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楚譽語塞,許多話堵在喉嚨口,卻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笑了。

“我以前一直說我的合夥人遇到他未婚妻的事情就犯蠢,他每次聽我這麽說他,還笑得開心。”楚譽撫額,“現在我懂了。”

寧悅收起幸災樂禍的神色,她挪開眼,試圖避開他過分炙熱的目光。

其實,剛才見他一時傻眼,懊惱又無措的表情,真的挺爽的。

有股解氣的感覺,又有點……

她打開給楚谧的記錄本,一本正經道:“楚律師,嗓子啞成這樣不如好好休息,少說話。”

她邊說邊瞄他,不曾想一不留神,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裏相撞,她心虛的挪開。

楚譽點頭,特別好脾氣,“謝謝關心。”

而後,他又開始打字,屏幕再一次被湊到寧悅跟前。

【楚譽:楚谧希望你費心了,其他事情我知道了。】

她看完,沒想到他會乖乖聽話,狐疑的望過去,他卻只是笑。

楚譽忽然起身,很快删除備忘錄的字,重新打上新的:剛才你的意思我都理解了,咨詢期間,你可以拒絕我,守住你的底線,但這并不妨礙我追你吧。

寧悅的笑容凝固,正欲發作,他沖她笑了笑,很爽快的轉身離開辦公室。

等楚譽走出辦公室,一眼就瞧見門口探頭探腦正跟宋佳樂聊天的楚谧,他走過去,“進去吧,态度好點,別任性。”

楚谧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摸着你的良心,我容易嗎我?”

“多跟她聊聊,對你有好處。”他笑笑,把妹妹往辦公室的方向趕。

楚谧被推着走,邊走邊回頭看他,“我這不是要跟寧悅說你的好話嘛!”

楚譽卻笑得風輕雲淡:“不需要,你顧好你自己。”

說着,他使勁咳了幾下,直到嗓子舒服些才又說:“別有心理壓力和負擔,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他替楚谧敲門,親眼看她進去,辦公室的大門在他面前阖上。他轉過身,恰好撞上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眼睛裏還有那麽點好奇。

宋佳樂是寧悅的助理,這事他知道。

于是,楚譽難得沒有放出自己的冷臉,主動打招呼。

宋佳樂受寵若驚:“楚律師,我帶您去休息室等楚小姐?”

“謝謝。”

楚谧進辦公室,先脫了自己的羽絨服,露出裏邊粉色的毛線衫,很單薄的打底衫,寧悅瞅了眼,很不贊同,“穿太少了,最近上海下雨,很冷。”

“我抗寒。”楚谧笑着坐她對面。

跟楚譽第一次來咨詢一樣,不肯坐到躺椅上。

“抗寒還能感冒?”

楚谧聳肩:“我哥這回感冒發燒太嚴重,連我一向身強體壯都被傳染。”

“不過,聽說我哥冒着病卻堅持要出來是因為你?”話鋒一轉,她問。

寧悅拍了拍手:“好了,我們進入正題。”

楚谧沒得到答案,有些遺憾,“行吧。”

“楚小姐。”

“等等,不用叫我楚小姐。”楚谧打斷她,“一般來咨詢的人叫你什麽?”

寧悅完全沒有被打斷的不高興:“很多,有叫寧醫生,有叫老師,也有直呼其名的,有些比我小的小女生會叫我姐姐。”

楚谧雙手合十,撐着下巴,“那你別叫我楚小姐,叫我楚谧就行,我也不客氣,叫你寧悅,行不行?”

“可以。”

“這才對,沒距離感。”

楚谧很活潑,寧悅從她一進來就開始觀察。家世好,學歷好,應該算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繼續剛才的話題。”寧悅回到正題,“首先,我需要強調一點,如果你是因為你哥哥來找我咨詢,完全沒必要。”

她一直不覺得楚谧需要做心理疏導,哪怕楚譽一次次談起妹妹表情嚴肅,她都不認為楚谧有什麽問題。她猜小姑娘是為了哥哥來接近自己,創造機會。

楚谧立馬雙手舉過耳朵:“我要說一句,這還真跟我哥哥無關。”她信誓旦旦的語氣,“老周一直說來接受心理輔導在現在而言并不單單指心理抑郁、心理陰影、什麽創傷後遺症、暴躁或是情緒失控,更多的是減壓作用。不瞞你說,雖然跟你接觸不多,我的目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單純,但其實,跟你聊天确實很舒服。”

“很榮幸。”寧悅攤手。

楚谧放下胳膊,單手擱在辦公桌面,撐着腦袋,“我聽說心理咨詢師會催眠?”

