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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鄒恒沒吃過這家酒館的飯菜,不過茶點十分符合她的胃口,一時下定決心,要常來這家打卡。
黎舒平所透露的信息,鄒恒也聽得一清二楚。三名受害者均因中毒而喪命,且死亡的時間間隔似乎在逐漸縮短。第一名死者與第二名死者之間相隔了六個月,而第二名與第三名死者之間的時間差縮短至四個月。
并無虐待屍體跡象;從死者的着裝來看,死者的身份各異,既有身着奢華綢緞的,也有穿着樸素麻布的。目前,打撈工作仍在進行中,尚無法确定三名死者的随身財物是否沉入井底。
黎舒平沉思片刻,緩緩說道:“将屍體遺棄在廢棄的井裏用于掩蓋罪行,說明兇手對附近地形十分熟悉,他可能就居住或務工在東市附近,當務之急,還是要弄清楚死者身份。”
本案涉及連環殺人事件,撈屍過程又引來了無數百姓,相信過不了幾天,整個京城都會知曉。
所幸,東市隸屬于常泰縣衙的管轄範圍,因此基層的調查工作無需大理寺的直接幹預。
簡而言之,大理寺在此案件中扮演着技術支持的角色,而具體的偵查和日常事務則主要由常泰縣衙負責。
但黎舒平責任感強,主動擔負起了範圍外的事務。
鄒恒雖不贊同,但黎舒平是她的上官,她也無法幹涉。
今日差役打撈屍體之際,她有意詢問過附近居民,過去一年中是否有人員失蹤的情況。然而,竟無一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鳳國東市為商業貿易中心;為管控市場秩序,還設有管理機構;同時,中樞派駐機構也多設在東市,故而,東市可謂是魚龍混雜。
有高高在上的官員和富商;亦有流動商販和出苦力養家的百姓。
該區域雖繁華,卻與正街的風貌迥異。
正街作為皇宮直通宮城的官道,日常由禁軍嚴密巡防,其繁華景象透露出莊重的正氣,嫌少有人敢在正街作奸犯科;
東市商鋪上萬間,端看京城輿圖,會發現整區呈田字布局,六條主幹道縱橫交錯,臨西市的兩條主幹道最為繁華。
這裏人流如織,京城各階層人士紛至沓來。
所以相較之下,東市更像是高端奢華的消金窟。
而今日這樁案件發生在東市偏北的區域,那裏最大的問題就是:亂。
那裏住的:要麽是貧苦百姓,要麽是作奸犯科之輩,所以北區盜賊橫行,實難管轄。
外來人員入此,甚至無需繁瑣的登記程序。
這也是此案比較麻煩的地方。
若外來人員單獨前往東市後失蹤,且家屬對此一無所知,最後都不知曉該去哪裏報案。
在對圍觀的百姓進行詢問卻一無所獲後,鄒恒意識到此案的複雜性遠超預期。
所以鄒恒稍做沉吟,開口道:“大人言之有理。”
她輕觸杯面上漂浮起的白梅:“但東市人員密集且流動性大,單憑常泰縣那寥寥數名衙役,即便竭盡全力,恐怕短期內也難以探詢出更多的線索;而大理寺距離東市較遠,人員調動亦非易事。”
黎舒平一愣,沉吟片刻後道:“民間的力量不容忽視,我們可以發布懸賞通告,鼓勵民衆提供有利信息。”
“大人此言亦有理。”鄒恒淡淡道:“只是總會有為了賞金而渾水摸魚的百姓,這類人往往厚顏無恥,一旦賞金到手,便會引來更多人效仿,這不僅耗費時間與金錢,更會延誤案件的進展。若對此類人予以懲戒,恐怕又會激起民怨,引發不必要的糾紛。況且,甄別情報的真僞本身亦需要動用大量人力。”
黎舒平眉頭輕蹙,她未曾深思此中細節,遂詢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鄒恒建議道:“此案已對京師的治安造成了嚴重影響,我認為禁軍衛街使應當介入協助。”
黎舒平不太贊同:“案發地點偏僻,且不位于主要街道,禁軍衛不會同意的。”
鄒恒:“此事交由卑職去辦,大人只需抓住機會與街使溝通協助,即可。”
黎舒平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她眼角輕輕抽搐,畢竟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麽缺德的事!
一壺茶見底,交談也至尾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廂房,剛一推開門,樓下鼎沸的喧鬧聲瞬時入耳,黎舒平愣了愣,回頭又看了眼廂房的門板窗戶,似乎較之一般酒樓都厚一些,不由暗贊一句這家掌櫃玲珑心思。
鄒恒也較為意外,她輕叩門扉牆壁,門為中空構造,牆壁內應該填充了隔音材料。
兩人似發現了新大陸,裏裏外外将門牆敲擊個遍,偶爾還會點評一番。
最後依依不舍的步出房門,卻恰與一雙琥珀眼對了個正着。
琥珀眼眸閃爍,微笑道:“兩位似乎對本店的雅間情有獨鐘,若喜歡,不妨長期包下。僅需八十八兩,便可享有一年使用權。對于公職人員,我們提供——”他伸出兩指:“二折優惠,僅限今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呦。”
兩人:“……”
司清岳見兩人愣愣看着他,晃動的兩根手指緩緩彎起了一根:“一折,不能再少了。”
黎舒平感覺他像個騙子;
鄒恒覺得他就是騙子,于是伸手輕推他的額頭:“沒空哄你,一邊玩去。”
黎舒平心領神會,快步前行,剛一出酒樓,便問道:“是舊識?”
鄒恒:“不太熟。”
黎舒平驚訝地睜大眼睛:“那你竟敢如此無禮?”
