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殺人如麻反派女皇(21)
蘇曜:“不要怕?”
他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大笑起來, 冰冰冷說:“陛下, 你告訴我,我有那麽可怕嗎?”
透過方霭辰的指尖溫度, 蘇衾定下心神,她說道, “秦王,你……”想說的話, 被男人用指捏了捏, 按了下去。
于是她住了口,靜靜聽方霭辰與他交流。
因為有宮人在,他舒展了自己平生最出色的語術,溫吞吞道:“陛下身子不好, 殿下莫要吓唬她。”
混像是護着崽子的動物, 蘇曜氣笑了, 他擡腿走來,蘇衾拽緊了醫者的衣擺, 聲線變得抖抖的。
攝政王陰沉着臉, 讓宮人滾離這裏。林進寶等人識趣, 立刻滾遠了, 腳步匆匆,生怕震怒的攝政王對他們做點什麽。
蘇曜站在他們不遠不近處, 他可以清晰看到蘇衾昳麗的鳳眼, 因着緊張而上揚, 那張一直只會說出刻薄冷淡,血光淋漓話語的口,柔弱地抿着。她軟得不像話,就如同一只幼小的動物,請求着主人的庇護。
那主人——被幼獸外表迷惑的醫者,正忠誠、柔軟、敦厚地站在她身前,他甘願被利用,成為她的铠甲,成為她的庇護。
蘇曜只覺得可笑,他油然而生一種荒謬感:“崖香,你明明清楚,陛下是怎麽樣的人。”
一行話語吐出,方霭辰能感受到蘇衾的情緒繃緊,她更加用力地拽緊他的衣擺。
“蘇卿——”他直呼她的姓名,并不将她的身份放在眼中,蘇曜告訴方霭辰他想告訴的,卻不知道這究竟是在勸自己,還是在勸他:“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懦弱、膽小、毫無皇家氣概,她在離開我以後,學會的事不多,殺人是一條。”
“她可以因為一點不順心而殺人,她殺過的人,比你救過的人還要多。”
他目光緊鎖她,他看到她眉宇收緊,那抿着的唇角一點點繃着。原本柔軟安靜的外表,由怯懦、緘默慢慢轉變,他期待着什麽般,鼓勵地看着她,嘴上不停,依舊說着:“你如今這樣為她,她又是因何想要迎合你,做出你喜歡的樣子?她為了你緩了殺人的步履,可她真的不會再殺人嗎?”
“崖香,你我交友多年,我怎麽會不知道你從來憐憫弱者,然而,你看看她,她是弱者嗎?”
“她是這個王朝的皇帝,就算她是女子,她也依舊是頂天立地的皇帝。若她最初就打算做好這個位置,憑借她服用過的藥物,她如何不能夠僞裝到她不想僞裝的時候?她是這個王朝的皇帝——”
“皇位,我從來不會主動奪走——”這是實話,因為蘇曜從來厭惡像燕獲帝那樣殘害手足親胞,他不會親手殺人,他只是會像這個小說世界裏原來的情節那樣,放縱別人殺死她而已。
蘇衾冷冷地看向他,她聽他緩緩說着她,關于她拙劣的演技,關于她刻意誘使,讓方霭辰為她挺身而出的言行舉止。
“她把所有脆弱展露給你看,何嘗不是知曉你憐憫弱者,知曉你容易為她的容顏心動?”提及“容顏”二字,他不易察覺地抖了抖,蘇衾捕捉到了,她嘲諷想:可是皇叔你不也是看在了這張臉的份上,對她心生妄念嗎?
方霭辰反手握住她發抖的手,他垂下眼睫,看到年輕的陛下忍着所有情緒,脆弱易碎的肩膀,在寒風凜冽中蜷縮。
“玄心,所以呢?”他們和和氣氣地喚着對方的字。仿佛并沒有撕破臉,沒有因一個少女意見不同,意見不合。
方霭辰淡淡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
蘇衾驚慌看去,她沒能看到他有什麽表情,他只是彎了彎唇角,弧度一閃而逝。她頓時愣住,她發着抖,将他的手握得更緊更緊。
他将她的手握得暖烘烘的,她悵然地失神片刻。
“就算是這樣,又如何呢?”
“你又究竟是在勸我,還是勸你自己?”