“會,心理學的一個領域。”寧悅欲解釋,想起面前的小姑娘并非專業人士,解釋多了又聽不懂,她選了最簡單的例子解釋,末了,又添了一句,“每個心理咨詢師都有自己最擅長的模塊,對于催眠,我并不擅長,只懂皮毛。”

楚谧卻化身好奇寶寶:“那是不是你們真的能催眠一個人?”因為好奇,她兩眼放光的盯着寧悅。

“是,可以。這是治療的一種方式,只不過很多心理咨詢師不會輕易嘗試。”

“電影裏不是經常放,被催眠的人會被.操控,真的還是假的?”

寧悅笑起來:“這是誤區,被催眠的人神志清醒,思維等各方面反而比正常人更清晰靈敏。”

楚谧更好奇了,追着問了半天,她都耐心的一一解答。

通常第一次咨詢,如果客戶不是自願直奔主題,寧悅一般都采取迂回政策,先讓對方放下戒心,不會排斥跟自己聊天。

咨詢時間很快結束,楚谧意猶未盡。

“我能加你微信嗎?”她已經拿出手機,火急火燎的搶先一步打開自己的微信二維碼。

寧悅也拿出平時工作的手機:“可以,我的工作號。”

楚谧洩氣:“你們分這麽開?”

“規矩。”寧悅掃完二維碼,點擊添加好友,“公私分明。”

她表情認真,楚谧放棄,“也是,我找你聊大概也是因為我的閨蜜朋友們都會感情用事的站在我這邊,我沒法聽到一個客觀而公正的答案。”

說起這個,楚谧有些惆悵,寧悅見狀,看了眼時間,距離下一個預約還有将近一個小時。

“可以免費贈送你時間。”她玩笑的語氣,卻真的擺出傾聽的姿勢。

楚谧笑了,依然是樂天派的模樣,“不耽誤你的時間了,你整天當垃圾桶,休息時間不如好好休息。”十分善解人意。

說着,她起來開始穿外套。

寧悅按鈴,楚譽和宋佳樂敲門進來,宋佳樂帶楚谧出去,辦公室只剩下寧悅和楚譽。

“楚谧的情況怎麽樣?”楚譽開門見山的問。

寧悅合上記錄本,看着他,“這個不能告訴你。”

他思索片刻:“又是行規?”

她點頭:“對客戶的資料絕對保密,包括我跟對方的對話,每一句都需要保密,連家屬也不能說。我們這行的保密性,楚律師,你作為律師應該能懂。”

“我懂了。”楚譽沉吟,“我先送楚谧回去,謝謝你。”

“不客氣。”

許是被寧悅提醒了他此刻作為家屬的身份,在這個辦公室,他是真的重新守規矩起來,一點不逾矩,也沒再提一句追求的話。

寧悅臉上笑意愈深:“再見,楚律師。”

“再見。”楚譽颔首,離開。

宋佳樂再次進來,先把整理好的病例遞過去,又說:“剛才前臺接待了一位榮先生,榮先生希望在确定咨詢老師前,見見您。”

“可以。”

“肖小姐和楚律師的咨詢手續已經走完。”宋佳樂欲言又止。

寧悅看着她,目光溫和,“有話說?”

宋佳樂搖頭,又點頭。

“說吧,我不介意。”

“那您別生氣。”宋佳樂糾結,“肖小姐和楚律師的咨詢周期很短,真的算是完成了咨詢?”

其實是她們同一批的實習生好奇,接二連三有客戶快速結束咨詢。尤其是楚律師,原本排了滿滿的咨詢預約,突然之間毫無征兆的全部取消并且結束咨詢關系。有的人不免猜測,是不是寧悅的咨詢方式有問題,或者是她別有所圖。

畢竟,咨詢關系期間,不允許再建立其他關系,大多數實習生更傾向于她是因為這個原因。

很多人曾經看到寧悅跟許淙相談甚歡。

包括楚律師也是,聽說楚律師要追她。

寧悅笑得風輕雲淡:“開小會了?”

