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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長街不知何時新開了一家包子鋪,皮薄餡大,才一入口,肉香與湯汁完美融合,司清岳只觀鄒恒黑眸瞬間雪亮,便已知十拿九穩,起身一路小跑,不多時,又端了碗米粥殷勤的放在了鄒恒的手邊。

米粥加了稀碎瘦肉熬煮,加以綠瑩瑩的小蔥點綴,一口下去,糯而不稠、香而不膩,搭配肉包,恰到好處。

清爽可口的脆蘿蔔再來兩塊,味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情緒似也得到了緩解。

司清岳見她臉上陰雲漸漸斂去,便乖乖拖腮一旁靜候,閑來無趣,指尖輕點臉頰,時而擡眼看一看天上的飛鳥。琥珀色的瞳仁來回流轉,全無心事的摸樣。

鄒恒看在眼裏,擡手在他額頭一叩。

司清岳‘啊’的一聲,揉着額頭不滿看她,見她眼眸微微透着涼意,便又瞬間堆滿笑意:“姐姐還需要什麽?盡可吩咐小的,小的願為您驅使!”

“不敢當。”鄒恒将剩下的包子一口賽進嘴裏,腮幫子瞬時鼓起,起身含糊道:“往後別在來找我了,我不和小騙子一塊玩。”

午歇已到尾聲,鄒恒不敢耽誤,步伐加快,匆匆往大理寺趕,察覺司清岳疾步跟在她的身後,不由一路小跑,勢要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司清岳:“……”

司清岳氣的跺腳,轉身時猝不及防的與一男子撞了個滿懷,當即更加氣惱,叉腰道:“你不看路啊!”

男子頭發淩亂、面色蠟黃,麻布長衫被洗的退了色,步鞋更是磨破了邊兒,嘴裏不停嘟囔着什麽,面對司清岳的質問,也恍若未聞,繼續颔首向前,嘴裏依舊嘟囔着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司清岳蹙眉目送他遠去,章彪才湊過來:“他說什麽呢?”

司清岳:“不要擡頭看?”

章彪緩緩擡起頭,天空碧藍如洗,連片雲朵也無,只是偶有飛鳥經過。

“啥也沒有。”

“……”

司清岳緊蹙的眉頭慢慢展平,琥珀色的瞳仁微深,似在思慮着什麽,久久之後,瞥了章彪一眼:“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神出鬼沒的?”

章彪不滿道:“無聊嘛!你總是來找鄒娘子玩,有好吃的也不帶我。”

司清岳道:“還想跟我一輩子?我嫁人怎麽辦?”

章彪道:“一起嫁就是了。”

司清岳:“……”

章彪的母親章飛雲,曾是司百川的副将,為救司百川中箭身亡,其夫耐不住寂寞,不過一年便與他人有染,還花光了章飛雲的燒埋銀,家中自此一貧如洗,其夫就将心思打在了章彪的身上,命他入司府哭窮,索要賠償金。

可惜章彪憨傻,哭訴到一半忘了詞,索性全交代了。

那年的章彪小小瘦瘦一個,衣着破爛,身上還帶着大大小小的傷,司百川一見之下怒不可遏,嚴懲了那對野鴛鴦後,就将章彪收養在了身邊。

章彪母親死後,父親待他極為惡劣,自有了情婦後,甚至難以果腹。于是住進了将軍府,便養成了暴飲暴食的習慣,導致體重逐漸增加。

司百川覺得不妥,這樣下去以後怎麽嫁人?索性将他帶去軍營,與司清岳一同習武,以增強體質,同時期望他能因此減重。

出乎意料的是,章彪的體重不降反而越發健壯,一時讓衆人頭疼不已。

然而,這身怎麽樣都消不去的腱子肉,卻在司清岳的夢中瘦的形容枯槁、臉頰凹陷。

夢中,司清岳被景染幽禁宮中的第八個月,他被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系,身邊的親信也接連遭受打壓和降罪。

最終,他身邊連一個侍奉的人都沒有剩下。

最後一次見到章彪時,章彪的臉頰紅腫,雙手布滿凍瘡,透過門縫與司清岳對視,章彪顫抖着微笑,不停地安慰司清岳:“哥哥無需為我擔憂,掌事老爺對我不薄,事務不繁重,每日飲食充足,睡眠安穩……”

章彪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暗處潛伏已久的宮人打斷,一陣驚呼之後,章彪被拖至角落,遭受了無情的拳打腳踢。

宮門內的司清岳無力阻止這一切,只能拼命敲打門板,從最初的呵斥、到凄厲的咒罵,再到最終的下跪磕頭,聲聲哀求。

額頭上流淌的鮮血與淚水混合,将他的視野染成了一片血紅。

宮人們在施暴後似乎感到了滿足,他們大發慈悲地停手,卻不忘對司清岳進行一番嘲諷。

“無知的蠢貨,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模樣,還妄想成為君後?真是癡人說夢!”

“還以為自己是大将軍的兒子呢,告訴你吧,你的母親現在自身難保。”

“還有你的兩個姐姐,如今也已锒铛入獄,活得連狗都不如。”

“哈哈哈哈……”

對于這樣的侮辱,司清岳早已麻木,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遠處蜷縮成一團的章彪身上。

兩人雖無血脈之情,可自幼一同長大,早已将彼此視作兄弟,所以他常伴司清岳左右,連嫁人都不例外。

四目相對,奄奄一息的章彪用盡全力對他說:“不疼,別跪。”

這四個字,混雜着口中湧出的鮮血,雖然含糊不清,但在司清岳聽來,卻清晰無比。

那一夜,司清岳的哭喊聲在空曠的甬道上回蕩,充滿了憤怒、悲傷和無盡的恨意!