他一雙明目,通透而平和,是與皇宮裏每一個人都不一樣的。從一開始,接觸到蘇曜這個皇族,他就未曾将他看得高人一等,報答救命之恩,他便認認真真地報答;将他當作朋友相伴,便從不當他是秦王,是攝政王。踏進皇宮為蘇衾治病的那一日起,他也沒有将她當作可敬、可怕的皇帝,她哪怕再怎麽殺人如麻、草菅人命,可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一個很年輕的皇帝。
後來得知她是女子,得知她的病因,得知自己對她的在意源于三十多年來從沒有動過的初情,方霭辰依舊很平靜,他坦然接受自己的變化,并不為她的僞裝而覺得不甘心。
他只是覺得,她還太年輕,她還太小,她還不知道很多情感對于人的一生究竟有什麽意義。
于是她可以随随便便裝成一副情投意合的樣子與他撒嬌撒癡,試圖誘引他,讓他成為她的裙下之臣。
她揮霍,她借此,想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由、健康……
一切都是蘇曜口中所說的,“這是陛下的聰明之處,她多麽聰明,她贏得了你的心,如今倒是挑撥得我們倆為此争吵不休。”
方霭辰反駁他:“你高看了陛下,也高看了你自己的底線。”
他嘆息,失望地說道:“我知道你的回答了,關于當初我同你說的話,你果然……沒有辦法做到。”
蘇曜若是真的能夠做到不去觸碰那條人倫道德,他便能确定他到底還是擁有底線的。可如今看來,蘇曜并沒有。
方霭辰清清冷冷地垂下眼,并不怪罪,他的視線落在了蘇衾握住他的細白柔嫩手指上,他心說:确實如此,這位年輕美麗的皇帝如此令人心動,又有誰舍得放棄觊觎她的機會?
攝政王咬牙,為他超脫世俗的态度而感到怒火中燒:“你又以什麽姿态同我說道?方霭辰,你也不過就是個沉溺于她美色的男人而已,何必嘲諷我做不到這事?”
“更何況,孤擁有的權力,足夠将她留住……”話語止了半截,因為他被蘇衾惡狠狠看來的視線驚住,他隐隐看到她眼中的恨意浮動。他歇了聲,旋後可悲地想,令她恨上他并非他的本意,可他到底是做下了。
“我以什麽姿态?”方霭辰認認真真地想了半刻,平靜而理所應當道:“以一個普通男子的身份,愛慕她,呵護她,如此可以嗎?”
那正是蘇曜苦苦求而不得的身份。攝政王閉住眼,他從喉中發出一聲冰冷又嘲諷的笑,自顧自地念叨:“是……我無話可說。”
就在此時,蘇衾突然開口。
她總是揚起鳳眼嘲諷戲弄着看宮人,在方霭辰與蘇曜面前,那雙鳳眼的弧度卻是溫順的,柔和的。然而,她在這一刻,鳳眼上揚,蘇曜恍惚以為看到了幼年的夢魇——
與燕獲帝幾乎沒有差別的貌美鳳眼,他們蘇氏皇族多數人都有着的眼型,眼睫濃長,低垂密實,她扯着唇,發聲質問他。
一字一句,全将他前些時刻的問話反擊,全将他暫時維持的鎮定劈落在地。
“皇叔,朕今日最後喊你,只是想問一句,你覺得,你和朕的父皇究竟有什麽差別呢?”
“你們同樣都是瘋子——而朕也是瘋子,”她眼角染紅,嬉笑怒罵,豔色橫飛,“朕殺人,父皇殺兄弟,而你,想着強占朕。”
風起。雪落。
那一抹綠色,早在蘇衾掐滅在掌心的,随着風揚灑而走。可她望見了另一角落的另一處嫩芽。
“多年青燈禮佛,皇叔也沒有成為一個擁有倫理道德的人,如今站在朕面前的,只是一個眼中含着貪欲、愛欲的瘋子而已。”
“皇家人,惡極,險極,污極。朕早就不當自己是好人,而皇叔,你覺得你是嗎?”
