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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鳳臺計劃中唯一的變量是他無法控制蔣桐的時間表。為穩妥起見,他只能盡早就位,守株待兔。生物樓大廳裏冷氣宜人,肖鳳臺坐在行李箱上玩手機,他單手在屏幕上劃來劃去,無法專注于任何一種應用程序,只是聽到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蔣桐是和一名中年人一同走出電梯的,肖鳳臺猜這就是他口中的學界知名教授——比他想象中要年輕。他從行李箱上站起來。蔣桐漸漸走近了。天色多雲轉晴,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在他所站的角落,後背先是曬得發熱,然後感到細微的麻癢。
他站在原地沉默無言,然而心裏十分清楚,蔣桐是不可能看不到他的。肖鳳臺甚至确定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彙過一秒,然而蔣桐的視線像蜻蜓浮水一樣掃過他,很快便轉開了。
他頭也不回地經過了他。
蔣桐和中年人說笑着走出門,在大門口繼續交談。肖鳳臺離得遠,聽到些破碎的句子,無非是食之無味的客套話。兩人揮手作別,中年人折返乘電梯,蔣桐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生物樓。
在肖鳳臺所假設的種種可能性裏,唯一的不同不過是蔣桐驚喜程度的差別罷了。他愣在原地,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難道是他看錯人,剛剛路過的其實不是蔣桐?
然而在肖鳳臺信以為真,幾乎要說服自己繼續等下去時,蔣桐去而複返,面無表情。肖鳳臺還沒來得及說話,蔣桐一把拎起他的行李箱,快步走出了生物樓。
校園中綠樹成蔭,可惜古樹無法像代謝二氧化碳一樣吸收空氣中的熱度。蔣桐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肖鳳臺不得不小跑跟随,很快出了一身熱汗。
“放下我的箱子!”他終于急了,沖蔣桐大喊。蔣桐沒理他,仍以急行軍的速度繼續向前走。
委屈,疑惑與憤怒混合發酵。肖鳳臺心頭火起,追上蔣桐猛推了他一把:“我讓你放下我的箱子!”
蔣桐猛地停下腳步。他轉身低頭望着肖鳳臺,目光晦暗,像盛夏暴雨将至前烏沉沉的天空。肖鳳臺極為荒謬地意識到蔣桐此時很生氣,而即便在他們初次見面被他無理挑釁時,蔣桐也從沒有如此憤怒。
“你家裏人知道你來北京了嗎?”蔣桐幹巴巴問道。
“我來參加夏令營——”青年身上傳遞出的壓迫感使得肖鳳臺不得不實話實說:“但是我脫隊了,兩周後再和同學彙合。”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猜得沒錯。”他挺直脊背,向蔣桐露出一個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容,眼眶卻漸漸發熱。
“我就是瞞着家人,瞞着學校,瞞着你,一廂情願地拖着行李來北京找你來了。”
蔣桐的表情軟化,也許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肖鳳臺的委屈。他放緩聲調:“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太晚了”肖鳳臺低聲道:“他們已經出發去上海了。”
他說了謊。夏令營在北京的日程才剛剛開始。但蔣桐的反應令肖鳳臺産生一種熟悉而糟糕的預感。人生中少數幾次,肖鳳臺讓舌頭先于腦子行動。
如果蔣桐知道他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他會如何反應?
蔣桐皺眉思索片刻,開始用手機搜索航班信息。
“我送你去上海。”他冷靜而堅決地說:“我們坐下午的高鐵,今晚就能和你的同學們彙合。”
“我不去。”肖鳳臺飛速道。
“別鬧。”蔣桐煩躁道:“快把護照號告訴我,我現在訂票。”
“我說了我不去上海!”肖鳳臺急了:“蔣桐,你到底為什麽不想讓我留在北京?”
他不能理解蔣桐異常冷淡堅決的态度。異地而處,肖鳳臺确信自己會巴不得蔣桐留下——遠離新加坡的人際網絡,他們可以在北京随心所欲,做所有正常情侶能做的事情。他做夢都想有這麽一天。
除非蔣桐果真有什麽事情瞞着他——比如在北京的第二個女朋友。肖鳳臺自己親身經歷過,也看過類似戲碼無數次上演在周圍人身上。他暫時拒絕考慮這種可能。
蔣桐滿眼寫着不可理喻:“正經酒店都不接受未成年人單獨入住你知不知道?留在北京你住哪?和盲流睡橋洞子?”
“為什麽不能住在你家裏?”肖鳳臺随口道:“就說我是你在新加坡的學弟,暑假到北京旅游。我可以跟你睡一間房,搭個床就行。”
蔣桐很少跟肖鳳臺談及自己的家庭。肖鳳臺自己一廂情願,給他安插了典型新加坡大陸留學生的背景:城市中産階級家庭,沒什麽錢,也不太缺錢。父母大抵受過良好教育,雖然是半路夫妻,但家庭氣氛溫情和睦,因此樂于為蔣桐的教育進行投資。
蔣桐不像是大陸有錢人家的小孩。不過既然是北京本地人,又能來新加坡讀書,家裏總該有一套稍微像樣點的房子。肖鳳臺住慣別墅與獨棟公寓,自認為已将标準降得十分低。
然而蔣桐的表情就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
“你不會想住在我家的。”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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