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下)
鄧芮茗眼一閉。
媽的, 竟無法反駁。
“小朋友,這種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麽容易的。”她和謝聞對視一眼,試圖解釋清楚, “所以不要再……”
話未說完, 謝皇上插嘴:“我就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你們兩個不搞對象?”
她合上了嘴,四顧不言。
謝聞瞥見她窘迫的神情, 當即板起臉孔對外甥沉音道:“你再說下去,我真的要教訓你了。”
“每次都這樣……”謝皇上不服氣地嘟起小嘴, 小聲嘀咕, “一說到你們倆的事情, 你就這麽不耐煩。我看不是鄧老師嫌棄你,而是你嫌棄鄧老師。”
嗯?
她忽覺眼皮跳動,緊盯小家夥翕動的嘴皮, 确定這番話出自不會說謊的孩子。
哦,也就是說,私底下,他們已經說過好多次關于她跟他的事情。而且每一次, 他都很不耐煩。
不耐煩很正常啊,她剛才不也對于這個問題很抗拒麽,畢竟沒有哪個正常人想攬上莫名其妙的關系。
可是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是怎麽回事。頭皮發麻, 手腳冰涼,不僅如此,仿佛還有一股湧流在撞擊胸口,想要噴薄而出。
謝聞下意識又看向身側, 可她面色恢複正常,看不出一絲情緒。
“行了,不要說了。這不是你該管的。”他轉回頭,對外甥厲聲呵斥,警告說,“以後都不許再亂說,知道嗎?”
鄧芮茗也笑了,幫襯道:“就是啊,別說你舅舅嫌棄我。我也很嫌棄他的好不好!”
謝皇上懵懂點頭。
“好啦,已經不早了。我先去刷牙,準備睡覺了。你們不要玩得太晚。”說完,她轉身走去洗手間。
笑眯眯地刷牙,笑眯眯地回到客廳,笑眯眯地對一大一小說晚安,然後在回房之後笑意盡失。
一關上門,剛才強壓的煩悶重返心頭,附帶飯前和孩子交流時的酸楚。種種不快化作暗湧在體內冒泡沸騰,撫上手臂,都能感覺皮膚黏膩,好似有液體從毛孔溢出。
情況很不妙,這已經是幾天來第三次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情而失落。似乎每隔一段時間,情緒就會多變一次,根本控制不了。
懷疑他有對象、知道他對張詩婷很好、被告知他很回避排斥關于她的事情……這些點毫無關聯,不足一提,卻是日漸消沉的緣由。
如果非要找出它們的共同點,那大概就是事件的中心人物都是同一人。
換言之,關于他的一切,都能影響到自己敏感脆弱的情緒。
這真的不是個好兆頭。無論怎麽刻意遺忘,都轉移不了對他的注意。尤其想到很快會有另一個人代替自己的位置,在他身邊吵鬧,自己就生出妒忌之心。
這些不開心反複在心裏翻滾,最終推動暗湧外洩,淚腺成為唯一的出口。
啪嗒。啪嗒。
溫熱的液體順着臉頰濡濕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此時本就感冒的鼻腔更不便呼吸。在這個疑似溺水透不過氣的時刻,随着腹部一抽,股間一熱,情緒徹底被熱流裹挾席卷而出。
她呆滞地诶了一聲,抹去在臉上肆意的鼻涕和眼淚。
夭壽啦,悲傷逆流成河,從通往女人心靈的通道裏淌出來啦!
剎那間所有傷春悲秋煙消雲散,唯有滿腔澎湃的“卧槽”在腦內回響。搞毛線,什麽都買了就是沒買衛生巾,鬼知道這個月會提早來啊!何況今天是住在謝聞家,屋子裏會有衛生巾才有鬼啦!
本來還是默默流淚感懷,這下是真TM想哭了。
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源源不斷有暖流湧出。尤其思考間隙打了個噴嚏,愣是引起體內洪流爆發。
于是,剛監督外甥刷完牙的謝聞正要去廚房倒水喝,就看見客房裏沖出一個滿眼通紅,一路高喊“狗|日|啊”的奔跑的奇行種。
“你幹嘛,吃人啊?!”他瞠目結舌。
鄧芮茗吸溜一下,把挂在人中的清涕吸回去,“洪水暴發啦!”
