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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寶用哭了一大場,宣洩着這些日子以來隐忍的所有情緒,然後在辰義大師做法事的時候,全程配合。
她被破廟遮風擋雨的時候沒有敬謝過神佛,那時于沈寶用來說,廟宇是免于風霜雪雨的頂上一片瓦,裏面的神臺是容身的床榻,而高大的站立的神像是擋着烈日照進來晃眼用的,躺倒的則是最好的擋風背靠。
那時她得到神佛的庇佑最多,卻覺得理所當然,也從來不存敬意不懷懼意。
此刻,沈寶用難得的在佛像前跪了下來。整個法事過程,她完全按照辰義大師所說的去做,難得在拜佛一事上如此聽話,要知道,程煙舟來漳泮山的那幾次,她一次都沒有跟來過。
沈寶用看着寶相莊嚴的佛像,她暗想,是否因為自己不敬不信才有了坎坷悲慘的命運,才讓她失親至此。
她把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辰義大師言:“神佛從不會因你信與不信,拜與不拜而怪責,施主從心就好。”
沈寶用又問:“是不是我的親人,對我好的人都會受我之克。”
辰義大師:“本寺确有批命一說,每望日貧僧都會親自批命于有緣人,就在前幾日,有位女施主來問出遠門多年未歸的兒子是否平安,是否還有歸來的一日。貧僧雖要了她與那孩子的八字,但并沒有批算,貧僧告訴她,她的孩子活得很好,終有一日會回來與她團聚的。”
“大師頗會寬慰人,大師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還是請大師批幾句給我吧,我也想像那位盼兒歸的母親一樣,有個盼頭。”
辰義大師沒遲疑地馬上問道:“施主的生辰八字?”
“我自幼父母雙亡,并不知自己的生辰,後來被收養,是養父給我定了一天,是不準的,所以,還是不行吧,在第一步上就卡住了。”
辰義大師不為所動,還是那個樣子,道:“被人收養,重新擁有家人乃是施主的機緣,是注定的,在那之後所定的生辰就是施主你的生辰,它屬于你,你也屬于它,報上無妨。”
“大師剛才說,報了不是也不會批算的嗎,何必多此一舉?”
辰義大師:“為了信,信則靈。”
“我終于明白,您為什麽能活到如此高壽,為什麽是被人頂禮膜拜的高僧了。”
沈寶用把養父定下的她的生辰報給了辰義大師,幾乎沒有遲疑,大師道:“施主先苦後甜,家人、愛人、摯友都會有,且命歲長久。”
沈寶用聽後道:“好,我信了。”
但她在法事結束時,把孩子的胎發要了回來,她說:“比起被供起來,還是留在我身邊吧。”
辰義大師很少碰到這樣的人,但凡能爬到潮泮山來見他的,都是虔誠的佛教徒,至少是堅定的信仰者,而皇上與這位貴妃娘娘都不是,連邊都不沾。
皇上為了騙住貴妃,并不忌諱拿帝王殺戮來威脅僧人,拿神佛來行欺騙之舉,而貴妃連法事裏最重要的一環,緣物都被她拿走了,可見她雖全程配合,看似虔誠,實則還是不信的。
辰義大師已知自己的命數,他是活不到百歲的,在人生的最後幾年裏,他唯一的信念就是勸人向善,普渡衆生。但他從不強人所難,他承認有的人是渡不了的,需自悟才可。
沈寶用收好胎發,走出了閉關室,一出來她就看到了薄且。
薄且裝模作樣問了大師一些問題,辰義大師也如他們說好的那樣一一回答。沈寶用覺得這位九十多歲的高僧表面沉穩,內裏卻是一點都不莊重。
在寺廟這種地方,當着神佛的面,大師配合着薄且的謊言,在她這個心知肚明的被騙者的注視下臉不紅心不跳。這就是長者的智慧嗎,一切皆空。
回去的路上,沈寶用依然很沉默,好像自打她回宮後,就一天比一天沉默,但她哭腫的眼晴說明,她并不像她表現的這樣平靜。
薄且本來是有把握騙過沈寶用的,她根本接受不了孽種死掉的事實,只要她不接受,他就有辦法給她重新變回一個孩子。
不過是個才幾個月大,除了哭泣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孩,他已讓人帶着乳娘去找了,找一個哭聲、相貌與孽種相似,體形月齡差不多的男孩來。
就算不是完全相似也沒關系,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天一個樣,借靈重塑的儀式至少要一百八十八天,就算是把朝夕相處的乳娘與孩子分開這麽多天,再見的時候恐怕也認不出來。
不過是給沈寶用一個希望,讓她活下去的希望。薄且在看到沈思時中箭時,他自己知道內心有多恐懼,那個孩子沒了對沈寶用意味着什麽,她如今還能在宮裏與自己纏鬥,那個孩子功不可沒。
如果這個動力消失了,薄且不能确定,沈寶用在他的強大控制下,不可違抗下,是否還有勁頭兒與他鬥下去。
是的,他心裏是明白的,沈寶用并沒有臣服認命,她一直在尋求機會逃離他,這次讓她陪玺兒出來就是在試探她。
他想試探又怕失敗,這才把孽種帶上,本以為是萬無一失的保證,不想陳松竟會不顧親子。
他陳家明明情況特殊,死的只剩他這一點兒血脈了,一個兒子于他,于陳家來說有多麽重要不言而喻,但他竟能狠下心來舍棄。這是薄且在整個局中唯一算漏的地方,卻差一點壞了整盤棋。
而此刻沈寶用的平靜與沉默,讓他拿不準她是個什麽情況。
終是他先沉不住氣,他問:“這回你放心了吧,辰義大師通達天庭,在他的祈願下,那孩子什麽時候回來不過是時間問題,你耐心等待就好。“
沈寶用按了一下放荷包的袖子,然後慢慢松開,對薄且露出一臉擔憂之色,她問:“若是孩子回來了,陛下還會以孩子來作為懲罰,規定約束我見他的時間嗎?”
