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腿疾複發
腿疾複發
雨下了一整夜。
淩晨五點半,賀丙如同被纏了一身繩子猛地将自己薅起。
雙肩松垮地向下塌,宛如一只頹廢的小狼狗。
惺忪的睡眼掃了一圈後,賀丙猛地挺直腰板。
下雨了?!
翻身下床的聲音被刻意拉至最低,賀丙的步子邁得很大,腳下卻很輕。
他站到窗邊,撩起窗簾的邊角從樓上往下望,與此同時病床上的人閉着眼将額頭貼向被角,悄悄試去疼出的冷汗。
地面依舊呈現出被雨水浸染的濕意,看得出雨似乎剛停沒多久。
但,什麽時候下的?
賀丙繞回床邊俯下身打量梁逸——臉依舊白如細瓷,額間微涼,但幸好沒出什麽汗。
奇怪,陰雨天帶來的影響似乎不大?
掌心與肌膚分開的瞬間,梁逸睜開眼。
“外面陰天,”賀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耳邊悄悄話,“腿和胯骨疼不疼?”
藏在被子裏的手一直用力地捏着胯骨,梁逸緩慢地搖頭。
賀丙稍松口氣:“那再睡會兒,”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吻上梁逸的額頭,“我去食堂借個爐竈煮點粥,昨天你就沒怎麽吃。你哪裏不舒服就叫人,我很快就回來。”
門掩上,室內驟然間沉寂下來,梁逸忽然冷得發抖。
整張臉埋在枕頭裏,梁逸企圖阻止額間還在滲出的冷汗。從跨到腳踝,兩條腿像灌滿帶刺的小蟲,它們緩慢地行動,針尖一樣的倒刺戳着他的骨縫和肌肉。
“呼——”
梁逸長舒一口氣,以極緩慢的速度撐起身體。他向床邊挪,挪一下眉間就聚起層層峰巒。
“嘶……”
長睫顫了又顫,眼皮不受控制地緊緊遮住那雙墨瞳,好一會兒才打着抖勉強掀開,梁逸咬緊牙關莽了股勁兒拉開抽屜摸出備用的止疼片扣出一粒幹噎下去。
如果一直陰天,或許還會繼續下雨;如果賀丙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或許還會留在診療區陪他……
希望一粒止疼能夠最大化地發揮它的作用,稍微幫他掩飾一點。
賀丙捧着保溫飯盒,一臉愁雲密布,與外面的天氣幾乎同等色調。
陰雲不散,預報今天将持續降雨。從前一到這個時候,對于梁逸來說就最難熬,他身上病症太多,下個雨能疼得人折掉半條命。好在近一年J1似乎融合得還不錯,梁逸的狀況有所好轉,只是有些酸痛,不會再疼得瘆人,但……
昨天他剛剛重新植入一枚J1。
賀丙停在病房門前,用力揉了兩下臉,又向上微微翹起唇,爾後推開門。
病床上的人沒有在睡覺,也不是猜測中的疼得輾轉,而是安靜地對着門的方向望,在他進來的瞬間恰好迎上那抹淡淡的目光。
“沒再睡會兒嗎?”賀丙拉過椅子坐到床邊,“腿怎麽樣?能坐起來嗎?”
覆在胯部的手攥起又分開,梁逸沒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只說:“喝口粥。”
賀丙一掃陰霾,忙調整傾斜度讓梁逸半靠到床頭,又取過小勺盛了半碗小米粥,他往前拉了兩下椅子,舀了勺粥吹了兩下送到梁逸嘴邊。
見人順從地張嘴咽下一口粥,賀丙喜笑顏開:“燙不燙?”
“不燙,”梁逸示意還要一口,問,“你吃了嗎?”
“我在食堂吃完了,”賀丙手上伺候,嘴也不停,“每樣菜品都嘗幾口,食堂的老師傅差點用大馬勺敲我腦瓜門。”
“嗯,是該打。”
兩人一言一語,早餐竟然吃得挺樂呵。
賀丙唰了碗筷剛坐回床邊,手機振動聲便迫不及待地響起,他掃了一眼屏幕沒避開梁逸,直接接起。
“不是說要下周過來嗎?怎麽突然提前了?”
“安排好接待,我稍後就過去。”
挂了電話賀丙并未立即起身,他詢問梁逸:“坐一會兒還是躺下?”
視線從手機屏幕移動到賀丙的臉上,梁逸擡手輕觸調節按鈕,床頭緩緩放下:“我再睡一會兒,你有什麽事就去辦。”
“前段時間與明城付氏談妥了一個項目,今天付氏掌舵人來甘城敲定細節。”賀丙主動說,不算解釋,但他想讓梁逸知道。
“嗯,你去。”
賀丙終于站起身,貼額頭,掖被角,戀戀不舍。
“去吧,”梁逸任由他溫熱的唇瓣貼在自己發涼的臉頰,“我有些困,要睡了。”
“嗯,等你睡醒我就回來了。”
出了門,賀丙依舊不放心,他打了個轉兒竟然去找當天值班的林橫。
“今天有雨,他的腿應該會疼,麻煩稍微照應一下。”
賀丙交代完覺得自己的行為匪夷所思,但時間緊迫,他急匆匆離開審異局趕往與付氏總裁會面的地點。
而拿着病歷本的林橫更是不可思議,把愛人拱手送給情敵照顧,這人是故意所為還是純傻?
