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漩渦

第121章 漩渦

咖啡館在聖誕節當天,舉辦了一個自帶杯咖啡的拉花活動。

賀嶼薇下午去幫忙,六點多才被催着準備回家。

她出咖啡館前,重新換上裙子和高跟鞋。

一個咖啡師好心地說這樣穿不冷嗎。另外的人扯扯他,人家薇總每天只需要在室內和車裏活動。

夜色中,她被妥善送回餘宅。

賀嶼薇走入大門,居然碰到了特意跑來迎接她的小钰。

小钰的頭上戴着麋鹿的發夾,還送了她一個,說是聖誕禮物。

小钰說廚房裏做了烤火雞腿,非拉着她吃兩口,賀嶼薇稍微地算時間,打算先回房間把包放下,再快速地洗一個頭——咖啡館的紙質杯托有種受潮後的牛皮紙味,混合着咖啡渣,熏得她滿臉和滿頭發都是味道。

賀嶼薇哼着聖誕歌,獨自一個人,輕快地沿着走廊往電梯走。

路過一座被大花惠蘭、帝王花和冬青樹裝飾的天使雕像,前方突然出現一個人。

是餘哲寧。

他沒有穿西裝,在餘家盛大且歡慶的節日氣息裏有些格格不入。

餘哲寧似乎一直在等她。

兩人看到對方,都是一怔,卻誰都沒有主動打招呼。

賀嶼薇記得早上遇見餘哲寧,他的态度就怪怪的。

他還說……想要她做女朋友之類的玩笑。

她當時吓一跳,也有淺淺被冒犯的感覺。

餘溫鈞早上出門的時候好端端的。中午卻帶着傷,他平靜地讓她別多管閑事,但現在想想,能讓餘溫鈞臉上受傷且不計較的人選,世界上有幾個?

*

如同漫長空白拍停頓的時間裏,兩人同時開口。

“聖誕節快樂。”

“你打了餘溫鈞嗎?”

賀嶼薇的第一句居然問的這個,餘哲寧感覺到某種巨大挫敗。

但,這樣也好,省得他也想應該如何委婉地切入話題了。

“那你呢,現在成為他的情人了?”

餘哲寧露出一個也不知道該說是溫和或是諷刺的微笑,他眼睜睜地看着,賀嶼薇的臉上露出某一種閃躲且狼狽神色。

她的聲音很小:“不。我是他的……女朋友。”

餘哲寧不信。

下午的時候,他慢慢地回想很多事情。

“有段時間,你求我讓我帶你離開,但問你理由,你又不說。在那段時候,我哥強迫了你?”

餘哲寧緩步走上前,賀嶼薇下意識地後退,像面對一個無法掌控且讓她畏懼的人。

“對不起,嶼薇……我沒有發現,我不知道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我哥這種

人,毫無廉恥道德感可言。”

賀嶼薇忍不住蹙眉。

姑且不論餘溫鈞對自己如何。餘溫鈞應該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對不起他心愛的弟弟吧?

餘哲寧繼續苦澀地說:“他是我哥,我不能對他如何,但是——”

*

走廊盡頭房間的門再次被打開,餘溫鈞、墨姨和玖伯從旁邊的儲物間走出來。

一樓的茶室,每當聖誕到春節期間會當作禮物間使用。堆放着餘家收到卻尚未清點入庫的禮物,也同樣收納着準備送給賓客的各類禮盒。

餘溫鈞走在最前面。

玖伯和墨姨抱着滿懷字畫,三人正核對回禮名單什麽的。

賀嶼薇如蒙大赦,立刻準備向衆人方向走去。

擦身而過的瞬間,餘哲寧卻一把抓住賀嶼薇胳膊,她早有防備,機敏地往後一躲,但依舊被扣住手腕。

她還戴着小天才手表,拉扯間,表被扯掉在地面。

會摔壞的!賀嶼薇不禁蹙眉:“我不走,你別拽了。”

前方的三人也聽到這裏傳來的動靜,目光看過來。

餘溫鈞臉上的創口貼被摘掉,經過整個下午的冰敷,傷口已經接近看不見。

他的視線在餘哲寧握着賀嶼薇的手上打了個轉,嘴上繼續平淡地吩咐:“……金農的隸書留給龍飛。剩下的字帖給周局長和張理事長送一份。放我車的後座。”

