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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草的傷養好,這場鬧劇也算是過去。只小草背部受了太重的傷,莫名突起一塊骨頭,如今走路時,難免一拐一拐的,若不是我堅持,恐怕石崇不會讓小草繼續照顧我。

入夜,我倚在石崇身旁,望見小草從遠處走來,手中端着個琉璃盤,其中是兩碗熱騰騰的燕窩粥,放到我與石崇面前,欠了欠身,默然走開。

我不住回望小草背影,但見那蕭索的,略帶幾分恐怖意味的背影,将我原本記憶中,那個擁有甜甜笑容,清純可人的小草迅速淹沒。

适逢石崇将燕窩粥端起,舀起白瓷勺吹了吹,端到我嘴邊:“不是餓了嗎?吃啊?”

我嘻嘻一笑,吸了一口,卻不小心燙了舌頭。手指扣在嘴邊時,忽見石崇探身過來,于我唇上扣了扣。我紅着臉避開,卻見他與我燦然一笑,鬓間白發閃出熠熠光亮,不住令我心上難熬。

他沒覺出的心情,将燕窩粥擱在一邊,往常般拉我入懷:“珠兒,我過幾日,可能要出趟遠門。”

我問道:“去做什麽?”

他道:“去徐州一趟,王上有吩咐,讓我去看一看那地方如今情勢,正好,上次與你說的那位嵇先生也在那裏,我也想要與他敘敘舊。”

“徐州?”我皺了皺眉道:“徐州距這河陽山高水遠,你若是去了,幾時能回來啊?”

石崇點頭道:“便是如此,估摸着,要明年初春才能回來,所以我想着,你若是不怕辛苦,與我一起去?”

我從石崇懷中撤出,望向他時,道:“有多辛苦啊?”

石崇呵呵一笑,一只手不安分玩弄着白瓷勺道:“對我們男人來說倒還好,不過便是十多天無法淨手面,日夜居住在馬車上,條件惡劣的話,恐怕吃的東西也不比在金谷園中好。”

聽石崇如此說,我自不願意,與對方嘟着嘴巴道:“那我不想去,可又想你怎麽辦?”

他擡手,寵溺着捏了捏我的臉蛋,與我笑道:“你這小滑頭,就知道你不肯與我去的,但也無法,我這一次必須得去,畢竟王命不可違,你且在家中等着我,我回來後,必馬上來看你。”

我仰起頭來,與石崇故作神氣道:“你還敢不第一個來找我麽?”

石崇會心一笑:“自然不敢。”

我滿意地“嗯”了聲,旋即,指着石崇鼻子警示道:“不過!如果你敢在外面再找個姑娘回來,小心我教訓你哦!”

石崇握住我手指,與我溫聲道:“這個你放心,我早聽聞徐州那地方土地貧瘠,風沙也大得很,姑娘們都被塵土吹的粗糙無比,我怎麽可能看得上呢!”

我抽出手指,傲聲道:“我才不管她們好不好看呢!總之我就是不許你再找什麽姑娘回來,你若是敢找,我立馬回綠羅村。”

石崇方起身,與我信誓旦旦道:“珠兒放心,我石崇既然說過,從現在開始只愛你一個,便不會反悔,其他的姑娘再好看,哪裏還有我面前的這個天仙好看不是?”

我不予回應,沉靜片刻,将頭搭在石崇肩膀上,心中徒然升起陣感傷,滿心不舍:“你可要盡量早些回來,不然我一個人在金谷園,太無聊了。”

石崇輕輕拍着我的背,力度溫柔至引我迷糊:“我知道,珠兒你舍不得我的,我會快些将事情辦好,到時回來陪你。”

我點點頭,輾轉于他懷中,平生以來第一次,心中需要一個人,這樣強烈的需要。只一想到他會離開,會不在我身邊一段時間,便覺得無助恐慌。空虛從內心深處滋生而出,令我不知如何應對。本能抓住對方衣襟,低聲道:“石郎,我等你回來。”

石崇噤聲,原本撫着我的一只手滞在半空,轉即,繼續拍着我的背,下巴抵在我頭頂,聲色虛懸,如天外飛音:“珠兒,其實我總覺得,這一次去…呵,罷了,想我如今要走了,你為我跳支舞好嗎?就像那天,你聽《明君歌》時,跳的舞?”

我從石崇懷中鑽出,沒太領會他話中的那份複雜,只嗔笑着道:“那天的舞?你竟管那個叫舞嗎?我不過随便擺弄出來的,早忘了如何去跳。”

石崇将手按在琴弦之上,與我微微一笑道:“那我再彈一次《明君歌》,珠兒試着跳一下?”

