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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卯生口中的“那孩子”,是個才四歲大的女孩。

名字是茶茶。

鶴見家的孩子。

茶茶是在某一天突然闖進來的。

小小一只,就比卯生小腿高一點,不低頭就看不見。

那孩子擁有很強的咒力,對完全負面的咒靈這一存在的感知也理應很強才對。

但卻意外的粗神經……大概是粗神經吧?

——完全不害怕面前渾身死氣、高大的光是身體投下的陰影就足以将她完全遮擋覆蓋的特級咒靈。

茶茶在初次見面時,就睜着像小狗一樣的暖棕色眼睛、揚着笑容,擡手抓住了咒靈先生那可怕危險的骨尾。

卯生下意識收斂的骨尾的刺,将其變成了光滑的弧面,不至于刺穿小家夥的手。

茶茶眼神幹淨。

沒有恐懼。

沒有排斥。

像只找到玩伴的小狗般熱情地黏上來。

被抓住尾巴尖的咒靈先生渾身僵硬:……真是毫無警惕性。

不管卯生怎麽繃着臉,怎麽用死氣沉沉的紅眸看着她,怎麽肆意放縱自己的危險氣息……這個小家夥也依舊不會有半點恐懼,仿佛已經看穿面前的大個子那緊張又無害的內心一樣。

自那以後,咒靈先生枯燥無味的生活,被這個粗神經的小太陽照亮了。

他不知道這個小家夥到底是怎麽天天跑到禁地來的——在第一次相遇後,卯生抱着小家夥準備把人送回山下本家時,就發現這條山路的崎岖程度和距離絕對不是一個四歲的小孩能夠數次“誤入”的。

但茶茶就是天天出現在禁地。

問茶茶,她也只是軟聲軟氣地說:“是族老二爺爺送我過來的。”

卯生不知道茶茶口中的二爺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麽。

但他不在乎。

保留了人類之心的怪物在這混混沌沌的歲月當中,實在是太過孤獨了。

以至于他內心遲疑不定的拒絕和抵觸……輕而易舉的被熱情的小太陽灼燒幹淨。

——[不可結緣]。

然而孤寂的怪物終究還是飛蛾撲火般被光所吸引。

卯生每天分別時都會認真把小家夥身上沾染的詛咒氣息“殺掉”、不讓任何人知道的悄悄送回本家,然後繃着頹廢的臉,暗暗期待着第二天的再會。

不管将茶茶送到自己的面前的人究竟在打什麽主意——都無所謂了。

他很強。

也一無所有。

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随後,在不知不覺間。

結實高大的危險咒靈毫無尊嚴的變成了小家夥的人形狗爬架。

茶茶是個粗神經,沒有半點警惕心和危機感。她喜歡一個人,就總會把自己最好的東西分享出去。像是自己的糖果、人偶娃娃、小糕點……小家夥總是往咒靈先生家裏搬。

茶茶活潑,卻不熊,很是聽話懂事。卯生給母親掃墓時,小家夥會像模像樣的學着做。

後來還會在探望咒靈先生的路途帶兩朵小花或者漂亮的葉子,一個給孤獨的咒靈先生,一個給咒靈先生的媽媽。

小家夥喜歡鑽進咒靈先生那一頭又長又蓬松、容易讓人聯想到雲朵或者羊毛的白色長發底下。

在蝴蝶或者小鳥落下時,她會“嗚哇”的一聲從蓬松的長發下面鑽出來,然後看着飛走的蝴蝶或小鳥,自己燦爛的笑個不停。

不過要說最受小家夥喜愛的,還得是咒靈先生那條長長的骨尾。

收斂了骨刺的骨尾光滑且有力,小家夥可以坐在上面蕩秋千、驚喜歡呼着被抛上天又牢牢攬住,玩累了還可以抱着打瞌睡。一點也不嫌它硬邦邦的硌肉。

最後,是那對骨角。

坐在咒靈先生結實有力的肩頭,茶茶喜歡抓着那對長角,像指揮官一樣稚氣的喊“出發”。

自認為怪物的咒靈先生,他所有的非人部位都被輕易的接受了。

四歲的茶茶喜歡咒靈先生的一切。

縮成一團窩在咒靈先生懷裏睡覺時,還會迷迷糊糊的貼着結實且富有彈性的發達肌肉,說夢話似的喊爸爸。

卯生睜大眼睛,頹廢的神情微微僵住。

爸爸……嗎?

