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蔣桐談過幾場不痛不癢的戀愛,但沒有一次令他感到如此強烈的匮乏。每周一次的中文課不夠,周中見縫插針的見面不夠,每天電話與視頻聯系還是不夠。他曾經在心裏默默嘲笑過那些恨不得時時刻刻粘在一起的情侶,如今身臨其境,才發現自己有過之而不及,恨不得将肖鳳臺折疊壓縮,整天帶在身上才好。

他知道肖鳳臺也有同樣的想法,并因此對暑假期盼已久。在談論起夏天的規劃時,少年滔滔不絕,蔣桐在一旁默默聽着,愧疚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壓在胸口,令他喉嚨發哽。

“……所以你覺得怎麽樣?”肖鳳臺終于想起他的存在,扭頭看他:“我知道你八成要泡實驗室,但拜托,這是暑假,學生的合法假期,你得學會勞逸結合。”

“上周才得到消息,這個夏天我應該不會留在新加坡。”他硬着頭皮說下去。

“我們實驗室和北京的大學有合作項目,對方實驗室的老板在學界很有影響力。教授推薦我去幫忙……也順便回家一趟。”

肖鳳臺低着頭不說話,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巴下來。

“對不起,應該早些告訴你。”他想要攬過少年的肩膀,卻被對方一閃身躲開了。

蔣桐苦笑。

“我也很想留下來,但下學期就是申請季,全球做免疫方向的實驗室只有那幾家,發全獎的就更少。不論本科學校還是研究經歷,我都不占優勢。”

“顧教授好意幫我,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他可以搬出一套更有說服力的說辭,畢竟還有什麽比陪伴患晚期癌症卧病在床的母親更理所當然呢?但蔣桐決定對肖鳳臺能瞞一時是一時,他不想讓肖鳳臺可憐他。

“別把我當青春期小姑娘哄。”肖鳳臺瞪他:“道理我都懂,你得給我一點消化預期差的時間。”

“好好好。”蔣桐舉起雙手以示投降:“那麽請問我能否下一碗馄饨為您補充能量以盡快調整預期?”

肖鳳臺拿起手機遮住臉,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樣。蔣桐不以為意,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包好的馄饨,洗鍋煮水。

“……多放蝦肉餡的。”下鍋前最後一秒,客廳傳來肖鳳臺不情不願的聲音。

蔣桐捂着嘴,極力壓抑自己的笑聲。不能讓這一碗馄饨白白犧牲啊。

有關暑假的争執是兩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筆,很快便被他丢到腦後。感謝多巴胺,血清素與腎上腺素的聯合作用,初沐愛河的情侶可能是世界上最體諒寬和的人。

蔣桐繼父方大勇屬于所謂“沒踩好點兒”的北京土著,批發過錄像帶,開過皮包公司,還做過一段時間包工頭。然而時也命也,別人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踏浪而行,賺得盆滿缽滿,方師傅一陣瞎撲騰,不僅沒撈着錢,還輸得褲衩不剩,把老婆生生氣跑了。

好在土著就算再怎麽作死,總還有一套房子墊底。方大勇與宋依依都是老實人,二次結婚就圖做個伴,誰也不跟誰紅臉,兩人帶着一雙聰明可愛的兒女,重組家庭的日子也算過得有滋有味。

直到宋依依查出腫瘤。

蔣桐拖着行李走出機場,一眼就看見方大勇在門口叉着腰等。一年多不見,他比記憶中瘦了許多。被脂肪撐得紅潤飽滿的臉頰幹癟下來,就顯出皺紋與老态。

他趕忙小跑兩步:“太麻煩您了,我自己坐機場大巴就行。”

方大勇一手拎一個行李箱往停車場走:“得了,咱家就是開出租的,不差你這兩趟油錢。”

從機場到家需要跨越大半個北京城,好在已經過了下班高峰,路上不堵。收音機裏熱熱鬧鬧地放着讀者來電與當季流行華語歌曲,我愛你,你愛我,我不愛你,我愛你卻假裝不愛你。方大勇将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蔣桐懷疑這是他避免車中氣氛尴尬的手段。

他們一路沉默,偶爾交流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學校忙不忙,期末考試成績怎麽樣,蓓蓓的心儀大學……出租車駛進小區,蔣桐仿佛聽到方大勇輕輕籲了一口氣。

公寓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蘇式筒子樓,整齊劃一的火柴盒形狀,一格格凸起的防盜窗,懸挂着晾曬的被子,塑料彩繩,褪色紙風車與風幹臘肉。蔣桐印象裏,方家的老房子是晦暗狹窄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年多不見,五十平米的兩室一廳比他記憶中更破舊,更狹小。進門走廊上堆着一摞摞要拿去賣錢的藥盒,占了大半地方,只能容單人通行。小廳裏架着一張單人床,床上胡亂攤幾件混季的外套,牆壁靠天花板的接縫已經發黑,衍生出蜿蜒曲折的裂縫。

主屋的門關着。方大勇輕聲道:“你媽已經睡了。”

“蓓蓓還沒下晚自習,今天委屈你在廳裏湊合一晚。明天我好好收拾收拾,給你在她屋裏架個床。”

“爸,真不用。”蔣桐的态度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學校裏有宿舍,我待一晚,看看媽媽和蓓蓓,明天早上就走。”

“蓓蓓是大姑娘,不好再和我擠一屋了。”

方大勇讪讪答應下來,又跑到廚房給他張羅洗漱用具。蔣桐理解他的尴尬。方大勇處于家庭頂梁柱的角色卻無力承擔起相應的義務,而要依靠自己法律上的兒子支撐家用開支。蔣桐的存在就是方大勇無能的證明,長一米八二寬52厘米稱重75公斤的具現化的羞恥。方大勇被他的存在壓迫窒息,需要不斷短暫逃離以呼吸新鮮空氣。

