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氣團

第111章 氣團

餘溫鈞這一趟回國,連墨姨都不知情。

家裏人也只知道,昨晚李訣的車半夜回來一趟。

餘哲寧第二天不需要去大學,等吃完早餐快八點。

他幹脆地上了四樓。但敲會門,沒有人開門,餘哲寧掏出手機。

電話鈴響七八聲,終于被接通。

賀嶼薇的聲音很弱,似乎是剛睡醒,正竭力在一瞬間內保持着清醒。

她聲音非常小地說嗯。

“還沒起床嗎?我不是說要帶你散散心,今天一起去水族館吧。快點下樓——”

餘哲寧剛說完,屏幕提醒有另一通視頻。

“哲寧,你現在把我尾號為79的車從家裏開到瑰麗酒店的地下車庫。”

是他哥。

總是讓秘書聯系自己,或者難得主動打來視頻,卻又沒開他那裏的攝像頭。

餘哲寧皺起眉:“開車?你讓老陸或李訣去。”

“乖,照我說的話做,這不是什麽難事。動動屁股。”

*

還是餘溫鈞慣常不由分說的命令語氣,說完後,直接挂了。

餘哲寧心生惱火。哥哥還在美國出差吧?

莫名其妙地打來電話,莫名其妙地下指令,根本就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但,服從餘溫鈞也确實成了某種習慣,拜兄長所賜,今天肯定去不成海洋館了。

餘哲寧壓着不快,再恢複第一通電話:“抱歉啊嶼薇。我得立刻處理點事。那明天再約你出來?喂,嶼薇?”

與此同時,在四樓——

餘溫鈞扔了手機,雙臂撐在她披散的頭發兩側,居高臨下地看着賀嶼薇。

“哦,和哲寧約着去海洋館玩?”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左耳手機話筒裏,餘哲寧溫柔清晰地呼喚她的聲音,餘溫鈞還在她右耳邊低低質問,炙熱的氣流鑽進耳道裏,她全身抖得厲害。

整夜之後,她的身體流不出任何東西,脆弱到沒有任何耐受度。

“嶼薇,你是又睡了嗎?聽說這兩天一直在打掃衛生?”話筒裏的人還在問。

餘溫鈞扶她坐起來,盤住她的腿在雄健的腹部,夾雜着身下細微的水聲。他表情寡淡的時候,氣場也是平穩的。但眉眼突然濃烈,整個人都變得鮮明起來。

“跟他說,你挂了。”

餘溫鈞再次把她的電話交回無力合攏的掌心,溫聲引着她挂掉弟弟的電話。

賀嶼薇的頭腦空白,張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男人如同地獄般的表情。混沌世界裏只剩下這個人,和被快感反複腐蝕後意義不明的喘息和呻吟。

“你先補覺。”餘哲寧還在話筒裏說,“等我回來後,我們多聊聊。”

餘溫鈞突然湊過來含住她嘴唇,賀嶼薇眼前白光一閃,仰起脖頸,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哭噎着想推開他。

餘溫鈞邊深吻着她邊眼疾手快地挂掉電話。

不遠處是落地窗,陰影引入陽光,萬物被暴露在幹燥空氣中,卻也能看到一條清晰的軌跡,細小的浮塵在跳舞,它們知道潔白的床單是如何被腳弄出一道道抓痕褶子,以及他的手指如何耐心幫她挽着頭發,她如何嗚嗚地讓他輕點和求他出去。

*

“我不在的時候,你想和別人出去玩,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每分每秒,要記住你是誰的女人。”他在她耳邊強勢地說,“回答我。”

片刻的時間,一切仿佛靜止。

賀嶼薇腦海裏的某處想解釋,她不知道海洋館的事,但無論如何忍耐,只要他不停止,唇間會飄出另外的聲調。

最後,她只能順着他說:“我明白了。”

