表明心跡後,它就搬回了自己的豪華貓窩睡,按理說它也不會吵到洛瑾辭的,還是說是洛瑾辭安排的暗衛告訴他的。
院中的洛瑾辭擡頭看着出現在牆檐上的溫昀,只見對方一躍,輕輕跳到了他面前,洛瑾辭蹲下身,正好和仰起頭的溫昀對視。
溫昀一雙暖色貓瞳裏倒映着洛瑾辭的模樣,只見對方将它抱進懷裏,清冷的嗓音響起。
“冷嗎?”
溫昀這才發現洛瑾辭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甚至連鞋子也沒穿。
剛才所有的疑慮在頃刻間消散。
洛瑾辭估計是做噩夢了吧,醒來沒看到它才跑到院子裏的。
而洛瑾辭的下一句話也恰巧印證了它的猜測。
“溫昀,你會離開我嗎?”
洛瑾辭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仿佛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溫昀一愣,聽着洛瑾辭小心翼翼的語氣,只覺得喉嚨幹澀得厲害,良久也沒給出答複。
因為它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離開洛瑾辭。
夜裏寂靜到只剩下淺淺的風聲,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僵硬得厲害,溫昀心一軟歪着腦袋蹭了蹭洛瑾辭的脖頸,鼻間全是洛瑾辭身上的雪松味兒。
它喵喵喵叫了好幾聲,盡管知道洛瑾辭聽不懂。
洛瑾辭抱着它站了起來,慢慢地往寝殿裏走,精致的眉眼斂着柔情,沉靜的眸子卻似深山雪谷的冰河,冷冽且深邃,鼻梁骨上的那顆小黑痣在月光的映照下愈發漆黑,清冷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聽,溫柔卻又不容置疑。
“溫昀,我是不會放手的。”
*
昨晚看洛瑾辭情緒不太對溫昀也就沒将那件事說出來,結果今天一早天還沒亮洛瑾辭就出了門。
那事又沒講成,溫昀只好等洛瑾辭回來再提江風吟的事,只是它萬萬沒想到事情比它想象中的急迫,阿裏雅一大早就來找它了。
阿裏雅依舊沒走正門,她在看到溫昀後直接利落地翻了過來,說話的氣息有些喘,語氣十分着急。
“皇後今早起來就魂不守舍的,而且我瞧她的模樣似乎要出門一趟,這幾日明明連院子裏都不曾多待,就很不對勁兒,我本來想跟着去的,但小梨突然把我叫去打理池塘邊的綠植,還說是皇後下的令,我實在沒辦法就假裝鬧肚子,趁這會兒功夫找您,我現在要趕緊回去了,否則小梨該懷疑了。”
“好,我馬上就過去。”
溫昀話剛落,阿裏雅就走了,溫昀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書房,那件事等洛瑾辭回來再說吧,然後扭過頭躍上牆頭朝着鳳栖宮奔去。
因為江風吟喜清靜,所以鳳栖宮的當值的人并不多,溫昀輕而易舉地就溜了進去。
沒想到它才剛到不久就看到江風吟出門了,于是趕緊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沒什麽奇怪的地方,江風吟仿佛在散步一般,走走停停,不少宮人看到後都會朝她行禮,江風吟溫婉地點點頭,只是慢慢的路上的人越來越少,而她走的地方也越來越偏。
果然有問題。
溫昀小心翼翼地跟着,但又擔心附近有人在暗中觀察,所以不敢靠得太近。
直到江風吟在一處偏僻的園子停了下來,匾牌上的的幾個大字早就褪了漆,有的甚至看不出原本是什麽字。
園子周圍雜草叢生,一看就荒廢了許久也未有人打掃。
溫昀從沒來過這邊,而且這邊的枯枝比較多,它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會踩到這些弄出了響聲。
江風吟走的很慢,溫昀只能遠遠跟着,直到江風吟在一處破舊的小亭子停了下來。
在看到亭子裏的那道墨綠色的身影時,溫昀微微一怔。
蕭青棠?
她究竟想幹什麽。
溫昀貓着身子,慢慢貼着牆走,好在這些瘋狂亂長的植物足夠多能徹底遮住它的身影,溫昀透過縫隙看向亭子。
只見在看到江風吟來後,蕭青棠臉上露出了一抹淺笑,還笑着打了個招呼:“我就知道姐姐會來的。”
然後朝一旁候着的蘭姜招了招手。
蘭姜将一塊帕子和一封信呈了上來,在看到這兩樣東西後一向溫婉大方的江風吟突然變了臉色,想伸手去搶,卻被笑得一臉溫柔的蕭青棠攔了下來。
“姐姐莫不是糊塗了。”
江風吟站直了身子,冷着臉看向一臉虛僞的蕭青棠開口道:“蕭青棠,你究竟想要我怎麽樣!”
“姐姐如今為何如此生疏了,曾經可是一口一個青棠的。”
“你別再來惡心我了,如果你有什麽不滿盡管沖着我來就好,不用如此兜兜繞繞。”江風吟身側的兩只手緊緊握起,一雙美目裏滿是厭惡。
“我要的對姐姐而言十分簡單。”蕭青棠看着江風吟的眼睛,慢慢湊近,壓低聲音道,“我只想要姐姐繼續服藥而已。”
最後輕飄飄的氣息噴在江風吟的耳畔,江風吟的身子明顯一僵,耳朵仿佛被灼傷了一般,她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這個惡毒心腸的女人。
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我們昔日一同入宮的,我自認為待你如親姐妹,蕭青棠你為何如此算計我,還妄圖将對我趕盡殺絕!”
