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盧拉·埃爾塔納是個感情稀薄的精靈,他有着傳聞中精靈所有的刻板印象。

他喜歡在月光下依偎在樹旁無所事事靜靜觀察着湖面觀察一晚上,他喜歡呆呆看着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尖上呼扇翅膀,他喜歡躺在平坦潮濕的草叢上看着枝葉間斑駁的光斑……他如同那些精靈一樣喜歡浪費大量的光陰在人類眼中無意義的事上。

但他是被自然愛的精靈,沒人看到他會忍心責怪他怠惰,只覺得他生來就該如此,他就該是這樣去感受生命的一切。人們見到他只會記得他擡起頭的驚鴻一瞥,只會記得他在微光下如同鎏金的發梢,只會記得他白到發亮的光潔皮膚。那或許是精靈自帶的一種神性,仿佛風輕輕吹過湖面,春日的飛絮伴随碎亂的湖面光影,令人們的心亂作一團。

可惜他是個充滿了刻板印象的精靈,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看上去代表詩意的精靈,其實是個沒心沒肺的冷心腸——他不會愛上任何人,能在他心裏留下印象就是個非常困難的事。

盧拉害怕麻煩,不喜歡社交,常年居住在深林裏,只有在他突發奇想要保護深林裏某個快要枯死的植物又沒辦法的時候才會去鎮上。他唯一的朋友是同樣深居簡出的魔法師布拉德·貝茨,那是他眼裏唯一值得深交的人類,因為布拉德聰明有才華,不說廢話也不會強迫他社交,只會說“天吶,我真羨慕你不用外出的生活”。

在星歷630年2月的某天深夜,天很冷,春日還很遠,鎮上人們都将房門關得嚴嚴實實,煙囪上飄着滾滾白煙。本應安靜的酒館房屋內,傳來幾聲暧昧莺語。

盧拉腦袋很亂,只覺得天旋地轉。火爐內噼啪作響的火星在他眼裏仿佛燃燒跳躍的小人,木制的深色牆板仿佛深林裏活了的千年古木,而眼前這個看上去頭上繞了一圈深色水藻纏着自己的不知名生物,仿佛水母一般難以掙脫。

惡心,胃裏翻騰着一股難以明說的潮浪,連帶着血液都在沸騰。

盧拉沒經歷過什麽挫折,要非得比喻,這大概就是比他被食人植物吞下去還要難受。

他只覺得這水母稀稀拉拉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堆毒液,用粘膩的觸角不斷觸碰着他,一個吸盤不斷啄着他的臉,仿佛想要從他這裏奪走什麽似的。精靈此刻還不忘在心裏嗤笑,哼,又是個以為他有什麽自然祝福的低智商生物,難道這些低等生物就不知道精靈其實和普通生物沒什麽區別嗎。

無法動彈的盧拉手腳冰涼,心髒卻撲通撲通一下一下跳得更快,耳邊悉悉索索的聲音就仿佛蟲子在啃食低矮籬笆的嫩葉。他混沌的意識在告誡他不該喝那杯看似好心的酒,然而他現在記不得事情經過了,他只能靜靜品味熟悉的感官如同煙霧一般飄散遠離……

直到早上。

火爐裏的火已經滅了,被窩還暖和,腦袋陣痛的盧拉掀開厚重的被子,沒看到他熟悉的幹花,沒聽到他熟悉的鹿鳴。懵逼的精靈下意識蹙眉撇向身旁——發現黑色的卷曲長發盤繞在女人玉臂上。

他天塌了。

生平從未做過誇張表情的盧拉第一次張大了嘴,下颚狠狠地縮向了後方,他手足無措地攬起被子攏在自己身上,但又因此看到了女人更多裸露的身體。他害怕而惶恐地後退一把将被子堆在了女人身上。

他認識這個女人,塔拉基·貝爾,大名鼎鼎的怪盜,最愛偷寶石名畫和一切亮閃閃的東西,這個鎮上為數不多發現他真實身份的人,同時,他拒絕了這個女人的求愛,不下十次。

一些平日被埋入塵土毫不在意的細節頓時放大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盧拉眼前,什麽第一次搭讪時就被對方跟看寶貝似的抓了頭發,什麽對方經常能在他躲避的時候還發現他,什麽第一次拒絕後對方完全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唱歌……

這些記憶配合着現在的處境令精靈頭一次感受到了憤怒。

作為精靈理論上來說,盧拉不應該憤怒,他只是被睡了,又沒有真的失去什麽,按照腦海裏隐約的記憶,對方似乎是騙他喝酒然後去看精靈從來沒見過的新鮮舞蹈……他當時正感慨着人類冬天還能夜生活如此豐富真是厲害。

……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方并沒有騙他?

這确實算是某種舞蹈……吧?只是他無福消受?

盧拉淺淺分析了一下,試圖用理智平複感情,但失敗了。——這作為精靈,十分罕見。

“嗚——”

被子裏發出女人的哼唧聲,吓得盧拉瞬間渾身發毛,他看着被子裏露出的晃動黑發就仿佛暗藏在沉船下水怪漂浮的毛。女人将醒的動靜令他三下五除二穿上了衣服,裹上圍巾,倉皇而逃跑出了房屋。

如果是個普通人,可能會因此徹底讨厭這個城鎮再也不相往來,可盧拉是個精靈,他稀薄的感情并不會讓他因此讨厭人類整個群體。他沒有咒罵塔拉基,也沒有因此突然關注并試圖愛上塔拉基,他只是選擇了了無音訊一年。

白茫茫的大雪覆蓋了一切,如同精靈那素淨且空無一物的感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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