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給你三秒鐘
第48章 給你三秒鐘
聞簡知的家是在一處高山別墅區,曲音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卻沒有心思欣賞沿途壯觀的美景,一下子從c城來到另一個城市,做夢一般,還有些暈眩。
怎麽回事,怎麽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為什麽要跟着來這裏?
司機一路将他們從機場接到家裏,穿過一片廣袤的花園來到燈火通明的主屋前,司機停好車子,為他們打開車門,曲音雲裏霧裏地下了車,就被唐吟領了進屋。
唐吟打發保姆帶聞簡知去休息,聞簡知沒有拒絕,看都沒看曲音一眼就消失在樓梯盡頭。
這一路上都是這樣。
去機場,再到上飛機,回別墅的這一段路,聞簡知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看都沒看過他一眼。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曲音黯然地想:他果然是在生我的氣了。
聞簡知一走,只剩下他和唐吟兩人。
來到陌生的地方,曲音不敢亂走,也不敢随便到處打量,只靜靜跟在唐吟後頭,他生怕會撞上聞簡知的那位爺爺,自己擅自闖進了他的地盤,他不得氣瘋,但一路竟然都沒見到人。
唐吟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猜到他在想什麽,主動解釋道:“他爺爺最近身體不太好,在醫院檢查,明天才能回來。”
她将曲音領到二樓一處客卧,道:“你先睡這裏,我待會兒讓阿姨給你送些換洗衣物,你在這裏休息幾天,我再讓人送你回去。”
說完,唐吟轉身便欲離開。
“為什麽?”曲音沒有進房間,問道,“為什麽還要把我帶來這裏?”
她離開的腳步一頓,停下。
曲音說:“你不應該是希望我離他越遠越好嗎?我以為……你很讨厭我。”
唐吟露出詫異的眼神,須臾,她嘆了口氣,道:“我讨厭你什麽呢。”
她問:“因為你和簡知在一起?”她似乎是覺得好笑,“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不怪曲音這麽想。當初他們在醫院對自己的那個态度,可不像是不讨厭的樣子。
唐吟道:“其實在今天之前,我确實是希望你和簡知不要再繼續下去,但這并不代表我讨厭你。相反,我覺得和簡知分開,對你而言是好事。”
曲音條件反射問道:“為什麽?”
唐吟:“他……算了,你跟我來吧,我帶你看個東西。”
她帶着曲音來到了三樓一間房門外,推開門,屋裏擺放着整整齊齊的各種獎杯與獎章,幾乎堆滿了整個房間的櫃子。
那些大小各異金光閃閃的東西被統一收在锃亮如鏡的玻璃櫃中,有人定期打掃,一塵不染。
“這是他爺爺為他收着的,簡知從小到大參加了無數個比賽,獎杯都在這裏。”
唐吟隔着玻璃摸了摸裏面屬于聞簡知的獎杯。
“你是不是覺得很誇張?他爺爺很寶貝他,也很寶貝這些他得來的榮譽。簡知卻不這樣,他看這些東西,和看路邊上的石頭沒什麽兩樣。”
她苦笑着:“要是讓他自己收着,這些東西早就進垃圾桶了。”
從小到大的獎杯。這裏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也有上千個了,他是參加了多少比賽。
在普通孩子玩泥巴的天真年紀,他是不是只能連軸轉地去參加一項又一項比賽,是不是承載着一身叫人無法喘息的巨大壓力,是不是連玩耍放松的時間都沒有。
“他很累吧。”
唐吟沒想到曲音會發表這樣的評論,表情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的錯愕,僵在臉上。
曲音在看那些獎杯,沒有注意到。
半晌,唐吟僵硬的表情緩緩柔和下來,她的嘴角揚起,凝視着曲音的眼神變得異常的溫柔欣賞。
曲音很久沒聽到動靜,回頭去看,就發現唐吟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惡意,而是……
不等他看清楚,唐吟指了指沙發讓他坐,自己親自從一旁的茶壺裏倒了兩杯茶,遞了一杯放到曲音面前。
曲音盯着杯中滾燙的茶水,沒有去動。
唐吟在他對面坐下,抿了口茶,說:“這話也許不該我這個當媽的說,可我一直都不相信那孩子會真的喜歡上什麽東西,或者說,真心喜歡上某個人。”
“他從小就對一切都很冷淡,動物,人,在他眼裏沒什麽不同。即便他在某個時間段對某些東西起了點興趣,也維持不了幾天。放在他手裏的東西,早晚有一天都是丢進垃圾桶的。”
“他并不長情,就連我們這些和他血脈相連的家人都沒能完全走進他的心裏,何況是外人。他越長大,我們就越難和他交流了。”
“所以當時醫院裏,聽到你倆在交往的時候,我并沒有對你們這段感情抱有什麽期望。”
“我深信,總有一天你也會被丢掉,他會讓你難過,傷心,他會毀掉你。”
曲音不作聲,他低着頭,指腹蹭着滾燙的杯沿。
毀掉?
