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殺人如麻反派女皇(完)
時隔多年, 蘇曜還能記清皇城下的大雪。
缤紛雪落, 滿地冰寒。
紅梅星點, 從那位年輕、美麗的君王額間明亮而璀璨地落下, 她站定在雪中,俯身彎腰, 在雪花中摘下那個冬最美最豔麗的一支紅梅。
然而她并不憐惜。那紅梅在她指尖摩挲,她重重地把紅梅碾碎,如同她發瘋癔症時, 喚宮人采盡禦花園的花瓣,一腳一腳地踩碎,踩成污泥才罷休。
她就在雪花飄飄中,在一片皚皚中, 挂着殘忍而美麗的微笑,眼神漆黑, 将那束紅梅碾為塵土。
君王有着秀麗面龐,她生得很高,很瘦, 背脊弓起,是永不曲折的模樣。
蘇曜知道,她不為這世間許多事彎腰,她殘忍又悵然, 微笑時候總讓人覺得這世間怎麽會有這樣冷酷又美麗的人, 沉默之時又不免令人可惜她未曾牽動笑意。他見證她從幼童長到少年模樣, 他看破她黃袍裏的細膩雪白, 他見證她從少年變為少女。
她從冷硬瘦削的少年皇帝,變為了如今他記憶裏那位美麗冷豔的少女。
只花了不到一年時間。
已經是皇帝的蘇曜在皇城的頂端,在望星臺之上,遙遙凝視那一片屬于他的國土。
他攬風招星,月華如練,黃袍鼓動。
這錦繡王朝,絢爛如斯,璀璨奪目。
他閉上眼,緘默地扯動唇角,發出一聲冷笑。內侍在旁低頭靜候,他遙遙傳來一句:“方太醫——近來如何?”
內侍恭恭敬敬,答道:“陛下,方太醫游歷四海,身邊一如既往随着那位貌美女子。”
他已經很是習慣皇帝時常的詢問,內侍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按照過往的習慣,陛下定然是會詢問一番那位“貌美女子”。他們這群負責這消息打探的內侍們,常常私底下讨論,那“貌美女子”究竟是誰,陛下又因何為了她的去向而刻意了解方太醫的消息……
他們負責了這消息打探足足數年,卻還是不能夠明白。
這個錦繡王朝的帝王,垂下眼簾,古井無波地等待內侍繼續說下去。
“她近日似乎染了風寒,常常咳嗽,好在方太醫為她及時診脈醫治,沒幾日便康複。”
“……”
“方太醫帶她去了造影湖,又帶她去看了大漠風景……陛下,因着路程遙遠,再得消息恐怕需要等候更久時間……”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方霭辰帶着蘇衾離京的第三年,蘇曜早有預料他們會一步步遠離他的視野。
第一年,他震怒于方霭辰威脅他,而後帶着蘇衾離開。怒火中燒之時,他幾乎要下旨殺死方霭辰,将蘇衾從他身邊奪回,但最終他還是理智下來,并在方霭辰留下的信箋中,咬牙看完了他書寫的文字。
方霭辰言,留在他身邊,蘇卿的病就永遠不會好——
是了,她之所以能夠離開這京城,正是因為那年他登基後不久,她再染重疾。
是入夏時刻,可是住在深宮一角的蘇衾卻再次患病。那病來得氣勢洶洶,她連預知都不能有,昏沉一日,再一日便怎麽也醒不來了。
蘇衾在昏睡以前,只感覺到方霭辰擦去她額角的冷汗,溫柔地捏了捏她細細的手腕,說了一句讓她在後來也依舊牙關打戰的話。
“莫怕,只是一次小病而已,我不會讓你太難受的。”
于是蘇衾便明白,她突如其來的病症,全數歸之于方霭辰。
方霭辰學了陳老畢生的醫術,他不擅長毒,卻不妨礙他知道如何讓人生病——外表的病兆,他施展得輕而易舉,在沒有與她商量的情況下,在看到她身材漸豐腴綽約的時候下,他冷靜克制地作出決定。
就在蘇衾哭着說想要離開深宮的時候,他讓她生病了。
那病并不讓她十分難受。冷汗涔涔,額間發熱,她在昏睡中做了一場又一場的美夢,她夢見自己安安穩穩地活了下來,在方霭辰溫暖又寬厚的懷抱中,睜大眼看這個錦繡世界裏的風光。她嗅得青草芳香,聽得鳥兒吟唱,看得鮮花燦爛。
被醫者牢牢握住、抱住的身子,在暖風之下,徜徉而輕快。
是一場長久而溫柔的美夢。蘇衾在僅有的醒來時刻,感受到唇間溫軟,她睜眼,便看到方霭辰在一口口地喂她湯藥。男子的長睫掃落在她的眼睑之上,她喉間才吐出一聲柔軟的哀鳴。他便松了口,拍拍她的手,哄孩子般笑着說:“莫怕,莫怕。”
美夢短暫地停止,蘇衾眨着眼,覺着湯藥讓她更加想要昏睡,她迷茫又可憐地望向不遠處,看到了蘇曜陰沉沉的臉。
方霭辰在她又要閉眼時,款款溫柔對蘇曜說道:“陛下,你看到了,她只有別人以口渡藥才能咽服。”
“為何不能尋個女官來?!”