不知不覺中,兩個章彪在他眼前重疊。

司清岳轉過身一把抹去了眼眶蓄滿的淚水,嘴角微有顫意:“傻子,誰嫁人還帶着你啊。”

章彪絲毫沒留意他的異樣:“帶上我嘛,我還能幫你解決剩飯。”

司清岳:“……”

大傻子。

春末時分,京城連着下了幾日的雨,雨水仿佛将京城織就了一幅朦胧的畫卷。

春雨滋潤萬物,待雨停歇,大地上覆上了一層翠綠青草,雨後的陽光下,萬物複蘇,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京城東市原有一口枯井,平日裏默默無聞,井口的青石亦已破碎,被人遺忘在角落黎。

可連着幾日春雨,井中積水,孩童們圍在一起,拾起地上的石塊往井水裏扔。叮叮咚咚,回聲作響,孩童們玩的不亦樂乎,更有孩童向井下高呼,啊啊喔喔,勢要比誰叫的更高聲,回響更悅耳。

比輸了的王二妞氣急,幹脆搬了一大塊石頭落井,那就誰也別玩了。

說着,石頭噗通一聲落水,激蕩起水花無數,甚至有水花濺出了井。

“啊,好臭啊!”

梳着小揪揪的孩童捏着鼻子,很快,井底似炸開一般,瞬間臭氣熏天。

膽大的女孩疑惑的又看了眼井裏,卻意外與井中那張蒼白的臉,視線對了個正着。

女孩吓的一聲驚呼,踉跄着退了幾步,顫抖道:“有水鬼,我看見水鬼了。”

另有女孩不屑:“哪有什麽水鬼?這裏只有一個鬼,那就是你這個膽小鬼!哈哈哈。”

說着,也往井裏看。

孩童的驚叫宛若驚雷,劃破了東市的寧靜,不多時,廢棄的舊井旁已經聚滿了百姓。

大理寺的差役迅速封鎖了現場,卻難以掩蓋熏天的臭氣,幹嘔聲此次彼伏,鄒恒亦強忍者胃中不适,跟在黎舒平身後,毅然決然的走上前,赫然瞧見并列擺放的三具浮屍。

三具屍體死亡時間顯然不同,最嚴重的那具已呈現白骨化,上頭挂着腐肉,似黏液一般,不明液體與衣衫粘連在一處,通過衣服判斷,受害者應該是個女子;

第二具屍體亦呈現腐敗化,裸露在外的腐肉被積灌的雨水泡的發白,衣裙亦被污穢之物染就,隐約能出原本的顏色,頭皮還勉強粘連在一起,蛆蟲在發黃的頭發間穿梭,最後爬至地面,被認真勘驗屍體的仵作一腳踩的迸汁。

鄒恒嘴角微微抽搐,太像她早晨吃的那口湯圓了。

她不由瞥開視線,恰與黎舒平閃躲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黎舒平的便秘臉瞬時恢複如常;鄒恒亦撐平緊蹙的臉頰,後,齊齊轉頭,落在了第三具屍體上。

屍體微微腫脹,顏面腫大,眼球爆開,但依稀能辨識出容貌。

連着幾日的春雨後,天氣忽而變得炙熱,正值午時,陽光炙烤,一路奔波,屍體剛運至義莊,就聽‘蹦’的一聲……

現場當即死寂一片,衆人齊齊呆立當場,随後,嘔吐聲此起彼伏。

鄒恒想去浴室院,迫切的想,回程恰趕上午歇,鄒恒道:“卑職餓了,要去吃飯。”

黎舒平嘴角抽搐,知道她貪吃,沒想到這麽貪吃:“你還吃的下?”

鄒恒:“小場面,不足為懼。”

黎舒平覺得她在裝叉,但也沒戳破,一擺手,任她走了。

慶幸鄒恒是浴室院的長客,小二雖嫌棄,還是放她進去了,加了些銅錢,還有盥洗衣裙的服務,鄒恒眼睛都沒眨一下,終于洗幹淨了滿身惡臭,鄒恒悠哉悠哉的登上二樓,恰與黎舒平四目相對。

人在尴尬的時候,總會顯得比較忙碌,鄒恒撓頭摸臉扯衣領,看上看下看窗外,正巧瞧見對面的酒館,遂指了指,道:“吃、吃點?”

黎舒平:“……”

雲川再次見到鄒恒,已是小半月後了,見她與一娘子進了廂房,當即命人将消息送往将軍府。

彼時,鄒恒正替黎舒平斟茶,茶葉是今春新茶,裏摻雜了幾朵白梅,茶香清新,入口清冽,一口下去,壓下了許多不适。

茶點也很豐富,糖霜花生均勻飽滿,一口下去又香又甜;小點心不僅看着誘人,入口更是驚豔,甜,卻不那麽甜;桂花芡實糕,桂花的香味尤在,吃着很有嚼勁……都是打牙祭的小零食。

鄒恒吃的忘乎所以;

黎舒平則認真看着文書,久久之後,打破房中寂靜:“死者均是女子,年齡在二十至三十之間,死于中毒。腐敗最嚴重的,應死了十個多月了;爆開的那位,死亡時間較近,約在七至十天左右。我已安排人走訪附近百姓;你下午無事可以去趟……”

黎舒平說話間,* 擡眼看着面前女子。見鄒恒左手一個花生米,右手一塊芡實糕,腮幫子吃的鼓鼓的,似察覺到了自己的注視,她咀嚼的動作一頓,微微擡眸看着黎舒平,片刻後,猶豫着将手裏的芡實遞了過來。

黎舒平:“……”

黎舒平無奈扶額,誰來把這個大饞丫頭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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