說到最後江風吟一雙眸子赤紅。
聽到這兒,蕭青棠輕笑了一聲:“都怪姐姐收了一個好兒子。”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還好洛瑾辭不是姐姐親生的,否則姐姐該有多舍不得啊。”說着遺憾似的嘆了口氣。
江風吟握着的拳頭不斷發緊,就連指甲陷進肉裏也渾然不知。
向來溫和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尖銳,她努力将眼眶的濕潤憋回去,一字一句道:“我沒跟任何人争也沒跟任何人搶,就連這皇後的位置也不是我想要的,為何你們都不願意放過我。”
“不想要?”蕭青棠斂去了面上的笑容,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幾近崩潰的江風吟,冷笑道,“姐姐是在嘲笑我,嘲笑我費勁心思想得到的東西是你唾手可得又毫不在乎的嗎?”
望着對方咄咄逼人的眼神,江風吟眼裏流露出深深的悲哀:“蕭青棠,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
蕭青棠不悅地皺起眉頭,聲音也冷了下來:“我變成了什麽樣不需要姐姐來評議,姐姐只要做好自己的選擇就好。”
“穆統領和太子殿下,你只能選一個。”
“否則,這兩樣東西三日後就會在大殿之上和姐姐見面的。”
蕭青棠說着就示意蘭姜将那瓶藥遞給江風吟,緩聲繼續道。
“姐姐喝下這藥後,我定會将這兩樣東西都燒掉,想必那個時候你也能收到了。此後青棠是不會再找穆統領的麻煩,這件事別人也不會懷疑的,畢竟姐姐祖上有不少人是患憂郁症病逝的。”
“所以姐姐可以放寬心,但同時希望姐姐不要耍小聰明,畢竟你已經到了絕境,只有兩條路可選。”
蕭青棠的聲音輕輕柔柔,但語氣卻滿是威脅。
蘭姜恭敬地将手中的白玉瓶子遞到江風吟的面前,江風吟垂下眸子,捏着瓶子的指尖泛白,看着那兩人徹底消失不見地身影,直到這片荒地又恢複了寧靜,她僵直的身子才慢慢松懈下來。
江風吟頹然地看着手裏的藥,嘴角扯出個苦笑,低聲喃喃道:“如果我生在平常人家該多好。”
院落荒草萋萋,一陣秋風吹過,攜卷着枝頭顫巍巍的黃葉飄落在地,埋入塵土裏。
躲在石頭後的溫昀将整件事都聽了一遍,心裏也有了猜想,它看着那抹蕭瑟的背影,心頭思緒紛亂。
前面不遠處傳來響動,只見江風吟不顧地上的髒亂直接坐在了亭子的石階上,眼神穿過手裏白玉瓶子,不知在會想什麽,握着瓶子的手越發用力,手上的骨頭微微凸起,仿佛想把瓶子捏碎。
但很快手倏地松開,她收回了視線,伸手去拔瓶塞,溫昀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瞳孔驟然放大,它顧不上其他的趕緊跑上前想把那瓶藥拍開。
恍惚間江風吟突然見一道白影向她撲來,眼疾手快的她下意識将未拔開的瓶塞塞回去,死死護住那瓶藥。
溫昀見對方死活不松開那瓶藥,就已經知道了江風吟的選擇,一種尖銳的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又難過又生氣。
于是它也沒再折騰,停在了江風吟面前。
“銀粟?”
顯然對方也認出了它,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看到它。
溫昀沒有回應,一動不動地盯着江風吟護在懷裏的藥瓶。
江風吟也察覺到了它的眼神,緊繃的身子頓時松懈了下來,但手依舊緊緊握着那個瓶子,只是說話的聲音有些小,還帶着些愧疚之情。
“剛才的那些話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溫昀聞言,擡起眸子看着江風吟,一股不知名的怒火油然而生。
孑然一身的洛瑾辭不管是在上一世還是在這一世一直都把江風吟放在無法替代的位置,江風吟對于他來說一直是溫暖的存在。
而上一世江風吟沒選擇洛瑾辭,讓洛瑾辭因為她的死愧疚了一輩子,而這一世即使被撞破了事情的原委也依舊沒選擇洛瑾辭。
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溫昀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氣江風吟的選擇,畢竟對方也有自己的苦衷,對方改變不了,它更改變不了。
似乎察覺到溫昀身上不悅地氣息,江風吟突然垂下腦袋,死扣着手裏的瓶子,聲音哽咽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穆摯是我的青梅竹馬,他是為了我才進宮的,可我們從沒有任何交流溝通,很多時候遇到了也都只是遠遠望上一眼,即使互相喜歡,但我們都深知彼此是不可能的了。”
江風吟邊哭邊解釋,她也不知道這解釋是說給誰聽,索性把一直深藏在心中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可是蕭青棠卻一直私藏着我和穆摯年少時的信物,她拿着那些來威脅我,穆摯已經終生未娶了,我虧欠他的已經夠多了,倘若再讓皇上知道這些,即使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皇上也不會放過他的……”
江風吟低低抽泣着。
“是我對不起瑾兒,是我在他四面受敵的時候抛棄他……”
“對不起,對不起……”
江風吟一直不停地道歉,再擡起頭的時候已經眼淚婆娑,早沒了昔日端莊溫婉的模樣,眼淚順着面頰滑落,她看着眼前白色貓兒,苦苦哀求道:“求你別告訴他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讓瑾兒知道。”
溫昀一言不發地看着憔悴且狼狽不堪的江風吟,沒再阻止她喝下那瓶藥。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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