墨姨和玖伯答應後,迅速低頭離去。

不遠處,傭人們佩戴無線電接收的間斷雜音和客人們交談的喧嚣仿佛被照在一層亞克力的硬殼之外,此處只有仿若被凝凍的空氣,依舊怒綻的鮮花,和——沉默的兩男一女。

餘溫鈞看着他們。

他雙手插着兜,在原地站着不動,旁邊聖誕挂件散發的剔透燈光照在頭發上,而這種狀态,信息量特別大。

賀嶼薇再次試圖掙脫餘哲寧的手。

紅色指甲油越發顯得她手指如蔥,而這雙手,卻已經不會再像去年,她當小保姆那般,溫柔觸碰到他。

餘哲寧對上她哀哀求饒的目光,賀嶼薇今天穿着藍色毛衣,臉變得漂亮極了。

他內心再次産生某種徹底沸騰的東西。

仿佛電影看到最後,所有的背景音樂調低,只能聽到最後一個演員在落幕前關燈和拉桌子的聲音,而餘哲寧想抛棄自己作為人所在乎的東西,打破一切障礙,把她留在身邊。

*

餘溫鈞冷冷開口:“聽說,哲寧你把我辦公室的弓砸了?”

餘哲寧慢慢地扭過臉,手臂上青筋直爆:“現在還叫你一聲哥,不代表我尊重你——”

“我不需要你尊重我,但少爺你必須乖乖聽我話。放手!”

這番話落地,餘溫鈞已經快步來到他倆面前。

與那一把出奇柔和的嗓音相比,他面沉如水,眼角下垂,低含着下巴,周身仿佛帶着一層不詳的薄光。

在這股威懾與壓迫的氣勢下,賀嶼薇也順利掙脫餘哲寧。

她沒有躲進餘溫鈞身後,趕緊彎腰撿起表。

幸好,沒有摔壞。

餘哲寧也稍微地松一口氣。她,應該還不是哥哥手裏提着的傀儡娃娃。

餘溫鈞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兩個小孩,他從兜裏掏出手帕遞過去:“擦手。”

賀嶼薇接過手帕,條件反射地要去幫餘溫鈞擦手。

餘溫鈞凝重表情有一絲裂痕,他冷然說:“沒讓你擦我的,擦自己被人碰過的地方!”

餘哲寧厲聲說:“你是把她當奴隸?”

“家裏沒給你做衣服的錢嗎,”餘溫鈞打量着餘哲寧的常裝,“還是說,今晚想穿這一套衣服拍合影?也行,少爺向來有少爺自己的獨特想法,我尊重。但是,我跟自己女人說話輪得着你插嘴?”

“女人?你說她是你女人?”餘哲寧怒極反笑,他指着賀嶼薇的鼻子,“你确定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迫過她?千萬不要說什麽賀嶼薇喜歡上你了?你不會認為,自己的做法很有魅力?”

“把手指收回來。”

餘溫鈞背着手,斜視着弟弟,再次低聲截斷餘哲寧的話:“講重點,講訴求。”

餘哲寧胸膛起伏,克制着對兄長大吼的沖動,不行,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

他的餘光看到賀嶼薇。

争執的中心在她身上,但這個安靜柔順高中女同學仿佛還慢一拍似的。睜着一雙翦水瞳仁,事不關己又茫然無措地旁觀一切。

她對即将而來的事情,隐隐有種判斷,但這種判斷讓她渾身不舒服。

餘家兄弟倆每次争吵,都有一種外人無法輕易插嘴的氛圍,何況,他們說話語速太快了,她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先悶聲聽着——就是一株如此柔弱和無法自救的金色蘆葦。

餘哲寧想,要冷靜。

比起和哥哥争吵,他最緊迫的事情是把她從哥哥的囚禁裏……解救出來。

“哥,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嗎?”他問。

餘溫鈞冷冷地看着弟弟:“勞煩提醒。”

“你曾經說過,區區女人對你沒那麽重要。”

說這句話,旁邊有輕微的響聲,粉色的小天才表再次摔落。

餘溫鈞仿佛漫不經心地往旁邊投去一眼,這個眼神很短,轉瞬即逝。随後,他用一種平靜的口氣接下去:“但少爺的自尊心不是很高嗎?少爺喜歡奮發圖強,你哥給你的一切,你都瞧不起看不上。”

餘哲寧深呼吸好幾口氣,穩定住自己。

沉默了一會,餘哲寧硬是壓着盛怒露出微笑:“呵,我現在變了。我現在就‘求’你把她讓給我。你願意嗎?”

