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妯娌

悟禪院的偏廳內, 下人們開始擺膳。在桌子的兩邊各自面前擺放着幾個碟子,小屜的籠餅,還有一碗濃稠的粥。

元翼先坐下, 不聲不響地拿起筷子,芳年在他對面坐着,跟着他後面動作。

“昨日多謝王爺體恤。”

他聞言, 清冷的眸子瞥她一眼,複垂下。

她見他不說話, 遂不再開口。反正他的好意, 自己已謝過, 至于領不領情就是他的事情。

兩人默默地用着飯,安總管在外面禀報說十王妃被請進府, 送至玄機院。芳年擱下筷子, “王爺,客人已到,要不我先行去招呼她。”

“讓她等。”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碗,還有一大半的粥未用。

“總歸有些不太好…”

“你是她皇嫂。”

芳年心裏籲口氣,她這七王妃不是假的嘛。一個假的王妃,哪裏敢在真正的王妃面前擺皇嫂的架子, “王爺,我這名不正言不順的…我還是…”

現在自己端着皇嫂的架子拿大, 等到自己離開王府後, 萬一十王妃是個記仇的, 怕會給自己小鞋子穿。

他眼睛眯起,深不見底的眸色淡淡地往她這邊掃過來,似乎漫不經心,又像是意味深長。“怎麽?你想名正言順?”

“沒有…不敢有非份之想…”她忙擺手解釋着,自己根本就沒有那樣意思。她才不要和這麽一個喜怒無常的男人相處一輩子。

“是不想還是不敢?”

這兩個有區別嗎?她在心裏說着,竟不知如何回答這話。要是說不想,姓元的會不會覺得自己看不上他,難免會惱羞成怒。要是說不敢,那姓元的會不會誤會她是想成為真正的七王妃,不過是有賊心沒賊膽。

兩個回答都會把自己繞進去,這個問題倒是把她難住了。

她想含糊過去,可男人的眼神盯着她,像是非要得到一個回複。

“王爺,您身份尊貴,英偉不凡。哪裏是我這般女子可以肖想的,但凡是有一點亵渎之心,我都覺得是對王爺您的不敬。是以,我不敢,也不敢想。”

他眼眸幽深,定定地鎖着她。良久,慢慢垂下,莫名覺得失望。她的回答合情合情,卻難讓他滿意。

自己在期盼什麽,竟問這般可笑的問題。他眸色黯然,長睫覆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王爺謬贊。”

她心裏松口氣,總算是蒙過去了。她可不就是貴在自知,自知自己難與他相抗衡,所以才會受制于他,那般不光彩地嫁進來。

好在,和前世不同的是,自己的心裏無期盼,就無所謂失望。這樣的日子,吃穿盡有,算不上難過。

“你哪裏聽出來本王是在誇你?”

“王爺您金玉良言,便是尋常的一句話,我都覺得是一種誇獎。”她這話谄媚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聽,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白白多活一世,還不如一個二十多的男子有威嚴。

他輕哼一聲,看到她讨好的模樣,莫名覺得受用。方才的怒氣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可是…

就算是她想名正言順,自己的身體…他方才的一絲歡喜轉眼散得一幹二淨,渾身散發着冷意。

芳年小心地瞄他一眼,忙低頭用膳。

用完膳,她才被允許離開。腦子裏把朝食發生的事情抛開,一路上想着,不知道十王妃是什麽樣的人。

上一世中,十王爺夫婦二人早早去了邊關,她無緣見過。僅在別人的口中聽過一些,都道十王妃是一位頗有手段的人。要不然以十王爺愛沾花惹草的性子,她的王妃之位一直坐得穩穩當當,王府的子女都是她一人所出。

十王妃出身清貴,是前朝的世家貴女。就算是改朝換代,她娘家的地位并未受到波及。

待見到本人,着實吃了一驚。十王妃長得白淨,臉蛋圓圓的,眼睛圓溜溜的,透着一股喜氣。她嘴邊有兩個小梨渦,像個沒長大的姑娘一般。

這哪裏是別人口中有心計的女人,果然傳言不可信。

她看十王妃的同時,十王妃同樣在打量她。越看越覺得她貌美豔麗,桃紅的合身長裙,緊束的細腰,身姿曼妙。該大的地方飽滿豐美,該細的地方盈盈一握,且不論相貌,就這身段,足以令男人神魂颠倒。

