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不怕
許是這個話題太過沉重, 十王妃自己都覺得有些失态。
她圓圓的眼中哀傷褪去,換成明亮的眼神,笑了一下道:“與你庶姐一起送出來的,就是陵陽侯府的二小姐吧。”
說到成玉喬, 兩人的眼神不知為何對到一起,露出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笑意。
“成家二小姐這攪家精的名聲, 吓退了不少原本有意的世家。依我看, 成二小姐想再覓良緣,怕是有些難。皇嫂有沒有聽到京中最近的傳言?”
“什麽傳言?”芳年問道。
十王妃把那七皇兄弟屬意成玉喬的謠言簡略一說,芳年就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
看來,成玉喬是真的急了。
十王妃見她不甚在意的樣子, 想了想, 把裴家去陵陽侯府探話的事情說了一下。芳年低頭苦笑,她真的是一點都不在乎裴林越,十王妃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我和裴公子,是長輩們商訂的婚事, 後來退婚,也都是長輩們做的主。自古男婚女嫁,長輩之言,女子哪能置喙?至于退婚後,他再想娶誰, 都和我無關。”
“七皇嫂如此心胸, 令湘君佩服。只不過聽說侯府并沒有應下, 好像拖着沒回話, 不知是何打算。”
無非是棄之可惜,應了不甘而已。裴家家世比不上侯府,但裴林越此人,自小頗有才名,長得也好。
陵陽侯府這功利的作派,倒是一直沒變。
芳年語氣淡淡地道:“憑心而論,他們确實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猶記得裴公子曾為她作過一首詩,詩裏含着她的名字。”
十王妃見她是真不在意,語氣随意了一些,“我看,他們怕是有緣無份,我聽宮裏娘娘們的意思,好像是陛下曾問起了成二小姐,怕是有些後悔放她出宮。”
“哦,竟有此事?可是她那名聲,陛下不忌諱嗎?”
十王妃彎着眼,圓圓的眼睛變成月牙兒,“陛下是真命天子,哪懼世間魑魅魍魉。這話是淑妃說的,淑妃娘娘還說,天下女子,無論是多麽不好的命理,近到陛下的身邊,都會被陛下的帝王之氣壓制。”
這個淑妃…
芳年在腦海裏搜尋着前世的記憶,淑妃一直受寵,就算是從未生育過皇子公主,因着她和國師的關系,陛下一直寵信她。晟帝駕崩後,就再也沒有淑妃的消息,很少有人會去關心一個無子的太妃。
現在想來,淑妃這人有點意思。
“若是你下次進宮,勞煩替我向淑妃娘娘親自道謝。”
十王妃抿着嘴笑,“這哪裏用得着我,皇嫂你以後自己進了宮,親自道謝豈不更好。”
芳年是七王妃,按理來說,是能進宮的。但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她這王妃都是挂名的,姓元的根本就沒打算讓她進宮。
“也好,要是有機會見到淑妃,我再當面道謝吧。”
妯娌倆人在說着話,王府外面的十王爺不知從哪裏搬來一把凳子。大刀闊斧地坐在府門口,眼睛不停地在幾個守衛身上掃來掃去。
他的面前,有一張桌子,上面擺着瓜果點心,還有茶水。
過往的人不敢多看,放在心裏納悶着,不知這十王爺唱的是哪出大戲,怎麽坐在七王府門口磕起瓜子來。十王爺不管別人的偷窺,喝着茶水,吃着瓜子,怡然自得。
七王府的不遠處,有人在探頭探腦,十王爺眼睛一掃,命自己屬下把一個灰色短襟的男子帶過來。
那男子約四十來歲,大戶人家下仆的打扮。
十王爺斜着眼,吐出一片瓜子皮,懶洋洋地問道,“怎麽?你們家二小姐這是盯上本王的七皇兄了?”
“…奴才路過…”那下仆跪在地上,嘴裏嚅嚅着。
“哼?!”十王爺冷嗤,“路過?你個奴才和你們家主子一樣奸滑,本王可不是好糊弄的。你且說說,你們家小姐讓你辦什麽事情,好端端的能繞那邊遠的路,路過王府門口?”
