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重植J1
重植J1
“啊?!”
賀丙拔地蹦起,興奮地問,“什麽時候?”
“在剛剛,”梁逸向他招手,得到一只暖烘烘的大狗狗的擁抱,他擡臂環住賀丙的腰,下巴貼向寬厚的肩膀,在沒人能看見的方向,他不必掩飾嘴角的笑,“那個人揚言要搶走你的時候。”
他有點難受,不是假的。
畢竟對方說的話在梁逸聽來都是事實,他心裏強大但又敏感脆弱得可怕,于是哪都開始疼,頭暈惡心尤為厲害,但他想聽完自己在外人眼裏究竟有多不堪,更想……
更想聽聽他的崽兒怎麽回應。
他曾經對賀丙說過:別人說得如何不堪都不重要,重點是你怎麽想。
“啊……”賀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掌心蓋到梁逸瘦削的脊背上,輕輕地撫摸,“你剛剛果然生氣了。”
“說了沒有。”
賀丙稍後退,微松開人,瞬間捕捉到梁逸上勾的唇角,他情難自禁地俯身啄了下那個漂亮的弧度。
“好好好,沒有,梁梁說什麽就是什麽。”
吃喝不成問題,眼睛也可以正常視物,兩人選擇了一個梁逸身體狀态還不錯的早晨來到實驗體基地——重新植入J1。
距離二十四枚J1的植入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梁逸當年疼得快死過去的模樣依舊歷歷在目。
從剛進內林區,賀丙的上下牙就一直在打架,嘴唇都開始發抖,肉眼可見的緊張,反倒讓渾身綁緊得準備被大卸八塊的梁逸稍稍放松下來。
“你緊張得有點誇張。”梁逸破天荒地緩解氣氛。
“我一想我就感覺自己快不行了……”賀丙揉揉梁逸的發,碰碰這兒又貼貼那兒,“我寶又要遭罪了,我心難受。”
“只有一枚,”梁逸順從地投進敞開的懷抱,“忍忍就過去了。”
“這次我陪你進去,”賀丙摟着人輕輕晃了晃,“我陪着你。”
“不許哭,”梁逸微涼的額頭貼到他的胸前,“否則別跟我進去。”
“不哭,”賀丙舉起兩根手指,“保證。”
“行。”
保證得太堅決,操作剛開始,賀丙就後悔了,這誰能頂住啊?
不能用任何麻醉,梁逸身體的各項機能指标嚴重扭曲,麻醉劑或是麻藥都會令他的狀況出現偏移,從而引發無法預料的惡劣反應。
除了開膛破肚,他幾乎只能靠生扛。
儀器在梁逸的左胯切開微小的口子,J1帶着長長的銀色細絲如同一枚裹着麻繩的堅硬銅幣插進口子裏,梁逸十指攥緊床單,身體無法控制地向上彈起又被殊力波彙聚而成的束縛帶壓回去。
J1如鈍刀割肉極度緩慢地向下切入,痛苦的叫聲驟然響起。
賀丙當即落淚。
待J1徹底進入胯骨,梁逸的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銀色細絲貼着刀口的邊緣宛如扭曲的細小蚯蚓蜿蜒而入,梁逸雙手輕又緩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兩側床沿,手腕被他砸得發紅。
霜白的雙頰如同水洗,素來沉靜的眸子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排排小燈,喉嚨疼得似被獸爪撓過,梁逸的鼻腔內不時地悶出幾聲時重時輕的帶着哭腔的痛哼,卻盡量保持身體筆直地平躺在實驗床上。
賀丙雙掌蓋住臉,淚水争先恐後地從指縫湧出,他的肩膀顫抖得厲害,但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好了。”
顏淼一句話讓兩人同時如蒙大赦,賀丙卻未在第一時間沖上前,梁逸也沒有立即側過頭去尋人,他的雙眼依舊盯着天花板。
賀丙怕梁逸看見他臉上的淚,所以需要花費些時間整理情緒;
梁逸知道賀丙的臉上有淚,所以給他時間來瞞他。
但兩人都在最短的時間裏做好調整,賀丙腳步踏向前的一瞬,梁逸緩緩偏過頭。
四目相對,梁逸沒有掩飾被冷汗與淚水鋪滿的面頰,就那麽靜靜地望着賀丙。他看見他的崽兒反複深呼吸努力把眼淚往回憋,卻怎麽也遮不住發紅的眼眶。
賀丙蹲到床邊,雙手扒着床沿,等待着漫長的五分鐘過去。
梁逸的呼吸依舊急促,每一口氣似乎都喘不到底,胸口起伏微弱,但那雙眼卻格外得澄澈,不含一絲雜質地望向賀丙,似乎從未背負過血恨深仇,似乎依舊是當年聯大那個才華橫溢令人豔羨的少年。
五分鐘,兩人的眼前與腦中浮光掠影,他們都猜不到對方在想什麽,卻肯定地知道各自無聲的故事裏一定會有彼此。
腕表上的指針悄無聲息地劃動,賀丙好似能聽到聲音,五分鐘一到立即站起身。
絨毯裹住清瘦的身體,賀丙一把将梁逸抱進懷裏,大步向外走:“我們好了,以後都不會再這麽疼了。”