餘溫鈞對這個要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沒向賀嶼薇的方向看一眼,斷然作出答複:“可以。”

*

明明是餘哲寧自己提出的,但聽到這一個回答,餘哲寧的表情瞬間變成不可置信的憤怒:“你還真是把別人當成玩物!她來到我們家的時候,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卻被你随意踐踏——”

餘溫鈞依舊只點評了兩個字:“別鬧。”

餘哲寧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有的時候,哥哥簡直像某個接板電路被燒掉一塊的機器人。

“今天是聖誕節。就當你陪我玩最後一場過家家。”

餘溫鈞看着餘哲寧,他的瞳仁很深邃,每次定定看人的時候,仿佛藏着窅暗漩渦:“只有今天,只有今晚。哲寧你負責提要求,我就負責滿足。”

餘哲寧冷笑:“好大的口氣。”

“知道我為什麽搬出去住?媽媽去世後,我就開始失眠,只能白天補覺。如果繼續住這裏,你和龍飛,遲早得跟着我的作息走。但,我希望你們過上正常的生活。”

餘哲寧一怔。

許多年,兩個弟弟們好像沒有看兄長露出大喜大悲。

餘龍飛被常青藤大學錄取,關上電腦後滿宅邸地奔跑和鬼叫,餘溫鈞也不過是微笑掏出手機,拍下餘龍飛狂喜的樣子。

輪到餘哲寧自己考上大學,餘溫鈞評價了句挺好,在本市讀大學,他不用浪費時間坐飛機去看弟弟了。

“哲寧想要錢,我可以在一夜之間抽幹一家商業銀行的錢。想要權力,我就現在就從機關往上全力托舉你。如果你恨誰也沒有必要髒了自己的手,我會讓他後悔到這個世界上。只要你開口,身為哥哥都有義務幫你完成。我想好好照顧你們兩個,也一直要求自己這麽做。”

餘溫鈞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商量,卻明顯地在克制着什麽東西。

“最後一次的機會。哲寧,今年聖誕節的禮物想要什麽?取代我來當餘家的家?”

餘哲寧再次被兄長話裏話外的傲慢東西激怒。

身為他最親近的人,餘哲寧也能強烈地感覺到,一定也有什麽正撬開餘溫鈞向來氣定神閑的表面鎮定。他是踩着哥哥的高壓警戒線而前行。

“我只要她。”餘哲寧再次說。

餘溫鈞的手指微微一動,他睨着餘哲寧:“低級趣味。”

他配說自己嗎?餘哲寧冷笑兩聲,再次伸手要扯賀嶼薇的胳膊:“嶼薇,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個惡心的地方!”

然而,手捉了一個空。

“不要怕,我絕對不會像我哥那樣傷害你——”餘哲寧想拉賀嶼薇。

賀嶼薇往後退的時候,鞋跟重重地踩到再次掉落的小天才手表上。

有什麽東西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餘哲寧再次想拉她:“嶼薇?”

這一次,賀嶼薇沒有躲。

空氣裏傳來“啪”的一聲,餘哲寧伸過來的手被打開。

“即使,餘溫鈞答應說要把我讓給你——可是,我根本不需要聽你們任何人的命令吧?我,是屬于

自己的!”