卯生見到那位天天将茶茶送到禁地的“族老二爺爺”,是在一個月後。

那位老者微微弓着背,滿臉皺紋,頭發花白,已經完全看不出年輕時的影子。

卯生愣了許久,随後才靠自己的[眼]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是熟人。

老人名為鶴見虎次郎。

是卯生在生前的好友,也是最信賴的咒術師同伴。

你還活着啊。

然而,已經變得那麽蒼老了嗎?

不僅僅是外表老去,還有原本的意氣也——

時間……已經過了那麽久了?

危險的咒靈先生沉默了很久,似乎回想起了生前的記憶,像鮮血凝固的眼眸瞬間滿是疲倦。

直到在特級咒靈的威壓下本能恐懼到微顫的虎次郎用力抓了抓手裏的登山杖,急促的開口打破了沉默。

“茶茶沒有父母!”

鶴見虎次郎緊張喊完這句後總算冷靜了一點,他緩緩欠身,繼續說道:

“卯生大人,好久不見。”

“……我想和你談一談茶茶的事情。”

咒靈先生沒有回答,氣息頹然。

老人顫了顫嘴唇,低下了頭,接着說道:

“不用我多說,您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那孩子,擁有和佐知子夫人一樣的特殊體質。”

茶茶她擁有非常大量的咒力,并且這個咒力的量還随着年齡不斷的增加。

但是沒有術式。

甚至連咒力都不太能使用。

當然,茶茶才四歲,在普遍五、六歲才覺醒術式的前提下,她還可以說是沒有到覺醒術式的年齡。

可虎次郎還有卯生都知道,并不是那樣的。

茶茶永遠不會覺醒術式。

她非常不幸的擁有和鶴見佐知子一樣的體質——是絕佳的母體。

卯生沉默了。

虎次郎繼續說:

“茶茶的父母看不見詛咒、也厭惡咒術界,他們早早就脫離鶴見的姓氏,在發覺自己的孩子擁有出色的咒力後,無法接受的他們便選擇将她賣給了本家……鶴見家一直養着她,因為她是在[那件事]之後,第一個出生就擁有龐大咒力的孩子。”

“家族在觀察,他們打算等茶茶覺醒術式後再考慮究竟是将其培養成咒術師,還是讓她去聯姻。”

“但是,茶茶不會有術式,雖然我第一個察覺到這一點,給那孩子做了遮掩,但終究藏不了多久,家族的上層很快就會意識到茶茶的特殊性,然後……”

鶴見虎次郎的眼珠子渾濁不堪,他說到這裏時頓了頓,才接着道:

“這種特殊體質,必然會成為權勢的犧牲品,茶茶會成為禦三家當中的某一家作為繁衍後代的母體……那是比聯姻更糟糕的結局,不用我多說,卯生大人你應該也清楚究竟是什麽樣的命運。”

咒靈先生瞬間聯想到他的母親。

他白色的眼睫顫了一下,死氣沉沉的紅眸滿是複雜。

卯生終于開口了,聲音低啞:“咒術界,還是老樣子啊。”

虎次郎點頭:“五十年如一日……完全沒有絲毫長進。”

卯生:“你把茶茶送到我這裏,是想要做什麽。”

鶴見虎次郎聞言一顫,閉上了眼。

“……卯生大人,已經五十年了。”

“我已經變成了和咒術界絕大多數老家夥一樣醜陋又心思肮髒的人了,所以,哪怕茶茶真的被送給了禦三家,我也不會幹涉什麽……我不能幹涉,正如我不能将五十年前的真相告知給年輕人一樣。”