他一愣,“洪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褲裆,焦急點頭,“是啊,紅水,很紅很紅的那種。怎麽辦?爆發了!”
謝聞眼前一黑,“你自己日期都記不住的嗎?白天在超市為什麽不買?”
“提早來了我怎麽知道嘛!總之現在就是來了,要怎麽辦啦!”她挺胸叉腰,忽然滿口臺灣腔。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我家也不會有女人的東西啊……”崩潰過後,他放棄掙紮,“算了,這樣吧,附近有便利店,我現在去買。”
鄧芮茗狐疑,“你去幫我買衛生巾?”一個男人在大半夜買衛生巾,怎麽想都很奇怪吧。
他無奈道:“難道你自己去嗎?你現在這樣,怎麽出得了門。而且都這麽晚了,你出去也不安全。”
本應感到愧疚或羞怯,但看見他無可奈何又迫不得已的樣子,她竟感覺心裏生出一絲暖意。
在她愣神之際,他又去拿了條幹淨的浴巾鋪在沙發上,叮囑道:“你先躺一會兒沙發,我很快回來。”說完才回房換T恤出門。
“鄧老師,舅舅出去幹什麽啊?”謝皇上聞聲從房裏出來。
未免弄髒沙發,鄧芮茗撅起屁股,側身坐在邊上。她眨眨眼,柔聲說:“我不太舒服,他去幫我買東西。”明明情況很尴尬,嘴角卻不自覺翹起。
謝皇上在她身邊坐下,見她捂着肚子,好奇道:“你是肚子不舒服嗎?好像以前舅媽也總是肚子痛,舅舅就……”
她接口試探,“舅舅幫她倒熱水,還按摩,是不是?”
小家夥認真點頭,“你怎麽知道的?”
她思索片刻,壓低聲音反問:“我問你哦,舅舅有偷偷說過什麽找對象、談戀愛的事情嗎?”
“外公外婆問過他,為什麽不跟你談朋友。但是他每次都說不會的,不可能的。”
她摸摸鼻子,沒有接話。
“哦對了,昨天外婆也有問過。舅舅還叫她不要再說這件事了。”謝皇上想起要事,不由加大嗓門,“就是昨天,我不是給你說過嘛,你走了以後他就很不開心,像發神經病。一會兒生氣,一會兒笑,我說他笑,他還不承認……喏,就是你現在這樣。”
鄧芮茗:“……”
疑惑地摸上嘴角,果然是翹起來的。難怪剛才從聽見“他很不開心”開始,自己就覺得唇角有點酸。
小家夥湊近她,小聲詢問:“鄧老師,其實你是不是很讨厭舅舅啊?好像他不開心,你就很開心。”
“沒有啊,為什麽要讨厭他?他人挺好的,而且還很會照顧人。”
想了想,她又輕聲補上一句:“就是太會照顧人了,照顧的人太多了。”
謝皇上似懂非懂,提出個馊主意:“要是你當舅媽的話,舅舅就會只照顧你一個人了。”
鄧芮茗正在吸鼻涕,聽到這話猛然一驚,鼻涕吸進了喉嚨裏。她拍着胸脯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磕磕絆絆說:“我當舅媽?哎呀,不行的……”
“為什麽不行,外婆還蠻想你跟舅舅好上的。”謝皇上滿不在乎地說。
她幹瞪眼,吸溜吸溜吸着鼻涕。
為什麽不行?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識搶着回答不行。但試想一下和謝聞好上,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排斥。不僅如此,還認為“你當舅媽,舅舅就會只照顧你一個人”這句話非常不錯。
同時,腦子蹦出謝聞并不喜歡此類話題的念頭,剛消退的失落又泛了上來。
“總之現在就是不行,但是……”她舔着嘴唇,聲調低沉又軟糯,“但是你舅舅人挺好,非常好。”
關照孩子不要把這段對話告訴任何人後,倆人又聊了會兒,謝聞大汗淋漓地回來了。不但買了幾種長度不一的衛生巾,還有一盒黑糖姜茶。
待鄧芮茗換好衣物出來,他已經把孩子趕去睡覺,并且拿着保溫杯候在門口。
“姜茶沖好了,你晚上肚子痛的話就喝一點。要是還有什麽事,就叫我好了,不要緊的。”他的語氣很真誠,沒有絲毫為難之意。
她小心接過杯子,輕聲道謝。
謝聞微微點頭,卻沒有走,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麽了?”這樣對視,讓她不太習慣,更産生局促感。
他思索一會兒,遲疑問道:“你剛才,是不是哭過?”