蔣桐等到蓓蓓回來才洗漱睡覺。小女孩對大人們之間微妙的張力一無所知,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滿臉興奮快活,拉着蔣桐說了好久悄悄話。

蔣桐沒想到他會在自己睡了好幾年的小單人床上失眠。淩晨是城市最安靜的時刻。他靜靜平躺,盯着窗外街燈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客廳沒有空調,老電扇在床尾嗡嗡地轉着,外蓋已經松了,咣,咣,咣,規律的輕響,一種同時具有催眠和提神作用的白噪音。

蔣桐睡不着,是因為他閉上眼就會想起肖鳳臺,想起從肖家六角形書房望出去的綠草如茵,蔚藍大海,想起瓜納裏小提琴,想起肖鳳臺随手扔在臺階上的手工西裝外套。

手機嗡一聲響,他劃開屏幕,肖鳳臺發了一張照片給他。夜空被霓虹燈映成藍紫色,熒光泳池裏漂浮着火烈鳥救生圈,大片明亮的藍色,粉色,令遠方高樓燈火都顯得暗淡。少男少女們衣着清涼,膠原蛋白飽滿的臉頰上洋溢着同夏日陽光一樣明媚熱烈的笑容。

肖鳳臺只在屏幕中露出小半張臉,劉海濕漉漉貼在額頭,看得出也下過一回水。被拍攝的對象們看來與他十分相熟,對着屏幕做鬼臉。

“真希望暑假永不結束。”蔣桐察覺出肖鳳臺在向他示威,盡管是以一種迂回的,充滿了欲蓋彌彰意味的方式。肖鳳臺一向如此行事,蔣桐平時覺得他可愛,但在坐了六小時飛機的失眠的淩晨,他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挫敗。

他的自尊是很堅固,很自洽的。蔣桐并不生任何人的氣。這種煩躁類似于時差,類似于高原反應。從夢幻的桃色的荷爾蒙粉飾的僞現實回到他自己的生活,才能意識到小島上的生活是多麽懸浮,多麽飄渺。而另一方仍毫無所覺地沉浸在這種懸浮中。一首節拍錯位的合奏總是令人如鲠在喉。

蔣桐絕不會想到。肖鳳臺發出照片時不在新加坡,而在由北京首都國際機場開出前往市區的大巴上。他在最後一刻報名了前往中國的夏令營。

飛機晚點,一整車的學生們昏昏欲睡,随着擺渡車的慣性在車上左右搖晃。經濟艙長途飛行令肖鳳臺腰酸背痛,頭腦卻異常興奮。

蔣桐沒有回複信息,他猜他是睡了。反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到自己絕妙的不在場證明,肖鳳臺不禁微笑。他喜歡給蔣桐籌劃驚喜的感覺。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一次完美犯罪,而他英俊文雅的警察先生被從頭到尾蒙在鼓裏,對正在發生和即将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肖鳳臺将額頭靠在車窗上。他們已經兩周沒有見面,蔣桐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卻一天比一天清晰立體。他望着窗外流動閃爍的霓虹燈河,想起蔣桐挽起半截衣袖露出肌肉結實緊繃的手臂,想起他棱角分明,觸手粗糙的下巴,想起每次進門時蔣桐一把抱住他,單手摘下眼鏡扔在桌上。肖鳳臺在北京清涼的夜風中口幹舌燥,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着蔣桐。渴求他的撫摸,他的親吻,他的目光。

蔣桐會像他一樣想念自己嗎?

夏令營為期十二天,由中國駐新加坡大使館主辦。學生們按照計劃應輾轉北京,上海與廣州,體會中華大好河山與改革開放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豐碩果實。可惜出生于資本主義腐朽家庭的溫室花朵肖鳳臺冥頑不靈,拒絕教化。派隊接過酒店房卡時他與帶隊老師心照不宣對視一眼。支票已經到賬,按照約定,今晚後他将和大部隊分道揚镳,在夏令營結束時再一起飛回新加坡。

肖鳳臺以為自己會失眠,但他一沾枕頭就昏死過去。醒來時他首先去抓手機,蔣桐回複了他的消息——昨晚他果然早就睡了。

“出去玩注意安全,偶爾也看看書。”

溫吞,老派,不動聲色。典型蔣桐的回複。幸虧肖鳳臺獨住一間房,可以肆無忌憚在床上翻滾一周,笑得像個傻子。

“才醒。”他騰地從床上翻起來,單手打字:“你今天要去實驗室嗎?“

“馬上就到了。”這次蔣桐很快回複:“一會兒會和教授初步聊一下,明天正式開始幹活。”

“你在大學裏面了?”他裝做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聽說整座學校像一棟園林,你要在一棟帶飛檐和廊柱的老房子裏做實驗?”

蔣桐收到消息時正走到生物樓門口,望着面前風格現代的玻璃幕牆大樓與塵土飛揚的柏油路。他啞然失笑,擡手拍了一張照片給肖鳳臺。

“看來我被表哥騙了。”過一會兒,肖鳳臺回複道:“他去交換,把燕大形容得像個古代禦花園,原來真面目是座工地。”

“一部分校園确實很美,等你有機會來北京,我帶你逛逛”蔣桐突然心血來潮,想逗他一下:“這是個談戀愛的好地方。”

“你要說話算話。”發出消息,肖鳳臺收起手機,拖着行李登上出租車。他把手機中蔣桐發來的照片放大,伸到駕駛座:“司機師傅,去燕大裏面這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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