“只是,我姑且還有點愧疚的殘留。”

年邁的虎次郎顫抖着再度睜開眼皮,渾濁的眼看向咒靈——雖然還帶着恐懼,卻同樣存在着矛盾的心痛至極。

當年最強的咒術師,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那曾經是個最溫柔不過的完美存在,比任何人都适合用光明和希望來形容,宛如神明在世一般慈悲又強大。

見識過對方生前樂觀、陽光又溫柔的咒術師風采,在面對如今頹廢又死寂寡言的卯生時,老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讓對方生不如死的……是他們鶴見家。

“卯生大人,是鶴見家對不起您。”

“我也沒能完成你的托付,沒能照顧好佐知子夫人……我有愧于你們,但至少,我想給茶茶一個機會,也想給卯生大人您一個機會。”

虎次郎說道這裏的時候,終于揚起了一個笑容。

不怎麽好看的笑容,老人似乎很久沒笑過了。

“我告訴茶茶這裏有她的爸爸。”

“但是她的爸爸失憶了,不記得她了,我還告訴茶茶不能說出您失憶的事情,因此那會把您吓壞的……然後我又和她說……只要她努力的讓您開心起來,就能夠喚醒記憶。”

卯生突然回想起小太陽睡的迷迷糊糊時喊的那聲爸爸。

“……您開心嗎?我記得您當年最喜歡小孩子了,家族的小孩子也沒有一個不喜歡您的,那些小家夥什麽事情都喜歡和您說,而您也總是偏寵他們。”

“如果不是為了那些孩子,您大概早就帶着佐知子夫人離開了吧……不,現在想想,如果您真的帶着佐知子夫人早早脫離鶴見家,現在大概就不會是這個鬼樣子。”

“你總是說小孩子是希望,所以鶴見家的未來還有救……可最後,反倒是鶴見家先害了您。”

“所以,所以啊!”

鶴見虎次郎緊緊抓着手中的登山杖,語氣突然激昂起來。

“卯生大人……請給您自己,也給茶茶一個機會吧。”

“離開鶴見家,不要再管鶴見家的事情,去自由的過你們自己的人生。”

茶茶不是笨蛋。

不,會輕易相信老人的話,把一個可怕的怪物當做父親的她,大概還是個笨蛋

只是……應該算是笨蛋當中的小機靈鬼。

她和小動物一樣,對情緒感知很敏銳。

茶茶從咒靈先生的可怕氣息下,她清晰的察覺到了對方的頹廢和痛苦,以及對人類幼崽的偏縱。

她一直努力的在哄大人高興。

哄她的爸爸高興。

把最喜歡的糖果和人偶娃娃都送給爸爸,陪爸爸給奶奶掃墓,然後和爸爸一起玩。

一些敏感的小孩子最能夠察覺誰才是真心對她好。而在這方面得天獨厚的茶茶自始至終就只在這個咒靈身上感覺到了最純粹且無條件的關愛。

所以渴望父母的茶茶才會對虎次郎的說法深信不疑。

畢竟,咒靈先生會給她舉高高,陪她玩游戲,還給她騎在肩頭。

甚至還會講故事哄她睡覺。

——是爸爸啊!

茶茶每天都笑的燦爛,她很敏銳的察覺到咒靈先生開始放松的心情,因此每天都期待着她爸爸能“恢複記憶”。

直到鶴見卯生和老人交談完,萎靡的盤着腿、坐在母親墓前發呆。

茶茶又察覺到咒靈先生那低沉的情緒了。

小家夥毫不猶豫的小跑了過去,輕輕拉了拉咒靈先生那頭又細又軟、蓬松的像雲朵一樣的長發。

“卯生先生,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

“騙人是小狗。”

“……那大概有那麽一點點吧。”

茶茶學着卯生盤腿坐下,陪在高大的咒靈先生旁邊。

她很乖的什麽都不說,只是安靜的陪着,只是最後磨磨蹭蹭再度抱住了咒靈先生的骨尾巴。

黃昏時刻。

茶茶又要被送回本家了。

“卯生先生,你為什麽一直呆在後山的樹林裏呢?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茶茶騎在咒靈的肩頭,雙手抓着咒靈的長角,歪着頭問。

“雖然很寂寞……但我必須在那裏等人。”

“在等誰呀?等到了之後就會離開院子了嗎?”