“七皇嫂,冒昧來擾,還望見諒。”

“歡喜都來不及,我在府裏也沒個人說話,你來了正好。”

芳年一見她就心生歡喜,但凡是年紀大了的人,都喜歡長相喜慶的孩子。十王妃這長相,頗有長輩緣。

“七皇嫂喚我湘君吧。”

“那我就托個大,喚你湘君。十王爺他…真是有點對不住了。”

芳年略有些愧色,人家夫婦二人登門,哪有請妻子進門,把當丈夫的擋在外面。姓元的做事任性妄為,她還怕十王妃心生芥蒂。

十王妃捂着嘴笑,“我們王爺必是開罪了七皇兄,七皇兄惱了他。等過了一陣子,七皇兄氣消了,就沒事了。”

她笑起的樣子帶着孩子氣,若不是被人護得好,哪個婦人還有小女兒家的俏皮。

芳年笑了一笑,自己和姓元的并不是真夫妻,很多事情還真不能替他說,“難為你們了。”

十王妃聞言,笑得更開心,“七皇嫂莫要擔心他,他慣會捉弄人,被人惱了也是應該的。”

“湘君大度,我替你七皇兄向你們夫妻賠個不是。”

“七皇嫂和七皇兄果然伉俪情深,讓人好生羨慕。”

芳年假裝羞赧,微低了一下頭。暗裏唾棄自己一面和姓元的假裝夫妻,分得清清楚楚。另一面卻在外人面前假裝她深受寵愛,夫妻感情不錯。

前世裏,她亦是如此過來的。後來庶子庶女們接連出生,她裝不下去來,才索性扮可憐。到最後她掌控着整個裴府,說一不二,再也不用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你們的感情才是真的讓人羨慕。”她真誠地說着,就算沒有和十王爺夫婦相處過,僅憑十王妃剛才随意的幾名話,話語透出的親昵就能證明他們夫妻感情很好。

十王妃聞言,喜慶的臉變得紅彤彤的,如熟透的秋果一般,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芳年覺得手心發癢,恨不得伸手去捏兩下。

緩了一會,十王妃紅暈褪下,“其實我家王爺看着不太正經,實則是個再好不過的人。就是有些促狹,愛捉弄人。前兩日,他就捉弄了那成家的二小姐,害得人家白歡喜一場。”

芳年了然,十王妃這是向自己示好。她裝作詫異的樣子,忙問怎麽回事。

“七皇嫂你有所不知,成家那位二姐長得極似…她的長姐。七皇嫂嫁進王府後,她天天派人守在王府外面,那天我家王爺故意在王府外面說皇嫂你…尋死覓活的。她的下人聽了去,告訴了自己的主子。成玉喬信以為真,到處說皇嫂使了手段進王府,必不會有好下場。”

芳年不知有這一出,心裏冷然,她什麽手段都沒有使。要是成玉喬知道是姓元的設計自己嫁進來的,不知會不會氣得吐血。

難怪回門那日,還能在府門外看到成玉喬,竟不想她如此執着,還不死心。

“她那心思…早前還端着架子,自打得了那攪家精的名頭,親事不順,是越發的明目張膽,毫不避諱。”十王妃說着,圓圓的眼睛看着芳年。

成玉喬攪家精的名頭傳開,之前有想法的人家都打了退堂鼓。眼看着她年歲不小,親事還沒定下來,陵陽侯夫人急得嘴都起了燎泡。

聽說裴家派人去探了侯府的口風,侯夫人有些意動,又想着裴家之間和傅家的親事,心裏憋火,擱着沒應。

“王爺心裏有數,前王妃是前王妃,成二小姐是成二小姐。王爺是重情之人,她們就算長得再像,在王爺的心中,前王妃都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十王妃聽她說完,深深地看她一眼。

芳年神色如常,無嫉無妒。

“七皇嫂大度。”

“活人要是和死人較勁,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芳年重活一世的人,最明白這個道理。當年的裴林越,自成玉喬死後,越發的不待見自己。她就是因為放不下,才會半生不如意。好在後來想明白了。