“啊?”宋佳樂沒懂,半天反應過來,她的開小會指她們的八卦群。

“您別誤會。”宋佳樂忙解釋,“以前老師們給我們上課,說心理學的第一步是觀察,要我們常到大馬路上,或者餐廳去觀察路過的行人,就餐的客人,所以……”

“所以,比起路上的行人,餐廳的客人,你們更好奇我?”寧悅并沒有生氣,她一直都知道這群實習生們是怎麽議論她的。剛出校園的小年輕稚氣未脫,還未走出象牙塔,又是學心理的,情有可原。哪怕是其他心理咨詢師,也都曾好奇八卦過她跟周霁勻的關系。

宋佳樂不好意思的笑。

“小宋,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寧悅聲音溫和,宋佳樂抿了抿唇,迎上她的目光,“我覺得您不會公私不分。”

說完,直愣愣瞅着寧悅。

“我們這行第一守則是保密,第二守則是公私分明。”寧悅斂起笑,“這是身為心理咨詢師最基本的職業操守。不管其他人是怎麽想的,小宋,有這個八卦的時間,不如多研究研究案例。”

宋佳樂保證:“我懂了,謝謝老師。”

幾分鐘後,榮先生來寧悅的辦公室。

來人四十上下的年紀,保養得頗好,西裝革履,一看就是成功人士。

“您好,榮先生。”寧悅打招呼。

榮先生盯着她,從頭看到腳,審視的、挑剔的目光。

寧悅不動聲色的任他打量。

“90後?”榮先生移開視線,又在辦公室掃了一圈。

眼中藏着不屑和譏諷。

“我想您看過我的資料。”寧悅不卑不亢。

榮先生笑了一下:“心理學出身?”說完,他坐到沙發上,翹着二郎腿,重新望向她。

只見他眼睛微微眯起,右手食指敲擊着沙發,似乎若有所思。

“是的。”

“聽說你們學心理的人自己本身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心理問題。”榮先生笑起來,笑容裏是濃濃的惡意。

寧悅面不改色:“我想您可能對心理學有誤解。”

榮先生“哼”了一聲:“你別給我說大道理,我如果想聽,也不會來你這麽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這裏。我出社會的時候,小姑娘,你可能剛斷奶吧。”語氣裏掩不住的傲慢。

“您需要什麽樣的心理咨詢?”寧悅耐着性子問。

榮先生別過頭,雙手交握,“我要是什麽都告訴你,要你有什麽用?”

惡劣的态度,比肖遙更甚。可至少肖遙是單純因為排斥心理咨詢刻意做出的惡意,而這位先生,恰是真的挑刺。

寧悅猶豫了一下,榮先生起身,“好了,就你了!怎麽預約?去前臺是吧。”

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打開門就走,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大門砰的一聲響,寧悅蹙眉。

榮先生到前臺,前臺姑娘笑着接待,她找出之前留出的兩位心理咨詢師。他卻揮手,笑了笑,“不用了,我要寧悅。”

宋佳樂跟在他身後,捧着預約本。

“好的,幫您做預約?寧老師在我們這裏很出名的。”前臺姑娘說寧悅的好話。

被榮先生打斷:“是啊,人漂亮,我當然選她!”暧昧不清的語氣。

宋佳樂和前臺姑娘一愣。

“不選她,我還能選誰。”榮先生露出笑,刻意提高的音量。

前臺姑娘反應過來,笑着打圓場。

等确認預約,宋佳樂去寧悅辦公室,“老師,那位榮先生有點不對。”

寧悅在休息,眼見宋佳樂眉毛都快粘到一塊了,她不禁笑開了,“不如你說說看?”