林橫沒急着過去,關于下屬喜歡上司這種俗事,他猜梁逸早就看穿他的小心思。如今他的上司與伴侶看起來如膠似漆,更是沒有他插空的縫兒。
雖然林橫從沒有過“橫刀奪愛”的想法,但他仍能推測出他的這位部長面對他的态度。
尤其是在對方脆弱的時刻。
距離賀丙出門大概間隔了半個小時左右,天越來越沉,林橫看了會兒病歷暗嘆口氣,終于起身往診療區特護病房走。
室內很暗,窗簾擋得嚴絲合縫,不允許一絲光線有機會鑽入。還沒到中午,天陰得似傍晚,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投射到床上蜷縮的身影上。
埋在被子裏的人猛地擡起頭,對上走進來的人。
眸裏的光亮了又熄,梁逸緩慢地貼回枕頭上。他本來能認出賀丙的腳步聲,這會兒疼得頭發麻竟然影響了判斷。
門留着縫,林橫走上前作勢要開燈。
“不用。”
梁逸出聲阻止。
按向開關的手指打了個顫後徐徐收回,林橫退後一步,盡量以一個醫者的口吻詢問:“怎麽樣,腿疼嗎?”
“給我備一支止疼針就行。”梁逸不看他,擡臂擋住被冷汗浸透的臉。
保持适當的距離不至于讓對方誤會,但林橫依舊清楚地捕捉到滑至梁逸蒼白脖頸的冷汗。
一滴,兩滴……
他看得出虛弱得無法下床的人已經被冷汗浸透,一定非常不舒服,如果賀丙在……
但他叫林橫,沒法讓他的上司在劇痛中保持幹爽舒适。
雨滴拍打窗面的響聲蓋過梁逸壓抑的忍痛聲,林橫喉結滾動兩下,艱難地開口:“需要我……”
“一支止疼,”梁逸打斷他,“我自己打。”
林橫什麽都不再說,立即轉身出門。
雨漸大,窗外的世界被糊成一片,賀丙心跳忽地加快,雨聲簡直大得快擂穿他的耳膜。
付氏總裁付信慈起身接過助理遞上前的大衣,賀丙随後站起客氣地向對方點頭,他抽空瞥了眼窗外,眉間擰出道道溝壑。
一個業內頂級大佬,一個近兩年炙手可熱的新貴,兩尊大佛聚到一塊,會所的老板自然不會錯過巴結的機會。
“付總,賀總,外面雨大,我這邊給兩位在盛宴居訂了包間,走地下通道剛好可以過去,飯後還可以泡個溫泉……”
業內皆知這兩位的伴侶都是男性,別看這些大老板在商場上雷厲風行手腕鐵血,但哪個私底下不是莺莺燕燕成群。
會所老板見兩位大佬身形高大外表俊朗十分登對,私以為兩人必定會看對眼,便自作聰明主動撮合,只是他的話剛說一半就被兩道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
“退了吧。”
賀丙與付信慈幾乎是同時出聲,兩人看向對方了然地挑眉。
“抱歉付總,我愛人身體不舒服,我要趕回去陪他。”賀丙先開口。
付信慈擺手:“賀總客氣,這麽說我也要道歉。我夫人管得嚴,我向來回家很準時。”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付信慈停在大門口,大步邁進助理撐開的傘底,走了兩步頓住回身向賀丙做出邀請:“等梁部身體好轉,歡迎你們來明城做客。”
“一定。”
賀丙沒用助理送,直接調出私人智浮車疾馳向審異局。
在陌生人面前,他從不刻意炫耀一身強悍的殊力,但如果為了伴侶的安危,賀丙也從不隐瞞他是個異者。
智浮車停在瀑布屏障前,匆忙之中賀丙竟然還記得撐傘。他擔心自己淋濕,不為別的,就怕渾身又濕又涼不方便觸碰怕冷的梁逸。
頂樓S+異者特護區域最近只有梁逸一個病人,賀丙的腳步很急,鞋底與地面接觸的響聲充斥在整條長廊。他知道這樣的天氣梁逸一定疼得睡不着,便沒有刻意隐藏自己歸來的聲響,也将他心急的氣息一并傳遞給他的伴侶。
他想提前告訴梁逸——你的伴侶回來了,他回來陪你痛。
推門聲有些急,但響動卻不大,賀丙将自己的擔憂和急切控制在一定的範圍。
被子像新手上陣捏出的包子,團成一撮,打着亂七八糟的褶兒。床上沒人,窗簾當間被扒開一道縫,透進來的光剛好映在推門而入的賀丙的臉上。
七上八下的心髒一瞬間被提溜到嗓子眼,賀丙梗着一口氣迅速掃過室內各處将目光鎖定在門扉緊閉的洗手間。
他疾走幾步又驟然停在門口,手指快速接觸門面的聲響與焦急的詢問聲同時傳遞到門內:“梁梁,在裏面嗎?”
沒有任何回應。
賀丙急切地推開門。
輕微的水滴聲将賀丙焦躁的情緒推至巅峰,他大步流星地奔進洗手間內置的浴室,赫然看見心心念念的人正仰頭躺在浴缸裏,缸內的清水幾乎漫過人的頭頂。
“梁……梁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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