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沒事。”單於蜚放開手,聲音帶着幾分沙啞,未往洛昙深的方向看一眼,再次拿起夾子,翻即将烤熟的牛肉。

洛昙深支着臉頰,視線繼續在單於蜚臉上游走。

因為要擺弄壽喜鍋和烤肉,還要應付洛昙深時不時的“剝蝦”、“攪拌雞蛋”需求,單於蜚一直半低着頭,眉眼幾乎被陰影遮蓋住。

但洛昙深是坐着的,只消稍一擡眼,就看得清他的五官。

“獵物”此時的神情有種清心寡欲、不悲不喜的味道,濃密纖長的睫毛中和掉了鼻梁與雙眉的冷厲感,下巴的鋒利又将睫毛帶來的可愛觀感陣陣消弭,看得人心尖發麻發癢。

單於蜚把将将熟透的牛肉剪成小塊,往洛昙深的瓷碟裏夾時,眸光才轉了過來。

但仍舊沒有看向洛昙深。

洛昙深在心裏“啧”了一聲,将蘸醬碟一推,“出去加點兒醬來。”

單於蜚拿着碟子走了。

五分鐘後,洛昙深又道:“拿幾個生蚝和扇貝來。”

單於蜚看了看已經烤好,卻被晾在一旁的牛肉,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對了,還有蟹。”洛昙深輕松地靠在椅背上,說話時漫不經心地舔了舔下唇。

“好。”單於蜚應了一聲,又向包廂外走去。

很快,剛被清理好的新鮮海鮮就被放上了爐子。

之前烤好的牛肉已經涼了,洛昙深養尊處優,自然是不吃的,讓單於蜚重新烤了一份,這才象征性地吃了兩口。

烤海鮮比烤肉類耗時更長,工序也更多。洛昙深發現自己很喜歡觀察單於蜚的手,十指修長,骨節特別明顯,手腕看上去極有力道,指尖泛着淺紅,指腹和手掌有些粗粝,一定有不少薄繭。

如果被這樣一雙手握住那裏……

洛昙深眯起眼,被這太過情色的想象逗得滿心歡愉。

別人若是意識到此時不該想這種事,大約會及時打住,但他向來放縱自己的欲望,竟是索性往更情色的地方想去。

單於蜚的脖頸與喉結比手指更加出挑,雖然并無肌肉感,卻經絡畢現,隐隐透着蓬勃的爆發力。深深吞咽的時候,說不定能在脖頸上摸到一個被頂到生理極限的形狀。

那時候,單於蜚一定會紅着眼哽咽。

洛昙深別開目光,暗自發笑。

“生蚝可以吃了。”單於蜚在瓷碟裏放了三個烤好的生蚝,又在扇貝上澆醬料。

“就這樣?”洛昙深問。

單於蜚手腕微微一頓,“嗯?”

“不幫忙去殼嗎?”洛昙深眼中擒着笑意,看上去竟有幾分自然的天真。

單於蜚沉默幾秒,拿過盛生蚝的瓷碟,用叉子不聲不響地将生蚝肉連帶醬料從殼裏撬了出來。

“請慢用。”他說。

洛昙深瞧瞧瓷碟裏的生蚝肉,又瞧瞧完全沒有任何私人情緒的“獵物”,玩心徹底被挑了起來。

接下去,單於蜚撬了一堆生蚝扇貝。洛昙深倒也沒怎麽浪費,基本上吃完了,最後要了一盤花蛤,讓單於蜚将肉一枚一枚挑出來。

自始至終,單於蜚都沒顯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偶爾擡起手臂,在眼睛上按一按,然後眼皮重重合攏片刻。

洛昙深當然注意到了他這個小動作。

他的眼睛和他整個人散發的氣場很是相似,都有些冷淡疏離,卻又不至于冰冷。細看的話,他的眼中似乎沒有焦距,像蒙着一片初冬尚未結冰的河上,清晨升起的薄霧。能窺視他的眼,卻無法通過他的眼,碰觸到他的心。

“你眼裏有紅血絲。”洛昙深說:“沒休息好?”

單於蜚繼續撬着花蛤,搖頭。

“那你怎麽老是揉眼睛?”洛昙深又道。

“抱歉。”單於蜚顯然不願意多說。

洛昙深看着他說話時起伏的喉結,忽又想到不久前那個情色的想象,嗤笑一聲,将手中的花蛤殼不輕不重地一抛,“撬殼很好玩兒?”

這話說得特別沒道理。讓單於蜚撬殼的是他,吐槽人家撬殼的也是他。

單於蜚放下叉子,擦了擦手說,“不夠我一會兒再撬。”

洛昙深眉梢挑得老高,饒有興致地看着自個兒的“獵物”,聲音突然變得溫潤——只要他想,任何時候都能僞裝得風度翩翩。

“你叫什麽名字?”

單於蜚從制服的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沿。

鑒樞的每位服務生都有名片,便于更好地服務于客人。

洛昙深拿起名片,裝模作樣道:“單,於,蜚。”

單於蜚點了點頭。

“哎,你忙了一晚上,怎麽都不看我一眼?”洛昙深随手将名片一扔,架着腿,微偏着頭看單於蜚。

單於蜚目光落在名片上,似乎想要收回去。

“你眼睛不是不舒服嗎?”洛昙深沉着嗓子,将音色壓出幾分性感,痞笑着,“看我。”

單於蜚單薄的唇不經意地一抿,視線調轉,與洛昙深四目相對。

河上的薄霧并未散開,飄飄蕩蕩,時濃時淺,仿佛初升的朝陽也無法将它驅散。

洛昙深微怔,唇角的笑意逐漸收斂。

他并未想到,單於蜚的眼眸會深得一眼望不到底,深得像有一道古怪的磁場,堪堪捕捉着經由的目光。

片刻,單於蜚輕聲道:“看了。”

洛昙深回過神來,詫異于他的反應,“看了?”

單於蜚已經別開眼,就像方才不曾對視過一般。

對洛昙深來說,這相當于遭遇冷遇了。

真新鮮,他哼笑出聲,飲一口茶,玩心大起,喚道:“單於蜚。”

“嗯。”單於蜚翻弄着爐上的生蚝,仿佛吝于給他一個眼神。

他竟也不生氣,又喚:“單於蜚。”

“嗯。”還是那沒有任何情緒的應答,單於蜚連餘光都沒有動一下。

洛昙深來勁了,“單於蜚。”

“嗯。”

“臉轉過來,看我。”

單於蜚這才側過頭,兩人再次彼此凝望。

“生蚝好看嗎?”洛昙深問。

“不看着會烤壞。”單於蜚說。

洛昙深笑起來,“你怎麽這麽老實?”

不知為何,單於蜚這回沒有別開眼,仍然看着他。

那雙眼裏的霧似乎更深了,但霧中的紅血絲卻鮮豔得刺眼。

被這樣一雙眼盯着,半晌,洛昙深竟然有些不自在。

這簡直比剛才他發現自己被忽視更稀奇。

“不自在”這種事,從來就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單於蜚連眼睫都沒有顫抖,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傾瀉而下,像沒有任何溫度,又像熾熱如火,将他團團包圍。

他咳了一聲,毫無道理地指責:“你看我幹什麽?”

“沒什麽。”單於蜚移開目光,不惱不忿,就像根本記不得剛才說“看我”的是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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