“等待鶴見的家主完成約定,将能祓除我的人帶到我面前。”咒靈先生低沉的嗓音平靜無波:“我在等我被祓除的那天。”

“為什麽想要被祓除?”

“因為我太痛苦了。”

“被祓除後就不會痛了嗎?”

“……啊,被祓除後就不會痛苦了吧。”

“那能祓除卯生先生的人什麽時候才能出現呀?他是醫生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不是醫生喔。”

咒靈認真的回答着小家夥稚氣的問題。

直到下了山,到了該分別的地方後,卯生把騎在自己肩頭的小家夥抱下來。

“卯生先生還要等下去嗎?”

“大概吧。”

“等不到怎麽辦?”

“可能會一直等下去吧。”

“那感到寂寞要怎麽辦呢?”茶茶憂心忡忡。

卯生幾乎是一瞬間不自覺的微微彎起嘴角,他擡手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

“……現在不會寂寞了啊。”

像小狗一樣被摸頭的茶茶眨巴了自己的大眼睛。

她歪頭,下定了決心,忽然舉起了自己的小拇指,認真的盯着咒靈先生的眼睛看:

“卯生先生!這樣好不好,茶茶會從現在開始努力,如果卯生先生一直等不到那個人的話……以後就由長大後的茶茶來祓除你,這樣你就不會再痛了。”

“我們可以拉鈎喔,茶茶不會食言的。”

才四歲大,又是女孩,在未覺醒術式、尚處于家族觀察期的情況下,茶茶并未接受系統的咒術知識教育。

理所當然,她并不明白“祓除”的意思。

不過,她知道祓除等于不會讓咒靈先生“痛”。

茶茶也不清楚她的體質會給她帶來什麽樣的災難。

她沒有術式,雖然咒力龐大,但使用也比常人更加艱難……咒術師的道路對她來說注定布滿荊棘。

可是茶茶很認真。

不想要讓她最喜歡的咒靈先生痛苦——她眼睛直白單純地訴說着。

……要讓這樣的孩子,被咒術界污染嗎?

鶴見卯生垂着蒼白的眼睫,沉默了很久。

[請給您自己,也給茶茶一個機會吧。]

老人的話語還在耳邊。

某些重大的決定,只缺一個小小的助力推動。

生前就對小孩子沒轍,罪行累累的咒靈先生心跳如鼓。

虎次郎,我已經不需要機會,也沒有什麽人生了啊。

不過,茶茶不一樣。

茶茶是年幼的孩子,有着和母親大人相似的體質、大概率還有走上相似命運的道路……

無法視而不見。

虎次郎,你還真是變成了狡猾又富有心機的老人了啊……讓茶茶接觸我,就是猜中了這一點吧?

咒靈慢吞吞的想着,那像座小山一樣極具壓迫感的身體緩緩蹲下,腰背微微前傾、就像一張拉滿的弓似的,爆發力十足。

“好啊,那約定好了……以後由你來祓除我,也只能由你來祓除我。”

卯生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和茶茶拉鈎。

我有資格嗎?

犯下[那種事情]的我,現在還有資格照顧這樣年幼的孩子嗎?

抱着這樣的遲疑,白發黑皮的咒靈勾住了面前的小太陽。

手指傳來了脆弱又柔軟的觸感。

看着茶茶的眼睛,鬼使神差修改了約定的咒靈先生頂着那張頹廢臉,緩緩用低沉微啞的嗓音做出誓言。

“而在那之前……我會保護你長大,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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