她一步步迫近,幾乎要将蘇曜逼退。那雙鳳眼裏,情緒瘋漲,終于,蘇曜看到他期盼看到的——撕碎一切僞裝後的陰冷漠然。她依舊對他懷有恐懼,可燕獲帝的血脈淩駕于上,她殘暴而蒼白地展露所有戾氣,陰險若狐,白牙切切。
“朕比你敞亮的一點,是朕永遠不會覺得朕是好人,也永遠不會……愛上自己的叔叔。”那最後幾字,落進蘇曜的耳中,他僵硬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他久久說不出話來。他沉默着,張口卻失聲。
她說着自己永遠不會是好人時,方霭辰先是皺了皺眉,片刻後輕輕嘆息,他露出了然的神色,看着她未曾收斂一切情緒,陰冷躁郁地轉過身。他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在她戾氣滿滿的眼風以外,柔柔地攬住她。
這位年輕的傀儡皇帝,在他伸過手臂之時,有那麽一刻掩飾不住情緒,想要暴戾地拂開,可她到底還是在他溫柔的眼波之下,松軟下來。她倦倦地吐息,不再掩飾自己,不再将演技拙劣地包裝在她精致秾麗的容顏之上。
“崖香,朕的頭疼得厲害。”
喚“崖香”,先是毫無情緒,而後的字句慢慢變得有溫度。
仿佛是察覺自己太過冷淡,又拿捏起演戲的尺度,将溫柔體貼的一面顯露給他。
方霭辰并不介意,他說:“那便回去歇息,臣同殿下再說說話。”
蘇衾仰頭瞧他,他不躲不閃,以清正的視線回敬。年輕的君主半信半疑,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麽,她今日的情緒過分波動,以至于她倦到下一刻就要閉眼昏睡,她好歹忍住了,借着仰頭的勁兒,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方霭辰僵了僵,他笑,無可奈何地松開手,讓她自個兒回宮殿去。
最後,他們之間又說了什麽,蘇衾也不明白,她也沒從方霭辰的口裏知道真相。
只是,在二月退位之前,蘇曜再沒有來過她的宮殿。
而方霭辰也一直留在宮中,陪伴她。
蘇衾想,這或許是皇權更疊以前的寧靜。
……
她猜錯了。
一直到她退位,在退位大典上将傳國玉玺交給蘇曜,再順順利利地生活在深宮的一角長達數月,一切都是這般寧靜平和。
蘇衾在安穩地度日,而她的脾性,仿佛也因為那次與蘇曜的針鋒相對再起。
她時常怒火中燒,時常嚴苛宮人,時常在大庭廣衆之下,将做錯事的宮人掌掴。
方霭辰知道她舊态複萌,他制止不得,他親眼看着她在發怒以後後悔不已地捂住臉,攤坐在床榻上。
脆弱、無助。她明明是個性情暴戾的,被迫退位的皇帝,卻偏偏會做出誰都沒比她可憐的樣子。方霭辰原本想要責問的話語,也只能止在喉中,他伸出手為她揩去眼角的淚,那淚水也只有三兩滴,看起來是她知道他來,故意哭給他看的。
“蘇卿,你知道宮人們都怎麽說你嗎?”她退位以後,便不好再喚做“陛下”。她在退位以後,被蘇曜封了個冷清清的殿住着,倒也是有宮人喊她“殿下”“公子”。可蘇衾覺得都不好聽,惡狠狠地借着脾氣杖責幾個宮人後,大家都不敢再喊她了。
而偏偏有差點口誤喊出“陛下”二字的宮人,也會被蘇衾一眼冷冷掃過,令他們滾出去,自己掌掴數下。他們便不懂這位被迫退位的前皇帝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了。
宮中關于她陰狠暴戾的話再起,無數在這裏服侍她的宮人們,又開始恢複了過往膽戰心驚的模樣。
如今也只有方霭辰一人能夠不被她發脾氣。
在蘇衾搬到這裏,方霭辰的到來成為這片地兒裏宮人們日夜期盼的事,他們恨不得方霭辰就住這裏,把他們的主子脾氣壓一壓,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一些。
“怎麽說我?”她冷笑兩聲,眨出幾滴鱷魚淚,因為沒了過去尊貴的自稱,她語氣跋扈,顯得孩子氣多了。
方霭辰與她在這殿內親近,沒有宮人膽敢随意進來。林進寶在她宣布退位後,就不再服侍她,倒是蘇曜說要讓他服侍,但蘇衾拒絕了。
拒絕時還嘲弄說,究竟是他以為她不聰明,還是他太傻,她怎麽會讓一個喊他做主子的太監跟在她身邊!?