心髒一記抽動,局促演變為緊張。
鄧芮茗低頭撓了撓眉間,咧嘴說:“哦,那個啊。你知道的,女孩子來大姨媽情緒很不穩定,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
“所以是為什麽不開心,因為我嗎?”謝聞一針見血。
她猛然擡頭,“啊?”
前者看着她的雙眼,謹慎試探:“是為了昨天的事情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再解釋一遍……”
“不是。”她果決反駁,見他呆愣,自己也不由無言以對。
糟糕,一不小心說出來了。這該怎麽圓?
半晌,她深呼吸,說起半真半假的話:“只是覺得你好會照顧人啊,或許以前對張詩婷也這麽關心吧。”
後又低頭看看,随便活動幾下腳趾舒緩不安,“不對,應該是對她更好……相比之下,我從陳睦那裏感受到的可能只有萬分之一。啧,怎麽說,好像有點羨慕。”
聲音漸輕,到最後已是細弱蚊音,臉上還帶着故作輕松的假笑。同時,對自己這種行為感到深刻厭惡。明明想好不再提的,又忍不住說給他聽。基于不敢流露怨言,只能扯上陳睦這個謊言,把最關鍵的半句話給吞進肚裏。
不光是羨慕,還特別嫉妒,光是試想就會發狂。
但是說出來又有什麽用?除了賣弄自己可笑的經歷、獲取他的憐憫,不會得到任何情感上的彌補。
而他也确實沒有再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細微的動作都沒有,宛如沒有紋絲不動的冰冷雕像。
夠了。
不敢擡頭看對方會是怎樣鄙夷看待自己,腳步慢慢往旁邊挪動,決定還是回房間結束這段不該有的對話。
意料之外的是,眼前人忽然向前跨進了一步。下一秒,後腦勺蓋上一只手。
大手稍稍施力一壓,自己就被拉入寬厚溫暖的懷抱。
鄧芮茗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伴随這個舉動出現的,是那熟悉的低沉嗓音。
“對她好有什麽用,還不是被當作一文不值的垃圾。”謝聞輕拍她的腦袋,低聲說,“因此沒什麽能羨慕的。你更應該學會把眼睛擦亮,珍惜那些真心對你好的人,不要再在不值得的家夥身上浪費時間。這才最重要。”
溫柔的浪潮裹挾着萬千思緒,将自己全然淹沒。
想起從前付出真心卻得不到等價回報的心酸,和當下形成鮮明對比,她的視線再度模糊。沖動之餘擡起雙臂環住他的背,幾乎懇求地呢喃:“那你能不能也對我好一點……”
兩人都凝住了呼吸。
她懊悔不已。
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魯莽。維持這個姿勢不敢再動,甚至猶豫該不該及時松手圓場。
所幸擁抱之人并未詫異太久或是将其推開,相反低笑道:“我難道不是一直都對你很好嗎?所以開心一點,別再給自己添堵了,好不好?”
心中登時受到一擊。
鄧芮茗用力點頭,閉緊雙眼,才沒讓熱淚淌出。
又說了些安慰話,确定懷裏的人不會再亂想,謝聞才放開她,并關照她早點休息。
待他說完晚安進房,她一聲不響回了客卧。掀開被子見床單上鋪着浴巾,難免有點驚喜,想必是他剛才準備的。
不得不承認,他在待人方面的用心程度無話可說。不用對方提出要求,他就能做到細致入微。那時戀愛後期也有類似窘況,但陳睦早已不像開始那般體貼,甚至連倒杯熱水都不耐煩。同樣的,謝聞卻能給自己這般妥善的照顧,實在受寵若驚。
她裹緊被子,借着自然光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堵塞的鼻腔似乎還能聞到若隐若現的香氣。
是剛才擁抱時感受到的,由他身上傳出的氣息。仿佛只要吸取一會兒,就可以撫平所有難耐。
雖然這樣想很得寸進尺,但是——
如果能擁有這麽溫柔的他,那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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