####

餘溫鈞在四樓逗留了三天兩宿。

李訣肯定從中斡旋什麽。

沒人打擾她,到半夜,賀嶼薇半夜做賊似的從廚房裏拿吃的。

時差,加縱欲,餘溫鈞也是人類,在滿足完原始的雄性需要後,自然也會睡覺。

而等他再醒過來,旁邊的位置是空的。

餘溫鈞不甚在意,準備去拿床頭櫃的表看時間,剛撐起身體,腳卻踩到什麽軟綿綿的東西。

他低頭。

腳,踩到的是賀嶼薇的脊背。

不愧是在荒村都能生存的家夥。

她伏在地板上,簡直像流浪動物般的睡姿,歪着睡過去,背脊微微起伏,小小卻放松地蜷縮着。

賀嶼薇手邊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

昨天白天吃飯的時候,賀嶼薇邊給餘溫鈞喂飯,邊問他有沒有“家庭影冊”。

雲雨過後拒絕一個女人的難度實在很高,尤其是,賀嶼薇也确實被他折騰得不行。

到頭來,即使是冷硬餘溫鈞也不得不妥協。

他回了趟五樓,找到一本被精裝裱好的,塵封多年的相冊。

那裏記錄了他八歲到十幾歲左右的照片。

餘溫鈞小時候特別瘦,穿着海軍藍的短褲,面容稚嫩,笑起來的眼神和現在截然不同,有着兒童具備的懵懂氣質。

有另外一張照片,他被一個極其美麗的年輕女人彎腰摟着,他們的頭互相倚靠着。

賀嶼薇羨慕地看着這一張母子合照照片。

餘溫鈞卻伸過手把相冊合上,平淡地說:“看幾張就夠了。”

但等他睡着,賀嶼薇又偷偷地溜下床看相冊。而看着看着,就以這麽一個姿勢睡着了。

餘溫鈞

端詳她片刻,撿起她膝蓋上的手機。

賀嶼薇的手機沒有開機密碼,拿起來後自動亮屏,他情不自禁地掃一眼,操作停留在相冊界面。

原本空的圖片薄,除了“最近項目”多了一個新建文件夾,規規矩矩地取名“小時候”。

她從那本相冊上拍了很多他小時候的照片。

*

內心某種毛毛細雨般的煩躁感受被撫平,餘溫鈞心底卻也冒出三個字的苛責評論:心機女。

都怪賀嶼薇太心機了。

她不老老實實地睡在他旁邊,而是傻乎乎地睡在地面,還偷拍他小時候的照片,這不就是故意想惹人心疼嗎?

她知不知道自己有一種天然蠱惑男人的東西。就像一只貓,每次佯裝伸懶腰,肉墊卻能精準地按在別人的胸口。

賀嶼薇還在沉睡着,他看着她的睡顏,自然而然地,漏出一句話。

“……我愛你。”

男人,有的時候想要一個女人,還有的時候,他僅僅想要和一個女人共度時間。

他最初對她展現的無限耐心,是因為她的心并不屬于他。他折下這一朵脆弱的花,原本想要調教她歸屬自己,

餘溫鈞知道他利用她的性格。

他對她低語“你應該怎麽做”,實際上是将她卷入“其實我想那樣做但你要配合我”的陷阱。但在看着她真心又笨拙地應對難題,反而更加愛上了她。

餘溫鈞的思緒奔向了另一端。

無關風月的一端,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他所遇到的很多人,他們也就像川流一樣從心頭平淡湧過。

最終,也只剩下眼前的賀嶼薇。

他在這個比自己歲數小很多的孩子身上得到各種慰藉。

##

當餘溫鈞把她從地面抱回床上,賀嶼薇很快就醒了。

四目相接,臨睡前的記憶如暴風雨般席卷而來。她的臉立刻變得滾燙,卻又不太舍得移開視線。

“剛才好像聽到你叫我了。”她趕緊說。

他輕描淡寫地說:“我說的是,我愛你。”

賀嶼薇懷疑,世界上是否還有其他人說情話,會用類似于“通知七點開會,但你馬上就遲到了”這種口吻。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

賀嶼薇示意他挪過去一點,随後從背後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像抱着超級巨型的洋娃娃。礙于身高,餘溫鈞只能無奈地半躺在她胸口。