我想他都要走了,便算是為他送行,我自要表示一下,便欣悅着答應下來,可剛起身時,不由得問石崇道:“不過這《明君歌》究竟是講什麽的,為何石郎你這樣喜歡?”

石崇方與我道:“我以前與你說過,是講前朝一位美人,名喚王嫱,既王明君的。”

我嗤笑道:“又是講女人的?”

石崇與我緩了緩,溫聲道:“是講一個非常美麗,命運又非常凄慘的女人。”

我努努嘴巴,風涼道:“什麽美麗又凄慘的?分明是你這家夥好色。”

石崇笑道:“好色這點我倒是承認,不然的話,我又怎麽會喜歡上珠兒呢?不過珠兒你若是和一個已經死了一百多年的女人吃醋,着實有點不合情理喽!”

我幾分挑釁道:“那你倒是說一說,為何要為這女人寫詩寫歌,還填詞作曲的?”

石崇手指撥弄着琴弦,徐徐清響萦繞入耳:“珠兒你不知道,這位王姑娘和你一般,本是個村野裏走出來的姑娘,天姿國色,美豔至極,後來入了宮,成為宮女。值匈奴單于的呼韓邪朝漢自請為婿,這美麗的姑娘便奉命嫁到了匈奴。可惜那呼韓邪活的不長,與王明君生了一個孩子後便魂歸,流落在匈奴人手中,從胡俗的話,便又嫁給了呼韓邪的長子。就此,因着王明君,大漢朝與匈奴息戰多年,她在其中·功不可沒。”

我點點頭,與之調皮道:“所以石郎是喜歡這女子的天姿國色,美豔至極還是喜歡她功不可沒啊?”

石崇道:“自然都喜歡,不過,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可憐多一些。你想想,一個好端端,年輕漂亮的女子,跑去那荒蠻之地,嫁給了一個老頭子,沒過幾年,又嫁給了他的長子,這樣的生活,任是誰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呢?”

聽石崇如此說,我亦不免覺得王明君可憐,與石崇問道:“那麽這女子最後的結局如何?”

石崇輕笑道:“還能如何?一百多年過去了,死了呗。”

我懵了懵,複與石崇道:“那石郎你再給我彈一遍《明君歌》吧?”

石崇默然,低頭開始撫弄琴弦,手指翻動間,我竟對這曲子産生了股別樣情懷。這是石崇為王明君所作的曲子,亦是對一個可憐女子的同情,這曲中,應包含了石崇的濃烈感情,當與我的《無憂曲》不同。且即便《無憂曲》好聽,也不過是,一個缺少感情的曲子罷了,因我吹奏時,根本尋不到任何的感情……

思及此,我忽從對王明君的可憐轉向對自己的可憐。想我自來到了金谷園,經歷與石崇的這一段波折,先是放棄了自小升仙的執念,後又不忍放棄了對石崇的恨,如今我愛他,可卻在這份愛中,尋不到任何可以追逐的東西。

金谷園中,日複一日的盡是安逸,究竟我在做些什麽?究竟我要如何,才能覺得自己真正得到些什麽呢?

我才發現,自從放棄升仙這個念頭後,我的心已經空了,除了石崇,我什麽都不想要,亦什麽都不需要。

思及此,我鬼使神差着起身,悠然起舞見,聽石崇悠悠念起《明君詞》:“我本良家子,将适單于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加我‘阏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淩·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茍生……”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并。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一曲罷,我止在原地,一雙手緊緊纏繞着衣袂青紗,思緒缭繞,因着滿腹的茫然愁緒,當即下了個決定。

适逢,我回身倚在石崇身邊,與他道:“石郎,我要與你一同去徐州。”

石崇好奇道:“怎麽突然又想去了?”

我不知作何解釋,便沒有解釋,他亦貼心着沒再問我。

只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氣,在要與石崇出發的前一日,古怪患了風寒,窩在床上,卻仍執着地揪着石崇衣袖:“我想與你一起去。”

石崇摸了摸我的頭,安慰道:“珠兒乖,你如今病成這個樣子,我怎麽能讓你與我一同颠簸?”

我半張臉窩在枕頭下,滿心不情願。石崇無奈,探身吻了吻我的臉龐,眼見時辰已到,只好離去。

我卻被這一吻迷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待再次醒來時,想必石崇已離開河陽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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