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雨中談話

“看來你我都被同一場雨給困住了。”溫墨的嘴角上揚,眉目微挑,顯得有些譏諷,那純黑色的眼仁當中透着一些瘋狂的光芒,在熠熠生輝。

溫黁停住了腳步,就在距離對方不遠不近的地方,然後漠然以對,實在是沒有什麽好說的。

因為天生的氣場不合以及利益關系,所以兩個人并不是朋友,只會是敵人,敵人哪怕是站在一起只有彼此的時候,也同樣會相互厭惡,就如同這大雨傾盆,兩個人面面相對,卻沒有一句好言好語,因為厭惡。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也不是多話的人,跟自己讨厭的人就更不可能多話了,對方之前還險些害了自己,那打從心裏的厭惡使人沉默以對。

溫墨卻是有很多的話,開朗熱情,就像是一個長着刺兒的玫瑰,長得也十分的明豔端莊,也深得父親喜愛,是不知從何時起,明明只屬于她一個人的養分,卻被奪走了。她仍舊那般的明豔,在土地下,養着屍骨,來給自己增添養分。

“你就這些把戲嗎?我承認你很厲害,之前我全部都輸給你了。那是因為我一直都沒認識到一點,殺死一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沒辦法殺死你,同樣的,你也沒辦法要了我的命。”她在說的時候聲調上揚,就像舍得到了一個新的玩具,而在炫耀的孩子。

溫黁伸出手來,不是沖着人,而是沖着長廊外的雨水,感受到那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的手上,輕輕一笑:“你在說什麽傻話呀,我沒有想要殺死你。我們是姐妹不是嗎?”

溫墨微微一怔,繼而放聲大笑,人靠在長廊柱子上,無着自己的胸口,像是不敢相信一樣:“才這個時候,你居然還玩兒着這種姐妹情深的把戲,誰會看見?父親在這附近嗎?”

左右望望,因為下雨的緣故,除了她們這對姐妹,以及身邊跟着的婢女,什麽人都沒有。

四周是如此的空曠,只有雨滴落地的聲音在不斷地回蕩着,一聲聲一下下就像是敲擊在心上,那有規律的鼓點十分的明朗,卻又在如此陰沉的天氣裏展現出來,如此的極端。

……如此的美麗。

溫黁有些癡迷地看向外邊,雖然那些雨水會将她的臉龐洗刷幹淨,但同樣的,也會讓她感受到雨水裏面所藏着的氣息,水是萬物之源,是生命。

“其實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感到非常的難過,非常的寂寥,就連遇見你的時候我也是這般想的,但是你說了很多的話,卻突然讓我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我沒有選擇。”她的目光輕輕地移到了溫墨身上,那目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甚至有些閃躲,這個人向來不擅長與人對視,與人交談,永遠都希望用自己的話語盡快地結束交談,然後保持自己安靜的一個人。

“我一直都在自怨自艾,說看不見自己的未來,但實際上我一直都看得見,非常的糟糕。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躲避,但是你剛剛的話像是提醒了我,誰都沒辦法殺死誰,我總不能去自殺吧,所以面對現實吧。”

現實就是,她是賈溫黁,不受父親母親喜愛的嫡女,日子過得很艱難,有一個未婚夫像個神經病,并且只能成為妾室。對了,還有一個妹妹,關系并不好,但注定是姐妹。

這些突如其來的話有些讓人不明白,至少對于溫墨來說,簡直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冷冷地說:“你在那裏自顧自的說些什麽?”

“你怎麽會聽不明白呢?我是說我要面對現實,我沒有選擇。我永遠都是不受父親母親喜歡的女兒,你永遠是我的妹妹,只能沿着這條路走下去。”她的眼中藏着一些悲傷,還是那般的怯懦,就像是夏季的河水因為荷花的枯敗而感到難過:“我只能如此,只能逼迫着父親母親即便是不喜歡我,也要喜歡我。只能和你親如姐妹,然後想辦法将你殺掉。只能随波逐流,只能如此。”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聽很悲傷,很難過,就像是面對着一個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但是沒關系,還有随波逐流這四個字,按着這四個字走。

該死的人都會死。

溫墨嘴角的笑意凝固住了,似懂非懂,整個人都有些不舒服,因為對方用一種非常悲傷的眼神看着自己,難過到了極致。

那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至親至愛的人死掉的眼神。

溫黁一字一句地說:“當我叫你殺死的時候,我就會用這種眼神來凝望着你,因為你是我最親愛的妹妹。”

簡直可怕。

溫墨的眉心一跳,不知為何對這種眼神異常的恐懼,她攥緊了拳頭,大聲的喊道:“在那裏自顧自的說什麽荒謬的話,幾次被殺死的人,不是你嗎?”