小的時候,母親和長輩女性們曾經這麽親昵地用這個姿勢摟過自己。但此刻,賀嶼薇兩條胳膊貼着他的脖頸,貼得特別近。

餘溫鈞經常覺得,她像小狗,有警惕心但不成熟,提防別人卻又情不自禁地會向溫暖靠近。

他不能把她當成兩個弟弟們粗暴但寵溺地對待,也不能當李訣一樣邊教育邊提防,小狗是笨蛋,但呵護小狗的安全感就像呵護他的安全感,也只有讓她信任自己時才能回應他對她身體和情感的索取。

*

餘溫鈞看到床頭櫃有本字典,便順手拉過來。

字典的頁面停留在玻爾塞福涅故事的頁面。

餘溫鈞也知道這一個希臘神話。

玻爾塞福涅同樣是講述母親的故事,她是宙斯與豐收女神德墨忒爾的女兒,卻被冥王擄走,而德墨忒爾在失去女兒後極其悲傷,停下原本的神祗工作而尋找自己的孩子,大地上的萬物也因為她不在而停止生長。

“哲寧更懂這些,我對這些神話一直不太感興趣。”他說。

嗯,他又在提起弟弟們了,賀嶼薇在他背後皺了皺鼻子。

但餘溫鈞自己說着時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進門前也掃了她房間一眼。

一個人的生活習慣,多多少少也反映她的性格。賀嶼薇的套房沒有什麽女孩子的私人用品,頗有點薛寶釵“雪洞”意思。

“你在一樓看到有什麽藝術品和畫,喜歡就可以拿回房間。龍飛臨走前肯定得把這個家搜刮一遍。”

*

餘溫鈞說他是臨時回來的,待兩天就走,還要繼續處理一些財務上的事。

當他沉吟着,是否把賀嶼薇也一起帶走,耳邊卻聽到幽幽的聲音說:“你真是個好哥哥——所以,兩個弟弟們找你索要任何東西,你都會給他們嗎?”

餘溫鈞沉默一下。

他知道,她想問的問題絕對不是這個。但是,餘溫鈞早就等着賀嶼薇有此一問了。

“如果是物品,給他們也無妨。但如果是女人的話,”餘溫鈞故意頓了一下,“不管那女人對我多重要。他們找我要,我會主動‘讓’出來。”

賀嶼薇只能慶幸,餘溫鈞此刻沒有回頭。

人心,真的是貪婪的怪獸。

餘溫鈞明明坐跨國航班飛回來看她,主動幫助天降“小姨”,陪她說那麽多話,可是,她卻渴望着能從他那裏獲得更多、更多。

明知道餘溫鈞一直很重視他的兩個弟弟,他一直都把親情比女人重要,她卻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比他兩個弟弟的地位更高。

*

“薇薇,你不是說要當我最重要的人嗎。假如有一天,我把你‘讓’給哲寧,你打算怎麽處理?”

餘溫鈞還在故意問。

有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殘忍。

她沒有回答。

過了會,餘溫鈞感覺到肩頭無聲滴落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潤濕了。

他強行克制着轉身的沖動,平靜地繼續:“這種時候,你就需要自己下定決心。做一個主動選擇的人,而不是要做被動選擇的人。我說過吧?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但唯一不能替你做的,就是讓你下定決心和我在一起。”

賀嶼薇在腦海中重複着餘溫鈞的話語。

好像懂了,卻無法理解其中意思,一時之間,只能望着他的後腦勺出神。

餘溫鈞轉過身,慢慢地将她抱住。

這個男人嘴上說喜歡自己,也明确地說……會放棄自己。可是看着餘溫鈞眼睛的時候,她卻無法生氣,甚至于,更加地下定決心。

他是什麽樣的人,哪怕他十惡不赦也已經無所謂了。賀嶼薇想,她內心對他産生的感情,不會因為他的話和态度而輕易地改變了。

她就是這麽執着地愛着。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賀嶼薇冷不丁問。

餘溫鈞等待着。

“去年就是這個時候到你家的。現在想想,自己能夠繼續活着,能在農家樂當服務員,也真的還挺幸運的。”

####

####

餘溫鈞冷不丁地打電話讓自己挪車,但餘哲寧再次見到哥哥的這張撲克臉,又是一周之後的傍晚。

在此期間,家裏出現了另外的變故。

餘龍飛最先灰溜溜地回來,說被勒令搬出去

他複述哥哥的原話是,如果把他留在身邊,兩人之間就會重複弟弟闖禍而哥哥解決這種死循環,總有一天,餘龍飛闖得禍會嚴重到餘溫鈞必須損害自己的核心原則,而這種扮家家酒游戲就不再是有趣的游戲了。

“都他媽怪你!”