該怎麽告訴她她的猜測與現實情況截然相反。
聞簡知沒有錯。
……是自己毀掉了他。
“可是現在我又不确定了。”
唐吟靠進沙發裏,拿出一根女士香煙放到唇邊,沖曲音示意,曲音點點頭,她才用打火機點起煙,吸了一口。
淡淡的煙草味彌漫開來,萦繞在曲音四周。
她修長的手指夾着細長的煙,吞下一口煙霧,舔了舔唇,輕聲道:“今天我帶簡知從你家離開的時候,他不準司機開車,說什麽,都非要等你下來。”
曲音一愣。
所以他在樓上明明看到車子已經發動了引擎,自己追下來時車卻沒開走,不是他運氣好,而是,聞簡知不準車子開走?可是他又怎麽确定自己會下來?
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
“我當時也以為那只是簡知在鬧別扭,只是一時接受不了要從你身邊離開的現實,畢竟他腦袋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是他卻說,他已經想起了一切,已經恢複了記憶,他用一種近乎執拗的神情告訴我,他沒有在說謊。他是真的在等你。直到……”唐吟說,“直到你真的跑下來了。”
曲音:“……”
“我先前以為,你倆肯定無法長久,與其拖的時間久了讓你以後傷心受罪,倒不如現在……早些斷了的好。”
“事情好像沒有我想的這麽簡單。簡知看起來,并不像是會輕易放手的樣子。”
“我好像并不懂我的兒子。”
“所以我把你帶回來了。”她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笑着說,“你信不信,如果你在機場不肯答應和我們走,他也不會上飛機。”
曲音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不知道。
“真新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認真。不再像是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了。”
居然會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形容成沒有感情的木頭,曲音偷偷擡眼去瞥唐吟的表情,卻發現她并不是用一種戲谑的神情在說,而是,類似于喜悅與心碎一半一半交雜在一起的,欣慰。
她沒有在看曲音,似是盯着空氣中某個點出神:“我,我很少能看到他的情緒,他現在像個正常孩子一樣,真好。”
她不知所雲地感慨了一聲,臉上的笑容維持了很久很久。
“他很喜歡你。”她說。
曲音:“……”
“那你呢?”唐吟抖了抖手指,彈去積攢起來的煙灰,問,“你喜歡他嗎?”
曲音嘴唇翕動數次,發不出聲音。
唐吟深深地注視着他,将燃了一半的香煙碾熄在煙灰缸中,她替曲音回答:“喜歡的吧。”
曲音瞳孔一顫。
唐吟說:“交往自然是因為喜歡,總不可能是因為某個人的一廂情願。”
曲音忽地生出一種心虛之感:“我……不、不是的,我沒有……”他像是方會張口說話的稚童,只會說些單字的音節,無法組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唐吟沒有在意他的支支吾吾,而是說:“如果你們不是彼此喜歡,在我把簡知帶走的時候你就不會追下來找他,在我幫你訂機票的時候你就應該拒絕而不是答應跟着我們一起回來,如果你真的不想,現在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如果你不喜歡他,為什麽又要憐惜他過去活得累不累呢。”
曲音:“……”
唐吟沒有和他在這個話題上聊很久,她說她累了,想去休息,離去前,唐吟讓他自便。
她離開後,曲音一個人留在這間滿是聞簡知榮譽的房間裏。
他看着滿屋的獎杯,打開一個玻璃櫃,輕輕在一個獎杯上摸了摸。
獎杯下有一張聞簡知小時候的照片,大概只有七八歲,托着比他臉還大的獎杯對着鏡頭,五官比現在多了些稚氣,但仍舊漂亮。可是嘴邊卻沒有一點笑容,望着鏡頭的眼睛也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他一個獎杯一個獎杯仔仔細細看過去,看了有兩個多小時,雖然還有些不想離開,但這裏畢竟是別人家,時間也不早了,自己還一直賴在這個房間不好,不能太放肆。
就在他準備離開回客卧時,剛轉身,就冷不丁對上房門口倚着的一個人。
聞簡知就在半敞開的門後面,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二人相顧無言,誰都沒動,還是聞簡知先反應過來,他走進房中,站在曲音面前一米遠的地方,盯着他:“喜歡這些東西?”