明明險些喪命的人是溫黁,為什麽會有一種正在殺人的感覺?

那種感覺非常的不悅,讓人非常的恐懼,雖然溫墨不願意承認,但是和這個人相處在同一個空間之下,聽着雨滴打到房檐,再從房檐上滑落的感覺,就像是在聽着一滴一滴的鮮血落地。

簡直糟糕,簡直讓人厭惡,簡直讓人悲憤。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厭惡感,轉身就沖入大雨之中,即便雨下的這麽大,又如何,也不能洗刷滿身的罪惡,也不能躲避什麽。

即便是大雨,在天地之間拉開了一個幕簾,一刀砍下去照樣能夠砍斷,照樣能夠砍死走在雨中的人。

尋香追随着溫墨而去,那兩個人對話竟聽入耳中的人,同樣也是也是感到顫抖,所以并沒有勸阻自家小姐,只是一味的跟随。

除了跟随還能做什麽?

溫黁就站在那兒,看着兩個人離開的背影,忽然有些憐憫,同情尋香,果然,人就只能随波逐流。

陪伴着自家小姐的其君也是瑟瑟發抖,她不明白剛剛的那番話,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是在吓唬小姐嗎?”

溫黁彎着眼睛笑了笑,點了點頭,說是。

可怎麽那麽不可信呢?

那種恐懼的感覺還沒有消散,就像是天空中的凝聚的烏雲,仍舊在哪裏,不停的雷雨大作,其中似乎夾雜着閃電,時不時的一場,叫人害怕。

轟隆隆的聲音而來,一聲一聲的,只叫人捂住耳朵。

溫黁其實膽子很小,很害怕這樣的場景,可是越是這樣,她就越逼迫自己去看,不要去害怕。

什麽都害怕,連随波逐流都做不到。

也不明白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心情是從何而來,總而言之,就是紛湧而出,一句一句就在腦海裏面,在自嘲在諷刺,在不停的說着聲音,那聲音十分的難聽,可偏偏是自己的聲音。

簡直叫人難過。

“我剛才做錯了一個決定。”她突然開口,喃喃地說。

其君趕緊詢問:“而且可是覺得哪裏不妥?”

“我不應該避雨,應該直接走出去。”溫黁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無奈,然後直接走入風雨當中,最後一句話消散在風雨當中,也不知有沒有人聽見。

“不早點離開,難道等着風雨更加的大嗎?”

永遠不要因為任何事情而停下腳步,因為事情總會越來越糟糕,趁着糟糕還少一點,那麽腳步就要更快一點。

事實證明,溫黁的這個舉動并沒有任何的錯,這一開始只是一場小雨,逐漸演變成了大雨,最終雷陣雨,連綿不絕。

而當太陽被徹底遮蓋住,整個天空都陷入一片灰暗的時候,她已經回到了房間當中,洗了一個熱水澡,穿上一身合适的衣裳,躺在床上,可以靜靜的補一覺。

至少還灌了自己一碗姜湯水,才陷入沉睡當中,不至于會發燒,不至于會生病。

其實說是睡覺,也只是躺在床上遲遲睡不着,靜靜的沉思而已,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的,尤其是因為陰雨連綿的緣故,整個人都跟着變得陰沉了下來。

所以說哪有什麽不受外物影響,人就是會受到外物的影響,每一個思維方式,每一個行事風格都是因為受到身邊人的影響。

“小姐睡不着,要不要讀兩本書?”其君跟在身邊那麽長的時間,肯定非常的了解,一聽到那輾轉反側的聲響,便一只手掀開了幔帳,然後小聲的問。

溫黁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坐了起來,盤腿坐着,一本正經地說:“我們來想辦法殺死溫墨吧,我需要一些準備,已經想了很長時間。”

其君立即都呆滞住了,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良久之後才不敢置信地說:“您睡醒了嗎?”

殺人什麽時候成了如此理直氣壯的事情,可就是如此,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想着殺人的方法,只是沒有人會直接的說出來而已,畢竟這是一個秘密。

溫黁不介意和其君分享這個秘密,自己思考了很久的局。

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笑彎了眼睛,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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