“…十王爺…奴才…請王爺饒命!”
“本王可沒說要打殺你,你鬼叫什麽!”十王爺滿臉的不高興,呸出一口瓜子皮,“回去告訴你們家小姐,這大路朝天的,老往別人門前湊,小心崴腳。”
那下人唯唯諾諾着,得到他的赦令,慌不擇路地跑了。
十王爺冷笑一聲,渾不在意地磕着瓜子。
約半個時辰後,他的一個屬下來報,陛下剛派人去陵陽侯府宣聖旨,召成二小姐進宮,封為玉妃。
“咳…咳…”十王爺差點被自己嘴裏的瓜子皮卡住喉嚨,拼命地咳嗽。
陛下沒毛病吧,一個攪家精,也敢往宮裏弄。宮裏住着一堆的女人,本就夠亂的,還嫌不夠糟心。
他想起什麽似的,朝守門的侍衛嗟一聲,“去告訴你們王爺,就說陵陽侯府出了一個玉妃。”
安總管把情況禀報自己的主子,元翼冷着臉,背手立着,并沒有開口詢問陵陽侯府的事情,反倒問起芳年,“王妃那邊怎麽樣?”
“王妃和十王妃相談甚歡。”
他聞言,神色依舊,安總管觀察着他的臉色,問道:“王爺,十王妃那邊,用不用安排留飯?”
“留什麽飯?讓他們滾!”
“是,王爺。”
安總管領了命,先去玄機院裏請十王妃。芳年覺得近午時送客,有些不太地道。十王妃一臉的無所謂,笑着和她告辭。
十王爺看到自己的王妃出來,不滿地抱怨着,“怎麽?七皇兄如此小氣,連午膳都不留你一下”
他的腿翹在桌子上,地上一堆的果殼,十王妃無奈地嗔他一眼。“你堂堂王爺,還在乎一口吃的。都怪你,怪不得七皇兄生氣,誰讓你這麽早來,打擾他們夫妻一起用膳的?”
十王爺聞言,一下子跳起來,神神秘秘的湊到自家王妃面前,壓低聲音,“看,本王說得沒錯吧,七皇兄這是動了凡心了。”
十王妃嬌怪地瞪一眼他,扶着丫頭的手上了馬車。十王爺心情似乎很好,理了理袍子,也跟着進了馬車。
夫妻倆人坐在馬車裏,十王爺不屑地道:“陵陽侯府的那位成二小姐,剛被封了玉妃。”
“這麽快?”
十王爺哼哼,“陛下是越發的糊塗,一聽姓成的和七皇兄有私情,立馬迫不及待地把人弄進宮裏。”
“成二小姐打算破罐子破罐,這番流言一出來,妾身就料到或許于她而言,會弄巧成拙,果不其然。”
十王爺臉上現出鄙夷之色,“他那人,哪有個當帝王的樣子,竟弄些龌龊事。不提也罷,提起來惡心人。”
“誰說不是,當年表姐…”十王妃沒有再說,臉色變得嚴肅,與之前笑眯眯的樣子判若兩人。
十王爺按住她的手,“所以還是本王聰明,當年那麽中意你,都不敢流露半分。這些年,委屈你了。”
“王爺待妾身用心良苦,妾身不敢有委屈。妾身看着,怕是七皇兄對七皇嫂亦是如此…”
“七皇兄自小沉穩,若不是他,本王哪能活到出宮。父皇育有十五個皇子,你看看,活下來的,除了上頭的那位,就只有本王和七皇兄。”
十王爺的露出懷念之色,十王妃反握住他的手,夫妻二人緊緊地靠在一起。
七王府內,安總管送走十王妃,來玄機院請芳年,道是王爺有請。
芳年看着沙漏,快到午膳的時辰,是時候去悟禪院了。
今日沒有軟轎,她和三喜主仆二人走過去。一路上,樹禿枝枯,地上鮮少有落葉,暗道府裏下人雖少,幹活卻個個賣力。
進了悟禪院,安總管說王爺在書房,她硬着頭皮進去。那男人坐在桌案前,手裏拿着一本書。
他平靜的樣子端方如玉,是世間少見的俏郎君,只可惜…性子乖張暴戾,白白浪費了一張好皮相。
“你在心裏罵本王?”
