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章

第 70 章

聽到“報國寺”三個字, 那老僧終于真正停住了所有動作。

夕陽西下,報國寺的黃牆金輝被近乎被染成橘色,像是璀璨, 卻也像是燦陽滲血, 仿佛那牆院內早已埋藏太多不可告人的秘辛。

老僧看向謝晏兮,慢慢站直身體, 他的所有神态随着這樣簡單的擡頭再一次變幻,連同面容都一并定格, 終于顯露出了最後一張臉。

那一頭亂糟糟還有些油膩的假發不知被扔去了哪裏, 晃眼間,凝辛夷和謝晏兮面前只剩下了一個寶相莊嚴身披袈裟的僧人。

僧人上了些歲數, 但眉眼舒展,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秀輪廓,很難猜測他具體的年歲,看起來與之前那位滿口罵罵咧咧的老僧簡直判若兩僧。

凝辛夷被這等變臉神技看呆, 謝晏兮的三清之氣卻倏而比之前還要更暴漲了一瞬。

凝辛夷

從一剎那的呆愣中驚醒, 有些不解其意地看過去, 便見方才那一幕寶相莊嚴已經煙消雲散, 最後被謝晏兮封鎖,依然站在原地的, 哪有什麽眉清目秀不辨年紀的僧人, 分明是縮水了不止一圈的幹癟老僧。

老僧三番五次在謝晏兮手上吃癟,倒吸一口氣:“你小子怎麽軟硬不吃?”

謝晏兮道:“自小随家師雲游, 見得多了, 想得自然也要多一點。上師還有別的手段嗎?”

老僧:“……”

凝辛夷清晰地看到幹癟老僧的口型是在罵人。

“如果沒有,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謝晏兮道:“若是上師不想,又或是想要繼續否認自己身份來歷的話……”

他向着凝辛夷面前一伸手。

凝辛夷愣了一下, 沒明白過來。

謝晏兮:“我腰牌呢?”

凝辛夷滿頭霧水,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這等關鍵時刻,她還是将謝玄衣那塊腰牌放在了他手裏。

謝晏兮拎着腰牌,在那老僧面前輕輕一晃,讓對方看清上面的“平妖監”三個字,眼看對方臉色驟變,這才道:“上師應該知道的,我們平妖監做事的風格。若是不知曉,我現在也可以讓上師知曉。當然,如果上師背靠報國寺,那麽我也可以給報國寺一個面子。”

這是在逼老僧自報家門。

幹癟老僧盯着那塊腰牌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平妖監的監使大人。沒想到趙裏正竟然真的将你們請了來,妙哉,妙哉。”

這話實在古怪,謝晏兮将腰牌還給凝辛夷,步步緊逼道:“妙在哪裏?”

“其中妙意,還需諸位監使大人自己去品。”老僧施施然笑道,宣了個佛偈:“有監使大人在,老衲這出戲便先唱到這裏,也到了該退場的時候了……”

話說到一半,還在打着溜走算盤的老僧的眼神卻突然凝住。

他倏而轉頭,看向報國寺的方向,驚叫一聲:“不好!”

凝辛夷心底一顫。

老僧道:“還請施主速速解開這桎梏符箓,老僧确有要事!”

許是知道這樣說,謝晏兮絕不會相信,老僧幹脆道:“老衲是要去救人的!這次是真的救!歡喜酒樓的那兩位俠士有危險!”

幾乎是同一時間,凝辛夷的應聲蟲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謝玄衣的聲音從中穿傳了出來:“追上了,都死了。”

凝辛夷眼瞳收縮,悚然看向謝晏兮。

*

王家大院。

程祈年這人素來最講流程,講禮儀廉恥,貿然上門打擾的事情做不出來,是以時間雖然倉促,卻還是先遞了一張拜貼。

只是程祈年做事有自己的流程,玄衣平時在暗,一應事情都是随他去,可這次與他一并行動的人,是與他性格實在大相徑庭的宿绮雲。

所以王家大院前腳才收到拜貼,帖子也才剛剛送到王典洲王大老爺的手上,王大老爺才說完要各院的人都到主屋來,商議一番對策,鞋子都還沒穿好,通傳的人便又來了。

“平妖監的監使大人們已經到門口了!”小厮有些氣喘。

王典洲身邊的陳管事驚道:“怎會如此?不是才剛剛送完拜帖,前後這才最多一炷香的時間,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眉宇之間難免帶了憂色,回頭看向王典洲:“老爺,您看……”

王典洲如今已經四十有六,滿身都是保養過渡的富貴痕跡,大腹便便,眼下帶了一圈青色,他膚色又白,于是那圈青色便格外明顯,盡顯疲态。

他身後的床帏裏,有一張嬌滴滴的芙蓉面探出頭來,怯聲道:“老爺,可是妾身誤了事?”

“與你無關,躺回去。”王典洲飲了一口醒神的茶,眉間有一縷狠色,卻又斂去:“來都來了,還能如何?通知各房不必來了。”

“本以為先禮後兵,沒想到禮是虛的,兵才是真的。真不愧是朝廷的鷹犬平妖監。不過我王家的門,豈是說進就能進來的?”他邊說,邊整理須發,向外走去:“老陳,來者不善,迎客!”