鄒恒輕撫鼻尖,正欲回答,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姐姐,等等我~”
司清岳步伐輕捷,接近鄒恒時遞上一份油紙包裹的茶點:“糯米糕,夾了少放糖的豆沙餡。”
鄒恒本想拒絕,可猶豫幾息,還是伸手接過揣進懷裏:“這家酒樓莫不是你的産業?”
“對呀,”司清岳笑意盈盈,點頭承認:“裏面的菜全是你愛吃的。驚喜吧?”
鄒恒:“……”
你這樣子,別人會懷疑我是個吃軟飯的。
于是敷衍點了點頭,道:“公務在身,得空再敘。”
說着,拉着黎舒平的手匆匆向前。
司清岳不以為意,悠然吟誦:“不要擡頭看,幽魂低語切,影綽井中浮,夜風傳哀歌。”
前行的兩人齊齊止步,片刻後,整齊劃一的後退至司清岳身側,見其雙手環胸,一臉得意。
黎舒平疑惑發問:“此詩邏輯矛盾,井底幽魂,何故不要擡頭?”
司清岳輕松聳肩:“東市市井傳言,我亦不明其意。”
鄒恒眉梢一挑:“市井傳聞,你怎會知曉?”
司清岳傲然回應:“此乃小弟私事爾,不勞姐姐挂心。”
說罷,轉身欲離去。
鄒恒急忙拉着他手臂:“告訴姐姐吧,姐姐請你吃糯米糕。”說着,掏出懷裏的糯米糕:“吶~”
司清岳:“……”
黎舒平:“……”
她沒事吧?
司清岳父親在東市有幾處産業,他閑來無趣,恰逢新季,主動承擔了收租事務。
“詩謠流傳有幾日了,念誦者是個傻子。”
黎舒平又是不解:“傻子怎麽會念詩?”
司清岳道:“聽聞那傻子的母親曾是個教書的,他自幼言傳身教,稍有才學。至于為何發瘋,我亦不得而知,總之看起來确實瘋瘋癫癫的。”
三人同乘一輛馬車,主幹道稍顯擁擠,故而馬車行的很慢,卻也晃晃悠悠的趕到了東市的北區。
司清岳手指一條小巷:“裏面。”
黎舒平不疑有他,遂命馬婦驅馬進入巷弄。
鄒恒則凝神注視着司清岳,男子斜倚車廂,姿态閑适,神态自若,一手輕肘在車窗邊緣,指尖輕點臉頰;青色直綴長衫上頭用銀線繡成雲紋,随着馬車的颠簸閃爍着光芒;頭發半束,微風輕拂,耳畔的幾縷青絲随之飄揚,更添飄逸。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轉着,不時将視線停落在街邊的小店和攤販上,似乎很有興致的摸樣。
感受到女子的目光,司清岳緩緩轉過頭,目光交彙之際,眼眸微彎,宛若一彎新月。
鄒恒無端有種預感,倘若黎舒平此刻不在車中,這小子怕是要湊過來把她給吃了。
鄒恒後知後覺自己瘋了,小騙子念了小傻子的詩,然後,她和黎舒平就溜溜趕了過來。
小騙子的話能不能當真,鄒恒不知道;不過小傻子的話……能當真嗎?
她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是傻子。
小傻子的家到了,泥土夯實而成的牆體建造的房屋歷經年頭,看着破敗不堪,籬笆院牆更無任何阻擋能力,鄒恒只是輕輕一推,彎彎曲曲籬笆門就開了。
彼時,鄰居大叔稍有忌憚順着土牆探出頭來:“你們誰啊?幹嘛的?”
黎舒平與鄒恒動作整齊劃一,急忙欲躬身行禮作答。
司清岳見狀,立馬堆起和煦微笑,語氣親和道:“大叔好,我們是常泰縣衙戶房的小吏,聽聞這戶人家境遇困頓,特來慰問一二。不知您對這戶人家了解嗎?”
兩女:“……”
好家夥,還能這麽來?
兩女齊齊收手而立,擡頭看向大叔。
只見大叔眼眸一亮,急忙放下手裏的笤帚跑出自家院子,湊近一瞧,果然見兩女穿着官裙,當即堆滿笑臉 :“闵邵不在家,你們有什麽想知道的,問俺就行,他家情況俺都知曉。”
說話間,他便引三人入院,笑臉頓時斂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苦相:“你們是不知,闵邵這孩子過得是真苦。爹娘死了、家産丢了、自己還被狂婦糟蹋了,自那之後就瘋瘋癫癫的,真是可憐~”
那确實很可憐。
三人面色凝重,齊齊随大叔步入房內,房子很小,被一堵牆隔出兩個房間,一間廚房,一間卧房,室內一應之物盡收眼底,能瞧出日子過的十分清苦。
不過雖然簡樸,卻拾掇的很幹淨。
大叔還在自顧自的講述着闵邵的悲痛往事,司清岳認真聽着,時不時嘆息一聲:“平日是大叔在照顧他嗎?您拾掇的可真幹淨。”
大叔急忙搖頭:“都是闵邵自己拾掇的,那孩子雖傻,卻極愛幹淨,你看看這衣服被褥洗的,都洗發白破洞了。”他話音頓了頓:“可又沒錢買新的,夏日還好,冬日連厚被都沒有,凍的那是一個可憐呦。”
司清岳滿口附和:“是呀是呀。”
兩人時不時閑聊,鄒恒與黎舒平便打量着卧房,不過卧房實在是小,一眼就見到頭了。
卧房臨窗的位置還擺着一張破舊的桌案,粗糙的紙張上被寫滿了字。
黎舒平看過之後遞給鄒恒,鄒恒接過一看,才知那首詩謠還有後四句。
‘暗影舞翩跹,夜露凝幽光,一入此迷津,難覓歸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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