“陛下覺得,等蘇卿醒來後,那女官的下場是什麽?”
“她能親近的人不多,獨我一人。那女官若是敢碰她,她醒來怕是要扯爛她的嘴,挖心掏肺才能解氣。”
其實明明還有很多方法能夠喂食,可是方霭辰偏偏在蘇曜前來之時,故意做出這幅樣子。他明顯地告訴他:這是他能夠做的,這是他們之間的區別。
“陛下心善,臣也心善,不忍看到她醒來以後害人,所以就親自為她喂藥了。”
“……”那後面的話,陷入沉睡的蘇衾再沒聽到,她又陷入了柔軟甜蜜的美夢中。在夢中,她快樂而鮮活地感受着歲月蒹葭,感受着河水流淌,感受着許多許多。她所渴望的東西,皆在夢境之中。
直到後來,蘇衾才知道方霭辰讓她服下的湯藥中加了一味珍稀藥材,那藥材作用不多,只一,便是使人擁有和暢松快的美好心境。
他實在舍得,那味藥是陳老過世以前交給他的,這世間僅存無二的東西,就這麽被他煎了,喂進她的腹中。
方霭辰為她織出一場美好夢境。
他實在憐愛她,即便心中想着讓她以病态強使蘇曜放他們離去,他還是舍不得讓她再度陷入以往的夢魇之中。
他當然還記得當年她重病之時,在龍床上的喃喃自語與悲泣落淚。也正因此,他才将美好夢境親手編織出,送進她的腦中。
病來得猛烈,蘇曜怎麽可能會不知道是方霭辰從中作梗?
他最初想要和他比比誰狠心,舍得讓她生如此久的重病,他咬着牙喝聲說,若他治不了她,便別想活了。
方霭辰的回答卻寡淡平靜,他從容不迫,眉間溫軟,只輕聲質問一句:“這世間,若我也治不了她,就再也沒人治的了她。”
那是一場蘇衾不知道的博弈。
方霭辰與蘇曜以她的身體做了賭注。只是前者心中有數,明白底線在何處,後者卻因對醫術一竅不通,落于下風。
蘇曜在那時候恨起方霭辰來,他恨極了他的從容,也恨極了他的胸有成竹,更恨極了他能夠狠下心來借着她的身子來威脅他。
哪怕他分明清楚,若不是他想要強留她,她又對方霭辰哭訴,他相交多年的友人絕對不會想到這樣的下下策。
他們之間的友情徹底破碎。
蘇衾難以自抑地消瘦下去,她在沉睡中做着美夢,俨然不知世外有人因她勃然大怒,因她心慌不止。
到最後,蘇曜緊緊盯着床榻上滿臉蒼白的少女,她又瘦了許多,明明是身着夏衫的時日,卻還是裹了厚厚的衣。尖尖下巴,淡粉唇瓣,她眉頭舒展,一副天真無邪,她一點也不清楚,有兩個男人因她的歸屬,斷了交情,争吵不休。
他惡狠狠地想,他應該更冷漠無情,更像個君王,他不該将方霭辰的威脅放在眼裏。
但他最終還是在她的蒼白模樣下,妥協了。
她沉睡,于是不曉得蘇曜輕輕地握過她的手,嘆息聲疊疊,他低聲問她:“留在宮中不好嗎?為什麽不願留下來呢?”
在蘇曜的想法裏,她留在皇宮只會快樂,怎會傷悲。他自恃他能夠給她很多,他想要将她比作金絲雀地養起來,他想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讓他能夠常常看到。
但他卻沒曾想過,她做了皇帝許多年,這世間什麽珍寶沒有見過?