十王妃深以為然,贊嘆道:“還是七皇嫂看得明白,總有不自量力之人,妄想取代別人,簡直可笑。”

這兩天,不知道誰傳揚出去的,說成玉喬長得像前七王妃。王爺原本是想娶她的,誰知半路殺出個傅三小姐,搶了她的王妃之位。

王爺不喜新王妃,邑京都有人設賭局,賭新王妃什麽時候被休。

別人的傳言十王妃自是不信的,外面還傳她家王爺喜愛美色,全是一派胡言。聽她家王爺的意思,七皇兄和七皇嫂的感情不一般。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剛才七皇嫂可是陪七皇兄用過膳才來的,分明是新婚燕爾,如漆似膠。

那些人等着七皇嫂被休,且有得等。

芳年心裏嘆息,她前世今生所嫁的人,怎麽都繞不開成玉喬。這成玉喬簡直是陰魂不散,前世尚可,是裴林越一人單相思,成玉喬對來她來,多聞其名不見其人。

眼下可好,這成玉喬常常出現,令人煩不勝煩。

她笑笑,随意地嗯了一聲。把桌子前的點心往那邊推,命三喜續上茶水。

十王妃不好意思地嘟嘴,透着一股孩子氣。“七皇嫂是不是嫌我話太多了?”

芳年自不可能把她當孩子,一個能把持王府後院多年沒有庶出子女的王妃,怎麽可能是表面那般不知事的。但十王妃主動親近,她不可能拒絕。

前世裏,每當覺得無聊的時候,就把媳婦孫女的叫來,聽她們說些奉承話兒,打發日子。

十王妃自不是她的媳婦孫女,但長得喜慶,說的話也比較中聽,她還是很喜歡的。

“你看你,都是兩個孩子的娘,怎麽自己還跟個孩子似的。”芳年起了結交之心,說話透着親昵。

十王妃看着面嫩,實則已為十王爺生下嫡長子和嫡長女。

“我打第一眼看到七皇嫂,就覺得親近。”

芳年笑了一下,在她的眼裏看到真誠。妯娌兩人彼此都很滿意,看來對方不是難相處的。皇家人之間多算計,能找個說話的人都不容易。

“前天我進宮裏,淑妃還提起皇嫂,說起皇嫂的庶姐,言語間頗有些歉意。”

芳年聽她提到淑妃,在心裏細思。前世裏她不太清楚皇家的事情,出嫁前,她滿心眼裏都是裴林越,出嫁後,被失望籠罩的日子,令她無暇關心別人。

也是在後來,她慢慢放下自己的情感,接手了整個裴府,才能京中的事情一知半解。

她記得,十王妃和淑妃算得上是遠房表姐妹。方才十王妃提起淑妃的熟稔,說明兩人關系不錯,常有往來。

“确有此事,我庶姐被淑妃娘娘斷言是孤苦短命之相,隔天送出宮。此事還得感謝淑妃娘娘,我那庶姐性子弱,太過良善,若是留在宮中,怕是…”後面的話芳年未講出口,但誰都知道她的言之下意。

“七皇嫂深明大義,看得透徹,誰都想成為人上人,想要潑天的富貴。豈不知富貴錦繡底下白骨堆,多少人命喪貪欲,屍骨無存。”

十王妃圓圓的眼神蒙上一層哀色,宮裏不停地有秀女暴亡的消息傳出來。說是擋了福星的光芒,承受不住天遣,受了天罰。

那些個秀女的屍骨,家裏人都沒能見上一眼。

第一批的秀女都是邑京人氏,大多是世家和官家的小姐。他們的家人不敢鬧,更不敢去找陛下讨公道。

國師的手段,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前朝皇族的屍血遍地的情形許多人都還記得。若不想賠上全族的身家性命,只得把血淚往肚子裏咽。

芳年見她面有異色,就知道十王妃想到了哪裏。

前世裏,死在宮裏的秀女自然不會是二姐一人,還有許多其它的女子。她們都和二姐一樣,死得無聲無息,沒人敢提。

所以,她要感謝淑妃。

無論擔着怎麽樣不好的名聲,至少二姐活着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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