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疼得罵人

疼得罵人

“梁梁!”

賀丙三兩步上前将人撈起。

沒被雨水澆濕的衣物霎時被梁逸身上的水淋透,但賀丙顧不得這些,他快速地拽過浴巾将梁逸整個人裹住抱進懷裏。

抻開被子把人塞進去,調高室內溫度,開燈,再奔回洗手間拿毛巾以最快的速度擦幹梁逸蒼白的身體,熟練地取過溫度計,再倒好一杯溫開水……

賀丙調動身體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有條不紊地做好一切才敢将始終憋在嗓子眼的一股氣舒出來。

他坐到床邊握住梁逸的手,對上那雙墨眸,卻不說話。

從賀丙将人從浴缸裏撈出來時,梁逸就醒了。

準确來說,梁逸一直都處于清醒的狀态。他出了一身汗,實在難受得無法忍耐,淋浴對于現在連站立都費勁的梁逸來說太過艱難,他想着泡上幾分鐘就出來,只是沒想到……

崽子回來的時機剛好,但他看得出賀丙有些生氣了。

“出了很多冷汗,”梁逸慢慢抽出小指在賀丙的手背輕輕摩挲,“太難受,想泡個澡。”

賀丙張了張嘴沒等接話,就聽梁逸又補了一句,“不要生氣。”

他的情緒起伏不明顯,對于賀丙卻是大殺器。

梁逸劫後餘生大難不死,這麽多年來,兩人之間別說黑臉紅臉,賀丙從來不敢擺出一點不好的臉色給梁逸看。

這次他倒也不是生氣,他就是心疼。

他出去半天,人差點就折騰出事,他的一顆心被攪得稀碎,原本打算假裝黑一次臉,但梁逸輕飄飄的四個字就能讓他立即破防。

“疼出一身冷汗,不舒服所以想泡個澡,但是沒力氣了?”賀丙主動替人解釋。

“嗯。”梁逸順從地應,小指始終摩挲着賀丙的手背,撩得賀丙稀碎的心髒又爬滿小螞蟻,很難忍耐。

“外面雨下得很大,”賀丙取出随身攜帶的軟帕輕輕擦去梁逸額間重新滲出的冷汗,“腿是不是很疼?”

梁逸瞄了眼床頭櫃上的水杯,賀丙立馬将人攬進懷裏喂了口水:“慢點喝,渴壞了我寶。”

一口一個“寶”,叫得梁逸心刺撓,他喝了兩口水便徹底卸了力靠到賀丙懷裏,在對方一句句關切的詢問中竟然笑出了聲。

賀丙被笑得一激靈,他垂眸打量梁逸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的唇瓣,懷疑他的伴侶疼瘋了。

“叫談佑?”

“不用。”

梁逸又閉上了眼,似乎僅僅兩個字的回應都能耗盡他不多的氣力。賀丙不敢再多說,他不想對方在忍耐劇痛的同時還要分神搭理他。

室內驟然陷入沉寂,懷裏的人輕輕輾轉,腦袋在他懷裏蹭了一下:“你說說話。”

“啊……”

他輕“啊”了聲,懷裏的人又蹭了蹭,不多不少就那麽一下。

特像在撒嬌。

賀丙竟然被病中忍耐疼痛的人撩得心尖發癢,渾身發熱刺撓得難受,想……想幹點以下犯上的事兒。

但白扯,他還不夠混賬。

更何況現在這種情況他的心肝兒能被折騰壞,還是小心為妙。

心中卷起千層浪,嘴上說什麽卻忽然成了難題,賀丙幹幹巴巴地問了一句:“很疼是不是?”

答案很明顯,他不指望梁逸回。

“嗯,”梁逸竟然低應了聲,他微微側頭讓賀丙方便看清他勾起的唇角,“疼得我想罵人。”

“罵我。”賀丙接話飛快。

梁逸被他一本正經的回答逗得發笑,奈何身上疼得整個胯部像崩裂了似的,他“嘶”了聲忍過最痛的幾分鐘,輕輕呼了口氣,痛哼中夾雜着不明顯的笑意,語調緩慢,尾音拖長:“真是傻蛋啊……”

*

賀丙惦記很久的新居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正式完成交付,選址在源城,與杜亦、餘賢作起了鄰居。

梁逸剛能下地走路兩人就着手準備裝飾新家,賀丙本來打算再拖上一陣,等梁逸的身體狀态再好轉一些,但又想到他每天上班就會留下梁逸一個人坐在病房裏,他就提心吊膽怕人多慮再惹出什麽別的病症,況且他答應了梁逸這次兩人要一起籌備。

休息日,先去了商場購物,梁逸特意坐了輪椅出門。他恢複得不太好,站久了腿會打顫,倒不如直接坐着輪椅來得更方便。

賀丙下單填了地址,兩人置辦的東西太多,店家答應會安排專人送上門。賀丙忙得滿頭汗回身一眼就瞧見距離他不遠不近的梁逸。

他的伴侶整個人顯現出一種病态的蒼白,但神色十分認真,那雙眼墜着星星點點的光,盛滿賀丙從沒見過的柔色。

這會兒似乎察覺到賀丙的目光,梁逸微微側過頭望過來,自然地向賀丙的方向招了招手:“來看看這個怎麽樣?”

賀丙擡腳三兩步奔過去,梁逸氣力似乎不濟,說話的聲音不高,賀丙俯下身聽他說。

“這個适合放在客廳,你覺得呢?”