她唯一沒見過的,就是自由。
她唯一渴望的,也是自由。
只有方霭辰是真正地理解明白她所想要的。他因在意、愛慕她,掏出一顆溫涼真心,哪怕她是做戲,他也覺得沒有什麽要緊。
醫者,從來醫人,都并非為尋求回報而治世間人。
方霭辰是醫者中的翹楚,他自幼受到陳老教導,更是将這一條奉為圭臬。
他從不以為萬事都要有回報,也從不認為誰一定要回以真情。
這是他與蘇曜的不同,也是和蘇衾的不同。
直到後來,蘇衾被方霭辰帶出皇宮,她在昏沉美夢中緩緩醒來,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方霭辰微微含笑的眼。
清雅醫者揉了揉她的尖尖下巴,呵護又憐愛地說:“醒了?”
“他生氣極了,但好歹,我将你帶出來了。”
藥香浮沉,蘇衾擡起手臂,那兩串沉香珠子滾動,殷紅在她消瘦的雪白手腕上。她要起來,她睜大眼睛,望向車簾外的世界。
市井間的叫賣聲,熱鬧非凡。香甜的吃食氣味,遞進她的鼻間。
蘇衾第一次直視這個錦繡王朝的平民生活,她怔怔失神,那喉間哽塞慢慢浮動,她最終忍不住,落下淚來。
方霭辰不曾為她揩淚,他只是淡淡說了一聲:“天冷,蓋好被衾。”
蘇衾這才驚覺外面的季節與她清醒時候的,俨然不同。她看着空中葉落飄零,啞然失聲,面前的醫者難得一見露出極為疲憊的神态,他啞啞笑道:“你做了好久的夢,如今,秋天來了。”
男人盡數将他帶她離宮的所有已經達成的打算告訴她,他用詞平淡無奇,卻不難聽出,這其中廢了他多大的勁。
“他脾性堅定,一如過往在邊疆殺敵時候,不肯輕易将你放手。我幾乎要以為你就要死在我手裏……被我親手殺死了。”方霭辰失笑,他伸手攏住她柔軟瘦削的手,笑意滲透而出,那些在深宮中的危險、不安、殘酷,最終被他輕描淡寫地掩飾下。
他聽得蘇衾數月不曾開口而說出的第一句話。
喑啞,柔軟,是清淡的少年音,“謝謝你。”
漆黑視線對上他的輕軟笑意,她陡然一震,不敢直視。她羞愧難當地低下頭,為利用他而輕易離宮而感到幾分不安。
但也只是幾分而已,說到底,她還是唯利是圖,只為自己能夠活下來而費盡心思的人。愧疚只是一刻,她抖動長睫,望向車外,車輪滾動,他低首凝視她衣領內的雪白鎖骨。
少女終于能夠換上少女該有的穿着,男人随意想到,他伸出長指,掃過她的發,溫吞吞道:“不必愧疚,是我心甘情願做的。”
他坦然平靜,正如他一直坦然接受她在他面前的演戲,為了活下去而不停地利用他……
他那雙清俊剔透眼珠,早就看透了她雪白豔麗皮骨之下的黑心黑肺。
然而他卻一點不在意。
因為——
“我曾說過,我想看到你在我面前,永不殺人……”
但其實她并沒有守諾,在退位以後,她因心中躁郁而不止一次傷人,也許那其中就有體弱多病的宮人因此沒命。彼時方霭辰并沒有制止她,他也明白自己無法制止,任由她“殘暴無情”的壞名聲在深宮內遙遙傳着,便連朝廷的衆臣們都知道她在退位後依舊不安分,手段殘酷無情,害了不少宮人。
方霭辰漫不經心地拿捏過她的指尖,溫暖的掌心與她的相碰,他說:“我曾想要醫治你好殺人的惡疾,但我如今不想了。”
蘇衾背脊發涼,就像她當初聽得他輕輕那句“莫怕,只是一次小病而已,我不會讓你太難受的”帶來的駭然,那句話輕飄飄的,就将她吹入沉睡,足足數月,直到他順順利利将她從深宮裏帶出。直到如今,他們身邊只有彼此。
他明明是這般溫文爾雅的男子,卻在某些方面有着駭人的行動力與決策力。
“蘇卿,你見過大漠的雪嗎?”