他沉默了一路終于肯和自己說第一句話了,可是問的問題曲音卻聽不懂。
曲音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聞簡知反扣指節敲了敲一旁的玻璃櫃門,咚咚兩聲。他說:“你看了很久。喜歡?”
他是在說櫃子裏的這些獎杯。
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只是一想到這些東西都是小時候,那個他沒見過的幼年聞簡知努力博來的,他就想多看一會兒。
曲音還未開口,聞簡知又道:“我爺爺也很喜歡這些東西,時不時就來看。”
他打開玻璃櫃,随意地拿出裏面一個獎杯,在手裏掂了掂,喃聲道:“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話音剛落,他的手猝不及防地一松,獎杯就摔在地上,當啷一聲。
“哎你……”
曲音見他這樣,下意識想去撿起來,聞簡知卻抓住他的手腕,不肯他撿。他用的力氣很大,鐵鉗一樣死死箍在曲音的手腕上,曲音被他扯着手,吃痛地嘶了一聲,有種手腕要被他撕碎的錯覺。
他沉着臉,聲音低啞:“真是吝啬,你寧願喜歡這些東西,也不願意喜歡我。”
曲音一哆嗦,聞簡知突然不知道發什麽瘋,一手還扣在他腕子上,另一只手忽地伸出,一把抓住櫃子邊緣,用力一拉,整面少說也有幾百公斤的紅木櫃便轟然倒下,一陣叮鈴哐啷的可怖巨響悶雷一樣炸在安靜的別墅裏。
櫃子裏面的獎杯全掉了出來,玻璃也碎了一地,櫃子倒下的那一瞬間地板仿佛都震了幾下。
曲音睜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幹什麽?”
他不知道聞簡知突然發難是因為什麽,聞簡知不答,又要去拉第二個櫃子,曲音連忙抱住他的手臂,急道:“你怎麽,突然幹這些,瘋了嗎!”
聞簡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推在櫃子上,猝然掐住他的下巴,迫他擡頭和他對視。
曲音被他這一下突然的推搡推懵了,困在櫃子和他的胸膛之間無處可逃,他仰着頭去看人,聞簡知兩眼遍布陰郁的黑:“你為什麽要跟我回來。”
他逼問曲音:“為什麽要追下樓。”
曲音半張着嘴,很久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他小聲說:“你不是在等……”
聞簡知沉聲打斷他:“我等是我的事。可你追過來,是為了什麽?”
“我……”曲音答不出來,又沉默下去。
聞簡知掐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近乎命令道:“說話,告訴我。”
“不是不要我了嗎?怎麽還跟着我回來,你是喜歡看我被你當成狗一樣戲耍的樣子,是嗎?”
曲音立即反駁:“不是!不是的……”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有人聽到這裏的動靜過來查看了。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如一場馬上就要燒到這裏的烈焰,聞簡知就是困住他的鋪天蓋地的濃煙,如果無法掙脫這片濃煙,他很快就會在被火焰活活燒死前窒息在這片黑煙裏。
可是他沒有爪子,沒有氧氣,沒有水源,他撥不開這座山一樣囚困着他的濃霧。
“我,我、我不知……我不知道該怎麽……”
濃煙逼迫着他,能要他性命的煙霧不容抗拒地鑽進他空蕩蕩的五髒六腑,在他脆弱的殼子裏橫沖直撞。
字字誅心。
“給你三秒鐘。”
“再不回答我,就別妄想我給你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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