這男人莫非頭頂也長了眼睛,怎麽什麽都逃不過他。
“不敢。”
“不敢?那就是想,嗯?”
他放下書,冷眼看着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地道:“沒有想。”
就算在心裏罵了他一千遍,她也不敢說出來啊。要是說想,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他盯着她心虛的樣子,她低着頭,模樣有幾分乖巧。白嫩的頸子露出來,纖細如玉。他的心漏跳一下,不受控制地微縮着,陣陣心悸。子中的手緊緊握成拳,心裏的那股渴望越來越強烈。
這個女子…憑什麽能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他的眼眯起,危險幽暗。
就在芳年以為他還要發怒時,他卻猛然起身,欺到她的身前。他微俯着頭,幽深的眼神緊緊地鎖着她,眸底似雲翻霧湧。
她心神大駭,害怕他又要開始犯病。
誰知他并無其它的動作,似身影一晃,消失在屋內。
她吓得拍撫兩下胸口,緩緩心神再出書房。
安總管守在主屋門口,示意她留步,“王妃娘娘,您且等一會兒。”
她依言,站在門口。心裏正巴不得,看姓元的剛才的情形,像是發病的征兆,她此時能躲着不見,再好不過。
似乎過了半個時辰的樣子,屋子傳出一聲怒吼,“…讓她進來!”
這個她指的是芳年,安總管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芳年深吸幾口氣,推開那扇門。人自然不在偏廳,她伸出手,猶豫幾下,都沒有掀開通往內室的簾子。
突然,似一陣風般襲來,夾雜着水氣。狀若瘋魔的男子飛身出來,一把抱着她,卷進寝房旁邊的房間。
她被他緊緊地摟在懷中,鼻息間都是他身上的氣息,原本的冷冽清寒變成濃濃的烈焰火熱。
他把她放置在旁邊鋪着錦墊的杌凳上,自己則快速地泡在大大的浴池中。
剛才那身形晃動間,她仿佛又看到了山洞中的他,衣褲濕透貼身,猙獰恐怖。那浴池像是用冷玉砌的,裏面的水冒着寒氣。
他閉目坐在裏面,牙關緊咬,像是與什麽東西極力抗争着。額頭的青筋暴起,原本清冷如玉的臉上變得狀如怪物。
這男人果然犯病了!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半點不害怕。比起初遇時的慌亂,現在的她驚駭之後,竟有些同情他。
略讓她疑惑的是,為何這次他發病沒有直接吸她的血,而是泡在寒水中。她垂下眼眸,不敢深思。衣裙上有些濕氣,想是他之前抱她的時候沾上的。
浴桶中的男人似乎越來越痛苦,青筋開始扭曲。終是無法壓制體力的惡魔,他從浴池中站起來,眼裏腥紅一片,朝她走過來。
她心知眼下的情形,勢必要以她血去解。狠了狠心,咬破手指,在男人抱住她的同時,把手指喂到他的嘴邊。
縱是神智不清,他循着本能把她手指含進嘴裏,随着香甜的血液入體,他的眸子慢慢清明。
他的雙臂勁瘦有力,緊緊地箍着她。相較于他,她身形嬌小柔弱,高大的男子環抱着她,襯得她越發的嬌軟無依。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密切地盯着他臉上的變化,不敢錯過一絲一毫。兩人彼此氣息可聞,随着他體內的毒被壓制住,原本恐怖的臉漸漸變得清俊絕塵。他含着她的手指,沒有再吸吮,像是鬼使神差般,用舌頭舔了一下。
一股異樣從指尖漫延到全身,她如遭雷擊般,飛快地縮回手指。與此同時,身子往後仰,想掙脫他的環抱。
可是她忘了,此時她坐着是一張杌子,往後一倒,差點就要掉落。男子有力的手把她一撈,抱在懷中。
這一抱,兩人的身子難免緊緊地貼在一起。
她身子一僵,看着他臉上的變化,雙手抵住他,驚呼,“王爺,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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