他突然這麽說,蘇卿愣愣地搖頭,啞啞說沒有。
方霭辰笑意并沒有收斂,他凝視她的眼,那雙鳳眼中,源自于血脈裏的暴戾殘酷,是他永遠無法醫治的。
于是他放棄了,放棄的原因很簡單,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了。
醫者不再試圖治人心,不再想着盡己所能,便可以忘卻“毋需回報”這一條他奉為圭臬多年的守則。
消瘦蒼白的少女,在晃晃悠悠的車內,裹着厚衾,呆呆愣愣地看着他,眉眼美麗得令人心動。方霭辰以長指抵住她的面頰,她發出了一聲柔弱嬌氣的疑惑聲,他從喉中發出悶笑聲,清朗愉快:“我帶你去看大漠的雪吧。”
“和皇城的雪不一樣,大漠的雪啊——有點像你。”
冷淡暴戾,眉峰總帶點陰狠與殘酷,恢弘之中有着與她極為相似的氣質。
方霭辰低頭吻了吻少女的面頰,她沒有躲避,甚至順從地回應了。在愛欲之外,他分明看到她眉宇間獨屬于真正性格的冷淡克制,還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松愉悅。
醫者想,他能夠得到這場感情中應得的回報。
因為,她的這一生都離不開他,而他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來見證她的真實,得到他應當的。
第三年,大漠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雪。
蘇衾在寒冬時節又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病。風寒讓她的眼角生暈,她抽着鼻子,小聲小聲地哼唧,遠遠走來的男人提着酒壺,素白清俊臉上,有着溫柔的光澤。
她渾身上下都蓋得嚴嚴實實,這客棧裏的過路人實在很少,此時還是白天,她沒有呆在屋裏,而是坐在了客棧外的茶桌前。
裹着雪狐皮,一身昂貴,容顏绮麗。僅有的幾個粗蠻男人看來的眼神都是極為驚豔的,只是他們顯然不敢驚動此等貴人,只敢在不遠處偷偷瞧她。
方霭辰回來了。她冷冷地看去,面上的表情紋絲不變,聲音發出口時,卻帶了幾分柔和。
“崖香,頭疼,難受。”
她撒起嬌來,冷面上沒有表情,聲色卻軟塌塌的,方霭辰将熱騰騰的酒倒了一杯給她,看她一口一口喝了,在頭疼腦熱中,将要昏睡過去。陷入昏睡以前,蘇衾便又知道,他将這熱酒裏倒了該給她喝的藥。因着藥苦,前兩天他們沿路買的栗子饴都吃完了,她總鬧着不肯吃,方霭辰只好想出這個法子,給她喂下去。
他是知道她有多信賴他的。不管是他手裏遞來的什麽,她都會毫不遲疑地吃下去。
這藥又是帶了安定作用——再加上酒催,她渾渾沌沌就要睡了。
方霭辰托着她的身子,聽她嘴裏嘟囔着什麽,面上的表情天真無邪。他禁不住失笑,仔細辨別,卻聽她說:“造影湖不好看……大漠的雪何時像我了……”
最後是:
“頭疼,崖香,抱。”
她将他當作了唯一能夠依靠的對象,她安安靜靜地睡了下去,眼睫濃黑纖細,一剪俏麗側影,美不勝收。
方霭辰将她抱起,目光平靜地環視周圍不禁探目而來的人們。人們駭于如此平靜清俊男人的外表下,眼神居然這般具有威懾力,他們不禁膽怯,別過眼神,不敢再看。
客棧裏的屋子,燃了炭火,方霭辰将她抱到了床榻上,讓她睡得舒舒服服的。
他聽到簌簌雪落,大漠沒有紅梅,那等嬌貴的花卉,只能在京城那樣繁華璀璨的地兒生長。而這裏,只會長着怒怒茁壯的荊棘。
他摟住了懷裏的蘇衾,憐愛又溫柔地将她伸出被衾的手塞進自己的懷裏。
皚皚白雪,千裏之外的京城,大漠客棧。方霭辰低頭抵住少女的額頭,她雪白秀麗的面容在這一刻格外安靜乖巧,像是一只終于有了依靠有了自由的幼獸,她發出小小的、柔弱的呢喃聲,是做美夢的時候才會有的聲音。
方霭辰很多時候想——她怎麽這般容易幸福,在離開皇宮以後,就能常常做好夢,一點沒有過去沉溺噩夢的恐懼與不安呢?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猜到了一點真相。大抵是因為,她能夠确保自己在他身邊活下來,因而放心而愉快。
……
方霭辰還能記起幾年前皇城的大雪。
皚皚白雪之下,年輕的君王蒼白而冷漠地張口,說出血光飛濺的冰冷話語。她草菅人命、殺人如麻,在白雪之下,有着一顆無比漆黑的心髒。
紅梅零落,君王一步步向遠處走去,背影悵然而凄冷。方霭辰望到她的一側臉頰,鼻梁挺直,帶着駝峰,她的眼睫很長,有一朵雪花正巧砸落在其上,她怔忪地停住了,久久才露出一絲絲笑意來。
說不清那笑意有沒有任何溫軟存在。方霭辰也記不得了。
此時,他只看到了懷裏身體微熱,發出輕微呢喃的少女,唇邊盈起的一朵笑花。
方霭辰禁不住誘惑,低首親了親她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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