王家大院的厚重大門徐徐打開,發出一聲重且長的摩擦聲。

一身寶藍的王典洲滿面笑容,在一衆仆從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監使大人們竟來得如此之快,王某還沒從後院走到門口,便聽聞兩位大人已經到了,讓兩位久等了。”

這話聽似客氣,實則根本就是一開始就在言語之中夾槍帶棒,暗諷兩人不知禮數。

敢以這種口氣與平妖監的監使說話的,縱使在神都也不多,便是官遮半邊天的凝茂宏在見到平妖監的監使時,也多有禮讓。

可此處山高皇帝遠,縱使整個大徽朝無處不知無人不曉平妖監之名,定陶鎮的一方富商,反而敢如此說話。

程祈年面色微肅。

怎麽對他是一碼事,但他此刻身着官服,代表的便是平妖監。

只是不待他措辭,宿绮雲便已經開了口:“妖祟殺人奪命,不過瞬息。我與程監使生怕耽誤,日夜兼程來此,片刻也不敢歇息。只是這院子裏死人氣都這麽濃了,怎麽我見王大人一點都不急?是還沒有妖祟上門索過命嗎?”

此話出,王典洲那張本就像是發面饅頭的臉狠狠抖了兩下。

他身後那些仆從們各個臉色驚恐,低着頭悄悄互相交換眼色,一時之間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管家更是面色煞白:“死、死人味?監使大人此話怎講?可、可不能亂說啊!”

“你們聞不見嗎?”宿绮雲疑惑極了,她徑直擡步,越過被她一句話釘在原地,抖得像是篩子的衆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與本想将兩人拒之門外的王典洲擦肩而過。

她站在院中,自言自語般道:“這裏味道更濃了。”

又回頭看向程祈年,眉眼冷淡,氣勢逼人:“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過來?一會兒挖出來妖變的屍體,難不成你還想讓這群凡體之人頂上去?”

陳管家倒吸一口冷氣,兩眼一翻,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陳管家!”仆從們一擁而上,本就深陷懼意,開口的聲音自然也帶了顫抖:“醒醒,你醒醒陳管家!陳管家你沒事吧!”

王典洲暗罵一句“沒用的東西”,面皮抖動,卻還強撐着說了一句:“監使大人怎可如此信口開河?無憑無據的……”

“這不是正在找憑據嗎?”宿绮雲眼神都沒給他一個:“你要來一起看嗎?”

她邊說,邊徑直向內院走去,走得大步流星,程祈年左右看看,只覺得亂七八糟,一片鬧劇,但也不得不承認,宿绮雲這法子确實極好。

又聽得幾道女聲驚呼,旋即四散而去,顯然是方才王典洲出來之時,後宅也有人在一旁探頭探腦,悄悄探聽風聲,結果轉眼卻聽到了如此駭人聽聞之事,吓得花容失色。

宿绮雲雖非出身本家,但這樣踏過的世家宅院并不少,王典洲在定陶鎮算是一方富豪,宅院面積極大,財大氣粗,但也只是氣派一方,宿绮雲甚至不必多看兩眼地圖,便能猜到各處布置。

她的目标也很明确,先到歡喜酒樓的窗邊直對的那一處紅牆黑瓦後一探究竟,至少也要看看阿芷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那老僧到底是用什麽辦法與院中之人裏應外合的。

王典洲雖然攔不住他們,但他有句話的确沒錯。

口說無憑。

無論在背後作祟的究竟是妖,還是人,總要拿出一個證據來。

宿绮雲走得飛快,程祈年尚且要一路小跑才跟上,更不必說大腹便便,常年有人随侍左右的王典洲。

片刻。

宿绮雲站在第三次路過的杏樹下,終于輕輕皺

了皺眉。

程祈年氣喘籲籲,總算跟上了她的腳步:“宿監使,雖說你我都非凡體之人,但走這麽快,真的能發現什麽嗎?”

宿绮雲沒說話,她擡頭望着杏樹的枯枝,又偏頭看向了錯落房屋後露出的一隅紅牆。

程祈年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無所獲。

宿绮雲道:“歡喜酒樓是這個方向沒錯啊,這裏有迷陣嗎?”

程祈年:“……?”

他默默擡手,指了另一個方向:“有沒有可能,歡喜酒樓在那邊。”

宿绮雲面不改色,毫不尴尬,拔腿就換了方向:“哦。”

程祈年:“……”

這麽一耽誤,王典洲終于帶着被強掐了人中,剛剛蘇醒過來的陳管家和一衆仆從緊趕慢趕了上來。

王典洲此刻心底憋了一肚子氣。

他自然早就知曉趙裏正上報平妖監的事情,但他一直都沒當回事兒,一來是平妖監的規矩大家都知道,不見妖則不出;二來,縣衙的人都來回這麽多次了,都一無所獲,再換多少人來,他王家大院,也是幹淨的。

結果未曾想到,這平妖監的女人,甚至沒等他說完第二句話,就已經闖到了這裏!

王典洲好容易追了上來,他咬牙上前,便要與平妖監不講道理的這兩個人論個高低,好歹也要找點門路,向上參他們一本。

結果他才要開口,便見宿绮雲肩頭那只奇怪的毛茸茸的綠色可怖蟲子倏而半直起了身子,口吐人言,極陰恻恻地開口。

“昨日的兩人都死了。”

“死無葬身之地。”

王典洲悚然停步,心跳驟停:“……”

這一次,是王典洲兩腿一軟,兩眼一翻。

臨暈過去之前,他還聽到那群沒用的仆從手忙腳亂的聲音。

“陳管事——!陳管事別暈啊!陳管事你醒醒,要撐住啊!”

王典洲:“……”

怎麽還有人比他暈的更快,還能短短時間之內暈兩遍?

真是沒用的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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