梁逸的氣息弱得仿佛感覺不到,人在賀丙懷裏攢勁兒似的,嘴張開好幾次,嘶啞的聲音沒出口就散了,但他是個倔性子,不停掙紮後終于發出一聲打着顫兒的“嗯”。
賀丙的五官都在抽搐,心疼得呲牙咧嘴。
梁逸紅着一雙眼瞧他,賀丙立即會意,忙低下頭輕碰了下梁逸的額頭。
唇瓣剛移開,懷裏的人就像再也支撐不住,阖上眼昏厥過去。
賀丙雙臂緊緊護住梁逸,心知他是方才疼得太狠,這會兒放松下來,所有的力就全散了,人便挨不住了。
心裏頭疼得發麻,賀丙又有點慶幸,人暈了就不用生扛,也算是能歇一歇。
這一覺,梁逸睡到徬晚。
病房裏除了儀器的嘀嗒聲,還有賀丙均勻的呼吸聲。
賀丙趴在床邊,以一種依賴的姿态盡可能地靠近躺在病床上的人,柔軟的發貼在梁逸露出的手背上,有些癢。
天還未黑透,窗簾遮住九成的光線,露出的一絲縫隙被霞光輕巧地捕捉到,它闖進來剛好撲在賀丙的側臉上。
梁逸就借助這一束暖光細細地打量賀丙。
他似乎想了很多事,腦中又好像一片荒蕪,什麽都理不出。于是,他放任自己暫時做一個只看臉的白癡。
賀丙睡得不好,像浮在海面,人直打飄兒,夢裏也知道自己在睡覺,心裏頭惦記梁逸,就狠命把疲憊的身體逼醒。
一睜眼就對上雙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明眸。
“梁梁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梁逸依舊虛弱得發不出聲音,他微微仰頸,賀丙立即撲上去,将耳朵送過去:“想說什麽?我能聽清。”
“很多次……”失色的雙唇一開一合,梁逸說幾個字就要歇上一小會兒,“你都是這樣……守着我醒來……很煎熬啊,賀丙……”
賀丙耐心地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後立馬做出回應:“我心疼你,但無論多少次,我一定會守到你醒過來,只是……”他的眼圈不受控地紅下去,“只是我啊,希望我的伴侶每個月能夠少躺在這裏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啊。”
梁逸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視線緩慢地移到窗簾上:“我想……吹吹外面的風……”
天有些冷,風都沾上寒氣,梁逸抵抗力弱,賀丙怕他受涼,但那雙平靜的眸子裏墜着點點水光,賀丙能猜到他大概是胯骨還在疼,只是梁逸這模樣忒像受了委屈,令賀丙完全失去判斷力。
僅僅留存的一指甲蓋那麽大的理智讓窗邊露出很小的一道縫隙,晚風剛刮起窗簾,賀丙便立即關上窗隔斷涼氣的闖入。
“就一點,聞聞外面空氣的味道,”賀丙走回床邊坐下,“等過些日子,你的腿方便走路,身體狀态再轉好一些,別說吹風了,咱們出去撒歡都行。”
梁逸往被窩裏縮了縮,将身體完全埋進被子裏僅露出頭,室內溫度調得很高,賀丙只穿了件黑背心,然而梁逸的骨頭縫依舊流竄着絲絲寒意。
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随時都可能被病魔徹底吞噬。
梁逸非常清楚他的身體狀況,但他目前沒有自暴自棄的打算,甚至沒有生出絲毫自怨自憐的情緒。
不是多麽樂觀,只是想……走着看吧,看看究竟能抵達到哪裏。
賀丙又找來他的“老搭檔”——折疊床,想怎麽折騰就怎麽來,但目的明确,就是一定要距離梁逸近一些。
他陪梁逸睡,他想抱梁逸,但并沒有為個人的情感需求罔顧梁逸的身體狀态,只是搬到最近的位置挨着人。
梁逸身上疼,老半天睡不着,賀丙熬了幾天實在困乏,眼皮合上又掀開,卻不敢睡。
他以一種守望的姿态趴在床邊,脖頸似老化松弛的彈簧,腦袋往下一耷拉好半天才能歸于原位。
梁逸也困,困得腦袋發麻,但疼痛片刻不歇地摩擦他的骨縫,時重時輕,剛眯着就能把人痛得一激靈。他的視線下意識地看向賀丙。崽子困得像長條軟糖,卻很精準地抓住他疼醒的時機。
“怎麽……”眼睛像被膠水糊住,賀丙用力捏了把大腿迫使自己清醒,“怎麽了?是不是腿疼?”
頭發被搓磨得似斜立的根根小草,賀丙不停眨眼,困得滿眼血絲。
病房內唯一的光源來自床尾微亮的小□□,梁逸眼中的賀丙是個影影綽綽的輪廓,然而他卻清楚地感知到賀丙的狀态。
“不疼,”他低聲說,“完全不疼了,晚安,賀丙。”
“晚安……”
說話已經大舌頭,賀丙硬是梗着脖望了梁逸一小會兒才縮回折疊床。
均勻的呼吸聲秒起,梁逸慢慢地睜開眼,他微微偏頭看向賀丙的方向。
胯骨越來越疼,他好像聽見了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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