賀丙點頭應:“嗯,我覺得很好。”

梁逸說,他負責聽,偶爾附和幾句,或者提一些明顯會符合梁逸想法的建議,在此過程中還不忘時刻觀察梁逸的狀态。

不知道是不是在病房裏待得太久,出門透風的梁逸整個人仿佛都染上了愉悅的微光,但賀丙知道他的身體還是不舒服。

梁逸額間鋪的層層薄汗紮進賀丙的瞳孔,被他包裹在掌心的冰涼指尖也有些細微的顫抖,但眼裏的星光一直閃爍着,亮晶晶地照得賀丙的心滾燙。

讓他想到了旺城聯大的那個少年。

恍惚間,賀丙看愣了神,一時忘記應和梁逸的話,就聽見他的伴侶在輕聲喚他。

“賀丙?”

“不好意思……”賀丙連忙拉回逐漸跑遠的思緒,“我剛剛……”

“沒事,”梁逸對上他滿含歉意的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沒事,可以堅持。”

賀丙怔了幾秒,繃緊的雙肩緩緩放松,掌心向下五指分開與梁逸十指相扣:“嗯。”

購置家用花費了近一天的時間,到下午時,梁逸的狀态明顯越來越差,手蓋在上腹左右摩擦就沒停下來過。

賀丙交錢的功夫,梁逸上半身連續抽搐了兩次,他掩住唇望了眼賀丙的背影,有心告訴崽子自己的狀況,但胃裏有什麽東西直往嗓子眼沖,一開口似乎就能冒出痛哼或者吐出來,公共場合,無論那種情況,他都不能接受……

最後一件家具敲定,賀丙長舒口氣,心想着這回兒終于可以帶梁逸回家歇歇了,再一轉頭整個人直接傻了。

梁逸不見了。

當頭一棒槌,賀丙被打得暈頭轉向,一股急火瞬間竄到嗓子眼。

他張了張嘴,“梁逸”兩個字就要喊出口,又趕忙掐了把大腿忍住。

賀丙匆匆急行,正要與人打聽,口袋裏的手機“叮”地一聲響,人正在火上烤,現在除了梁逸其他任何急事他都顧不上,原本是打算直接忽略那一聲本就不明顯的響動,但剛邁出兩步,賀丙猛地想到什麽似的忽地停在原地,他快速掏出手機。

“洗手間。”

語音消息,來自備注是“梁梁大寶貝”的號碼。

賀丙攥緊手機片刻不停,直奔向洗手間。

伏在洗手臺上劇烈起伏的背影令他膽戰心驚,輪椅靠在一邊,梁逸趴伏在洗手臺上,額發嘀嗒着水,雙腿輕微打着顫。

賀丙三兩步上前停在梁逸身後,雙手扶住他的腰。

“胃疼?”

唇瓣輕輕蠕動,梁逸沒能在第一時間發出聲音,賀丙也不急,攬着人支撐着這副清瘦的骨架。

過了有一會兒的功夫,梁逸極輕地舒氣,随即向後輕靠在賀丙身上:“沒事了。”

賀丙俯身直接将人撈起懷裏,小心翼翼地放到輪椅上,爾後半蹲下來:“剛剛是哪裏不舒服?”

額發還在嘀嗒水,梁逸被冷水沖過的面頰濕得發涼,賀丙一邊同他講話一邊掏出手帕仔細地為他擦幹臉面,再到頭發。

梁逸一動不動,乖巧得似玩偶。

賀丙沒問他為何獨自離開而不知會他,也沒表達見不到他的蹤影時焦急的情緒,微擰的眉毛是因為他額間滴落的冷水,而那雙明眸清清楚楚地寫滿擔憂。

梁逸就看着那樣的一雙眼,快把自己整個人都扔進賀丙的眼睛裏,他想他好像溺水了,溺進這灘只能看見他的這雙溫柔、純淨的眸子裏。

手帕收起的一瞬,梁逸開口了。

“不疼,”他說,“忽然頭暈想吐,沒忍住。”

梁逸口中的“忍不住”在賀丙心裏自動翻譯成“很難受,實在撐不住了”,他心疼得輕輕摩挲那雙蒼白的唇瓣:“不是不想告訴我,是因為實在太難受了,無法開口,所以只能獨自來到這裏吐,是不是這樣?”

又開始主動替人解釋。

雖然事實如此,只不過自從兩人在星浮島遇險後,賀丙對于梁逸的任何事總是過分得善解人意。梁逸對此體會深刻,他想說點什麽,但他向來不太會說情話,也不清楚如何把握尺度。

他總覺得賀丙比任何一年都要擔心他會死。

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嘆出聲,賀丙的俊臉便被放大了十倍怼到梁逸的眼前。

梁逸下意識地向後仰,賀丙就更近一寸。

他輕輕“哎呦”一聲,貼上梁逸的臉,十分依賴地輕蹭了兩下,像只撒嬌的貓咪,親昵得差不多了便稍稍拉開些距離,但始終攬着梁逸的腰:“可把咱們難受壞了,這就帶我寶貝回家。”

各種情緒被兩句肉麻的話攪得亂七八糟,梁逸索性也不再去思考“如何與命運相搏”這樣的深刻話題,由着賀丙推着他在商場往出走。

耳邊一聲接一聲的“寶貝”,梁逸在大庭廣衆之下悄悄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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