餘龍飛笑着說:“怪我?你瘋了吧?

餘哲寧覺得,自從今年餘哲寧提起“扮家家酒”,哥哥就特別喜歡将這個詞挂在嘴邊。

而且,他這一次的态度不太一樣。

餘龍飛能感覺出來,兄長不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他跟哥哥開會的時候,餘溫鈞偶爾用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若有所思表情看着他。

“冤不冤啊,我又不像你,我又沒碰他女人,憑什麽他罵我?不過,這一次簽合同的事也确實認栽,他媽的。我先向哲寧你學習一下,搬出去幾個月避避風頭。”

抱怨連連,但龍飛少爺能在嚴苛哥哥的眼皮子底下霸道橫行多年,也是練出眼力。

年末在城中舉辦的商業晚宴多,住在郊外不方便,餘龍飛真的就搬走了。

*

餘哲寧自己同樣能感覺到,餘溫鈞的處事方式有一些微妙的改變。

兄長平時對兩個弟弟們的隐形控制欲很強,如今有慢慢放手的趨勢。

人的性格也不會朝夕之間大變。

餘哲寧敏銳地猜測,餘溫鈞與其說是放手,不如說,肯定是找到了新的關注對象。李訣當初搬來他家,餘溫鈞就稍微放松了點對兩個親弟弟教育。

這天晚上,餘哲寧去五樓找哥哥。

餘溫鈞正在和他的私人會計說話,餘哲寧在旁邊聽着,沒多久,李訣敲門走進來。

李訣說他咨詢了律師。

根據英國法律,楊豔和她丈夫沒有立下遺囑,遺産在清算後除了償還

債務,會在其配偶、其子女、其父母、其親屬等分配。

而賀嶼薇确實有繼承她母親部分遺産的資格。只是,英國的遺産稅……

餘溫鈞聽了幾句,擡手打斷這種瑣事。

他先對餘哲寧說:“十一月起,我會帶你參加年底的一些大使館舉辦的商業晚宴,帶上你的西裝和好态度跟我應酬,聽懂了嗎?還有李訣,什麽英國遺産細節,你以後直接去問問薇薇。我沒空聽。現在你倆都出去。”

餘哲寧在哥哥的套房門口叫住李訣。

“你對嶼薇的事很上心?”

李訣轉過頭。

他和餘哲寧原本的關系還可以,最起碼,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自從李訣在一陣騷操作後居然回到哥哥身邊重新工作,餘哲寧就很少和李訣交談了。

“在我哥身邊那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李秘書對其他人這麽熱心腸。何況,嶼薇有開口求你幫忙嗎?”餘哲寧咄咄逼人,“據我所知,她打算放棄她母親的遺産。”

李訣沉默。

餘哲寧冷冷地說:“離她遠點。”

李訣從小在街頭巷尾長大,真實性格是有點兒混的,他玩味地說:“你這是命令我,還是想為這事求我。”

“我不像我哥那麽愛培養自己的黨羽。但我很記仇。只要對方騙過自己,那就不會原諒對方。而嶼薇性格很單純,如果你借着幫助她的借口做出任何傷害到她的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對上餘哲寧沉下來的目光,李訣也有些伢然,他平時有對小保姆的事那麽上心嗎?

李訣訝然問:“你喜歡上她了?”

餘哲寧平靜說:“看不慣像你這麽危險的人繞在她身邊。”

李訣很想解釋,給自己八個膽,都不敢對賀嶼薇有非分之想。

而如果是以前,李訣會直接提醒餘哲寧他哥哥和賀嶼薇的關系。

現在,他聳了聳肩,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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