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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周同一時間,蔣桐整頓精神,按時來到肖宅。他預計肖少爺不會輕易服軟,卻沒想到迎來了另一種麻煩。
肖家規矩繁冗。主人走大宅正門,仆役及其他閑雜人等另有偏門通行,不必橫穿大客廳便直抵房間。蔣桐登上大宅臺階,已有仆人在偏門等着,只是不見初次的安閑氣度,神色十分張皇。
蔣桐進門就明了原因。客廳一地狼藉,他的頑劣學生直愣愣矗在狼藉中央,臉頰上掌印分明,猶自冷笑。對面中年人身材颀長,面貌與他五分相像,神态十分相像,雙目圓睜,面色通紅,臉頰一側肌肉在狂怒中微微震顫。他穿一身手工西裝,兩只袖子卻粗暴挽起,不難使人看出滿地狼藉自何處而來。
不必介紹,蔣桐知道,這便是他未曾謀面的真正雇主。
“明日向瑪琳夫人登門致歉”肖致中或William肖厲聲道。他不是一個情緒外放的人,今日短暫破例,很快轉入效用計算軌道,尋求争端解決途徑。
“為什麽。”keh歪一歪頭,不解得十分天真:“冤有頭債有主,與她上床的又不是我。”
肖致中額頭青筋一道道崩起,氣得說不出話。
“我怎會生出你這麽個東西。”他咬牙切齒道。
Keh平穩微笑着:“快去做dna檢測,或許蒼天有眼,我們原本毫無幹系。”
嘩啦一聲脆響,茶幾上水晶花瓶光榮犧牲。
仆人們垂首肅立,噤若寒蟬。
堂皇別墅裏一對體面人物,以漂亮英文講着狗血臺詞争吵,令蔣桐錯覺自己置身于肥皂劇片場。他無意牽扯其中,眼觀鼻鼻觀心,只埋頭走路。
天不遂人願,金屬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寂靜中分外令人牙酸。他低頭擡腳,藍水晶袖扣熠熠發光,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劃痕。
蔣桐尴尬微笑,眼看着所有人視線彙聚到自己身上。
“肖先生好,我叫蔣桐。”蔣桐看出肖致中根本不認識他,主動自我介紹:“我是keh的中文老師。”
肖致中果真是好涵養,方才氣得打砸家什,生人面前竟還能笑得十分和藹可親。
“蔣老師來得正好。“他溫聲道:“keh頑劣成性,換了不知多少位老師。我心裏雖然知道,只是生意繁忙,實在顧不上管教。”
“今日趕巧,有我在,你不必怕他。”他的笑容中竟有幾分安撫意味:“蔣老師,keh做過什麽,你一五一十講給我聽,今日我一定好好管教他,還你一個公道。”
蔣桐瞠目結舌。心念電轉,肖致中與兒子争吵暫落下風,便利用他重新開辟戰場。畢竟Keh肖厭惡中文課,作弄老師已是出了名,斷無頂嘴翻案的道理。
風水輪流轉,小少年神色不屑,以指尖夾一張支票的模樣浮現在眼前。此時告一發禦狀,順水推舟,讨好了老板又出一口惡氣,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
無故曠課,以金錢輕慢老師,他只要添油加醋形容一番當時的情景,小肖少爺今日少不了一頓責罵。
蔣桐心裏打定主意,卻不自覺望向keh。少年背脊挺直,嘴唇緊抿成直線。那一個巴掌印初時只是紅,漸漸地浮腫起來,襯着他瑩白如玉的膚色,便分外顯眼。
他感覺到蔣桐的視線,冷冷回望,目如寒星,沒有半分讨饒服軟的意思。但他臉上烙着老大一個巴掌印,鬓發蓬亂地垂在額前,那兇狠的眼神便無意中起反作用,令他像負傷的小動物似的,顯出幾分不自知的可憐。
客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他們都在等蔣桐說話,等蔣桐控訴他。
“肖少爺……”蔣桐艱難道:“他……他……”
“他最近進步很大。”
肖致中滿臉不可置信:“什麽?”
“肖少爺最近确實進步不小。”話已出口,蔣桐便行雲流水地編了下去:“他最近學習态度認真,作業都能按時完成,這周學校小測驗,他還特地讓我編了許多習題幫他鞏固知識。”
“我當面就誇過他,以為他轉告過您——看來他不好意思同您講。”
他沖少年笑笑:“Keh,肖先生親自問起,我可不能再瞞着他。”
少年深深望着他,目光複雜,不辨喜怒。淩亂劉海遮着他的視線,乍一看,倒真像是被戳中心事,害羞得說不出話來了。
肖致中卻是猝不及防,一拳打到棉花上,有些下不來臺。然而兒子一向厭惡中文,如今改變态度,勤奮向學,畢竟是大大的好事。想到他默默進步,卻不敢告訴自己,還被平白冤枉,肖致中被怒火淬得堅實冷硬的心,驀地軟了下來。
“真的麽?”他溫聲向keh求證:“這是好事,怎麽不告訴我呢。”
少年回避他探尋的視線,冷哼一聲,權作回答。
方才父子大吵一架,秘密被揭穿,小孩子有些沒臉也是自然。肖致中越發當真,心底柔軟一片,更是半分火氣也沒有了。
心平氣和時,Keh臉上通紅的掌印,便分外刺眼。
他輕輕咳嗽,仆人們察言觀色,便一擁而上清理狼藉,拿了冰塊藥膏與小少爺敷臉,遞紅茶給他潤嗓。一片有序的嘈雜中,客廳凝滞的空氣重新流通起來。
蔣桐戲份落幕,留在原地與肖致中客套一番,仍被引入書房等待上課。以小肖少爺的嬌貴,此刻身負“重傷“,理所當然可以請假曠課,令他又白拿一份錢。蔣桐拿出單詞本背着,正盤算一會兒提早回實驗室,身後門響,卻是keh走了進來。
短短時間,keh收拾發型,重換衣裳,臉上不知作何處理,痕跡已淺淡得近乎看不出。
“為什麽說謊?”他瞥一眼單詞本,目光定在蔣桐臉上,皺眉問道。
蔣桐詫異:“我哪裏說謊了?你上周考得不好?”
少年氣短,蔣桐瞥見他十分糟心的神色,嘴角終于繃不住,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果然還是做了他圈的習題。
“看在我今天幫你一把的份上,咱們不如暫時休戰。”他笑眯眯提出和平條款:“你安安分分地上課,我按時走人,不占用你一分鐘空餘時間,保證你測驗成績足夠交差,怎麽樣?”
“就算你不在乎成績,若考得太難看,老師隔三差五約談家長,也是很煩人的。”蔣桐抓住他的七寸,諄諄善誘:“你行我個方便,我還你一片清淨,咱們互惠互利,兩不耽誤。”
“對了”他補充道:“為了鍛煉口語,以後上課時,我們只用中文交流。”
“Deal。”(成交)
keh緊繃着漂亮面孔,飛快在蔣桐身邊坐下,兩眼再不看他,只是緊盯着書桌。如果目光有實體,他已把黃花梨桌面盯出一個洞。
蔣桐笑容擴大,想起陸奢将他比作一頭尥蹶子的驢。
分明是只小貓,他心想,牙尖爪利,一不留神就要撓人。
一旦摸順了毛,倒也挺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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