曾經餘溫鈞告訴過她的一切“你要變髒點”、“做出選擇”、還有他在無數深夜在自己耳邊低語那些不明所以的話,在此刻有了一個确切的答案。

當別人沒有選擇你,世界上只剩下孤獨的你和脆弱的自尊心,你也不需要退場。

你還有一件事要考慮到。

那就是自己的決心。

既沒有不屈不撓的心态,獨一無二的美貌,也沒有貫徹到底的信念、或是豐富的知識,而一個“普通女孩子”能夠辦到的……

就是即使全身上下被槍林彈雨貫穿,也可以憑借自己的意志,穩穩地站在原地。

餘哲寧壓着怒火和不耐煩:“你現在吓壞了吧,跟我走,我們離開這裏再說話——”

對賀嶼薇伸出的手,在空中被另外男人的手指牢牢握住,緊接着,袖口被抓住。

餘溫鈞的表情宛如惡魔般地恐怖逼視着餘哲寧:“我的原話是可以‘讓’,從來沒有說允許任何人碰她。你今晚可以用你那張嘴勸她離開我。除此之外,千萬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

餘哲寧用力地甩開哥哥。

餘溫鈞答應他帶走賀嶼薇,他松了口氣,卻沒想到自己是在賀嶼薇這裏碰到了另外的變數。

他側過身。

賀嶼薇表情和神态依舊像是待宰的羔羊,楚楚可憐,睫毛和嘴唇都在顫抖,然而那雙眼睛裏,其實又幹幹淨淨的。

她對他搖了搖頭。

“不要怕,嶼薇。”餘哲寧鼓勵她,“跟我走……”

嗡嗡嗡,餘溫鈞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

今天是聖誕節,餘家正在舉辦宴會。

他們所站的走廊是最為精心裝飾的主幹道,有賓客和傭人們來往不斷。但此刻卻靜悄悄的。只有三人已經完全壓制不住的聲音。

盛裝打扮的宅邸如同一個白色城堡,就在聖誕夜裏靜靜地伫立。賀嶼薇完全有理由相信,家裏所有傭人們在豎着耳朵聆聽着他們這一場争吵。

餘哲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聲說:“哥,不管你玩什麽文字游戲,我今晚絕對會帶走她。”

“無論能否帶走她,你今晚得從這個家裏搬出去。”餘溫鈞說,“分家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賀嶼薇和餘哲寧同時愣住。

餘哲寧率先反應過來,他淡淡說:“這招對我已經沒什麽用吧?”

“你不會真的以為,求我一件事,從來都不需要付出代價?兄弟之間,從來都不是你想不想,而一直都是我讓不讓。身為男人,我不可能允許觊觎我女人的玩意兒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即使這人是我兄弟。”

餘溫鈞的手機還在響,刺耳的震動聲,他漠然地舉着手機,沒看屏幕直接挂了。

“哲寧,我對你的容忍是有限度。”

餘哲寧冷笑重複着:“限度。這種時候,你怎麽不提媽媽了!”

“好,你提到媽媽,那麽我們多聊幾句。媽去世前的最後半個月,她不想住院,而是選擇回家住。餘承前嫌家裏氣氛太壓抑,去找別的女人而再也不肯回來。龍飛每天跑來問我,為什麽不把媽媽送去醫院治療?我無法回答。我答應過媽媽,答應過她不會讓她像妹妹一樣死在醫院病床裏。”

說這些話時也極為凝定的成年男聲,仿佛教堂璧龛裏燃燒許久的蠟燭,明明是純白的燭淚但又有一種猙獰的态度。

“我內心有愧。是不是把媽送到醫院,她就能活些日子,你和龍飛不會那麽快失去她。尤其是你,當時還是個孩子,我是抱着你去參加葬禮的……但無論如何,媽去世很多年了。”

餘哲寧大怒:“別替別人輸不起,也不要以為你能替我們決定一切!”

他冷冷說:“你就拿這種幼稚态度跟我鬥,還想争我的女人?哼,再喊得聲音大一點。”

賀嶼薇已經走到餘溫鈞身邊,她說:“別吵了,我想跟餘哲寧單獨說幾句。”

兩兄弟幾乎像是世界上最大的仇人,厭惡地彼此對視着。

賀嶼薇再次扯了一下餘溫鈞的胳膊。

餘溫鈞率先從餘哲寧的臉上收回視線,他似乎厭煩了這場争吵,斷然抽離情緒,走到角落用英文接聽那通電話,但語氣很差。

再次剩下賀嶼薇和餘哲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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