“真要我說?”宋佳樂遲疑。

寧悅鼓勵的目光:“随便說什麽,不要緊。”

“這位榮先生自稱有抑郁傾向,心理壓力大,需要開導,還加急。可是,我怎麽看着一點都沒有類似症狀?”宋佳樂說了幾個專業名詞,全是理論知識,一條條分析。

寧悅聽得認真,她停頓的時候,甚至點頭表示贊同,希望她繼續。

“不像是誠心來咨詢的,更像是來挑刺。”宋佳樂總結,沒敢說他在前臺是怎樣用着不懷好意的聲音提起寧悅的名字。

想想不好,她提醒:“老師,您要注意點他,我覺得有問題。”

寧悅笑了笑:“很好。”

宋佳樂等她下文,等了會兒她都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反倒是放下茶杯去翻記錄本,“就這樣?那您還要收他?”她急了。

寧悅嘆氣:“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沒法選擇客戶。你要記住,作為心理咨詢師,你必須公正客觀的幫助任何向你求助的人,哪怕對方是你的仇人。”

宋佳樂郁悶:“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這不是在課堂上分析案例,全憑個人喜歡,而是你的職業素養和底線。”寧悅不厭其煩的解釋。

宋佳樂點頭道謝,抱着預約本離開。

寧悅看着新建立的記錄本,反複回憶榮先生跟她的對話,莫名覺得詭異。

下班,寧悅收拾東西,卻收到楚譽的短信,說他在樓下等她,接她下班。

短信末尾還有個笑臉。

她趕緊走到落地窗前,開了最邊上的小窗,伸出腦袋往下看去。

十幾樓高,理所當然的什麽都看不清。

窗外飄着細雨,打在寧悅臉上,冰冰涼,也讓她瞬間清醒。

簡直是傻!

她懊惱的關上窗,顧不得給周霁勻發微信,她手忙腳亂的把手機扔包裏,抄起包就走。

急匆匆進電梯,寧悅果斷在“2”的數字上按下按鈕,而後,她給樓下相熟的保安發消息,請他幫忙開大樓的側門。

下班的高峰期,電梯層層停,直到顯示超重,一路到達2樓。

寧悅從人群中擠出來,頂着衆人不解的視線,走到安全通道,爬樓梯下樓。

樓梯間很安靜,鮮少有人會在下班的點爬樓梯,“噠噠噠”只有她下樓的高跟鞋聲,在空曠的樓道裏一聲聲響,傳來陣陣回音,莫名的恐怖。

推開安全門,保安已經等着了,“寧老師,您今天怎麽走樓梯?”

“麻煩您了,我有點事,要走側門。”寧悅笑着說。

保安很熱情,知道她是大樓裏的工作人員,相識幾年,他也不問原因,拿着鑰匙直接給她開門。

雨越下越大,寧悅撐起傘道謝,等保安鎖上門,她轉身離開。

大廈的側門對着銀行,隔着一條街,恰好紅燈。

冷風陣陣,雨特別冷。

寧悅回身望了眼雨幕中的大樓,掏出手機給周霁勻發微信。

【悅:我今天提早下班了兩分鐘。PS:你哥們在樓下,我先撤了,你解決!!!】

發了三個感嘆號,她收回手機。

紅燈跳綠燈,她跟着人群,到對面的銀行門口打車。

楚譽一直等在樓下大門口,沒有收到短信回音,他只好老老實實等着。下班的點一到,陸陸續續有心理咨詢室的員工下來,有實習生,也有正式的心理咨詢師。他們出來見着他,紛紛打招呼。

“來接小悅?”周霁勻拎着包下來。

楚譽瞧見了,往他身後直瞅。

“別看了,小悅早溜了。”周霁勻邊說邊拿出跟寧悅的微信聊天記錄,在他跟前晃了晃。

楚譽盯着聊天記錄,眉頭輕擰。很快,他卻又勾唇,唇邊的弧度洩露了幾分笑意。

溫暖的、愉悅的。

周霁勻看不懂,捶他一拳,“有什麽好笑的?你還笑得出來?小悅以為我是你的幫兇!瞧,都繞過我了。”

楚譽轉了轉手上的車鑰匙:“晚上請你吃飯。”

“就這樣?不打算繼續聯系小悅?”周霁勻不可思議的看着往電梯走,準備去地下停車場的發小。

楚譽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是愉悅的笑,“挺好。”

至少不是繃着臉的直接拒絕了。

這樣的寧悅還挺可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楚律師:她都跟我耍小脾氣了!

老周:自戀鬼!

寧悅: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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