盡管她也明白,避過林進寶,不代表她身邊便沒有其他的宮人成為蘇曜的眼線。
或者說,從一開始,這個皇宮裏就沒有心向她的宮人,所有人信奉的主子,都只有蘇曜一人而已。
她握着方霭辰的手,呼出一口氣,眼波流轉,要伸手攬住他,卻被他抵住動作。
“說你……恐怕又要殺人了。”
蘇衾顫了顫睫毛,若無其事道:“哦。”
方霭辰沒有追求她這句話後的意思,他只是淡淡說:“如今我在太醫院當差,你身子若有不便利的時候,一定要喊我來給你診脈開藥。”
這是一定的。蘇衾想着,她之所以親近他,可不就是為了他這一手好醫術?想到這裏,再看他平靜清涼的目光,她閃躲一刻,心便輕輕地牽起來。
蘇衾哀傷惆悵地想,她究竟何時何刻能夠離開這個皇宮呢?
她被鎖在這個皇宮裏,惶惶不可終日。若是她沒有被蘇曜看上,就能夠順順利利地離開這裏,帶上被她哄得一塌糊塗的方霭辰,好好找一個地方度日。
……可是。
她目光變得漆黑,方霭辰幾不可聞地嘆息,他伸出手來,蓋在她的眼皮上,另一只手溫溫柔柔地攏她長長的黑發。她已經很久沒戴玉冠,這頭烏黑長發散落着,襯着她愈發美麗。
春日早就到來,她的衣裳漸漸薄了。窈窕身姿恐怕很難掩飾住,他低頭就能看到她胸口的平坦,那是用布條勒出來的。
她常常因為這個氣喘籲籲,淚如漿湧。
方霭辰心中想了什麽,蘇衾是一點不曉得。她在這皇宮裏毫無權力,能夠利用借助的力量也只有面前的男人而已。過去她還期冀于他能夠帶她離開,如今她已經很少想了,因為她知道,蘇曜不會輕易放她走。
哪怕他不能将她擁有,他也要看着她留在他身邊。
那是獨屬于蘇曜的瘋狂,就如同她好殺人,燕獲帝好殺兄弟,他們流着一樣的血,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瘋子而已。
“我記得你腰疼,是因為昨夜下的夏雨嗎?”
“嗯。”
因為身體不适,她又借着脾氣罵了一通宮人,才算發洩。她本身的焦躁不安,在疼痛湧來時,根本無法控制。躁郁、怒火,從她緊緊抿着的唇角咆哮而出,化為鋒利刻薄的話語,将那些宮人削落。
“躺下來,我給你紮幾針。”
她乖乖躺下來,雪白腰腹露出,方霭辰目光無邪地劃過她的赤*裸皮膚,并無起伏,銀針閃閃,他為她紮了幾針。
少女趴在床榻上,柔軟被衾把她小小、尖尖下巴蓬松地蓋住了,她垂着眼睫毛,喃喃自語:“崖香,你牽着我的手。”是下意識的話,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對他有多麽依賴。
方霭辰溫和地笑起來。他在這一刻,終于接觸了一點點,他想要的東西。不是什麽喬裝,不是什麽演技,她袒露一點真心,就足夠他心生歡喜。
蘇曜可能不理解,他為何明知道她不是抱着真心接近他,他卻甘之如饴是為了什麽。
方霭辰想得極為簡單。只有潦草幾點而已。
她太過年幼,在他面前,只不過就是孩子而已,她定然是不懂得感情對于人的一生有何意義,又是多麽珍貴。
他願意諒解她利用情感做出的事——只因為皇宮是吃人的,她又能拿這個虎狼環伺的地方怎麽辦呢?
……
還是因為在意,因為心疼,所以寧願自己腦中想出為她解釋開脫的詞,也不願意怪罪于她。
但從另一種事實來看,她又确确實實,根本不該懂得如何正确地利用情感。
方霭辰憐愛地撫了撫她柔嫩的面頰,像是護着幼獸的動物,轉而握住了她的手。
她喃喃說話,陷入了淺淺睡眠之中:“崖香,我想要離開……這裏……”
這回眼角沁出的淚,确确實實是真的了,她委委屈屈地蜷縮手腳,嗚咽一聲,可憐得要人命:“在這裏,不開心。”
方霭辰握着她的手,他知道她還有神智,只是太困了。他與她對話:“現在身段還在長嗎?”他問她這個事,居然也清雅溫和,一點情*色滋味都沒有。
“嗯……”
“要入夏了啊……”他捏着她雪白手指,目光深沉,在她終于混沌睡過去後,低聲說:“哪能掩蓋得住呢?這麽漂亮好看的姑娘,夏衫輕薄,最是容易讓人疑心啊。”
他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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