薄且提着的一顆心放了下來,他道:“這孩子也算是歷經了磨難,被神佛眷顧之子,朕自不忍心再讓你們分離,你可以每日都去看他。”
沈寶用眼睛一亮,略顯激動地道:“真的嗎?”
薄且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蕩了一下:“當然,君無戲言。”
沈寶用:“陛下答應我此事,我是信的,但陛下說君無戲言卻是在說笑了。陛下還記得答應了九王什麽嗎,您真的會放我自由嗎,這個承諾恐怕是不成了吧。”
“自然是不成的,這事九王不知你卻是明白的,不用再提。”薄且毫無愧色,連不自在都沒有,坦蕩地承認了自己的毀諾失信。
他喜歡沈寶用現在的狀況,怎麽說呢,就感覺她對他敞開了一部分心扉,他的那些陰暗自私她都懂,可以直言不諱地說出來。不知這與她對陳松死心,他們再無可能是否有關。
薄且的心情大好,他邀功、甚至帶了點兒谄媚地說起一件事:“朕跟在你們後邊,行到明乙縣的破廟時,看到了一對小乞兒。那個女孩看上去也就十一二歲,看到她因被朕多看了兩眼而升起了戒備,笨拙地往臉上抹灰的行為,朕心裏并不覺好笑,而是有些心酸。”
沈寶用聽到這裏,就知道該是她給出反應捧場的時候了,這種東西她在流浪看人眼色過日子時最為拿手,如今不過是舊技重施罷了。
她一副被談到的自身經歷吸引,感興趣的樣子,挑起了薄且說下去的興致。
他更動心動情地道:“朕那時才意識到,以前對你諸多偏見,過于心狠。一想到你與那小乞兒為什麽會這樣,就知道你們曾遭遇過什麽。朕忽然慶幸,你是這樣的性子,比起你把第一次給了誰,朕更希望你沒有讓奸人得逞,成功保護了自己。而朕心中的那份憤恨與不甘,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不值一提了。”
沈寶用在閉關室裏就已想好,出來後要如何面對薄且,以及日後要走的路,所以她現在對薄且做的每一個表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有目的、有計劃的,可就算如此,就算她自認對薄且有一定的了解,她還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當然不會改變什麽,甚至在沈寶用心裏連絲漣漪都不會産生,但她還是暗自驚訝了一瞬。
也正是因為這一瞬,她本應該說些什麽的,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薄且也是第一次說軟話,不再一味地以強硬的态度對待沈寶用,他沒得到對方的回應,也開始沉默下來。
回到宮中,薄且去朝殿見九王,九王是見皇上大好後,來要他履行承諾的。但薄且對他道:“皇叔,朕以為以你對王妃的感情,應該明白,當時不過是權宜之計,你怎麽還當了真。”
薄光沒想到皇上金口玉言答應的,被他輕輕松松賴掉了。他忽然明白,太後該是早就料到,原來她罵的并不全然是錯。
薄光斂了眼色,他是真不想當皇帝,對取代薄且登上皇位沒什麽興趣,但皇上看來是決不會放手了,這是在逼着他繼續走下去。
沈寶用回到勤安殿,支走春然與夏清後,召喚了玺兒出來。
她見到玺兒後,并不說話,只深深地看着對方。玺兒心裏有愧,受不住她這樣的審視,低下頭去。
“是阿姐做的吧?”沈寶用忽然問。
玺兒:“娘娘指的什麽?”回到宮中,娘娘可以繼續喚她阿姐,而她只能稱呼娘娘。
沈寶用問:“阿姐把孩子埋在了哪裏?你可千萬別忘了。”
玺兒咬着唇道:“地點是奴婢特意選的,就算是一輩子,奴婢也會記得的。”
沈寶用聲音哀戚:“好,好。”
玺兒知她難受,緩緩地對她道:“我替他撥了箭,清洗幹淨後換了幹淨的披蓋,盒中放了好多墊層,很溫暖舒适。埋的那個地方也好,我趙家人從小就要學制陣布穴,那是個風水極好的地方,希望他來世可以投個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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