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不怕
姚幼清一看便知道八成又是小可愛幹的, 她無奈地對魏泓解釋,又讓人帶連城去車上換身衣裳。
連城趁着這工夫趕緊跟人向馬車的方向走去,魏泓雖知道了不是他自己尿的褲子, 但想到是被狗尿了一身, 也不大想靠近他了,只讓人把他剛才整理的賬目拿來。
下人應諾去把他桌上賬目全部拿了過來, 魏泓仔細地看了半晌沒說話。
姚幼清知道他自己也是管賬的一把好手,當初剛來到封地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親自打理的, 上川能有今日的模樣,也少不了他這些年的悉心經營。
後來日子漸漸穩定了,每年都會有固定的收益, 他這才将這些事漸漸甩了出去,只定時從崔颢那裏看一看總賬。
她以為他是不放心自己這邊,怕賬目出什麽問題, 所以才看看,在旁笑道:“王爺可看出什麽纰漏?”
魏泓将幾本賬來回翻了個遍, 尤其是那個叫阿樹的啞巴親手整理的,仔細翻看許久之後才搖了搖頭。
“沒什麽纰漏, 他整理的很好,有些核算的錯處還及時發現并修改了。”
這賬上的字跡跟連城的字跡并不相同,看來是他想多了, 那個啞巴阿樹應該就是個尋常難民。
姚幼清聽了笑得更開心了:“我讓周管事他們也都看過阿樹整理的賬目,他們也都說好,可見阿樹真的是有這方面的才能的, 就像楚娘子一樣。”
魏泓并不想跟她讨論自己很久以前的通房,就随便找了個話題将此事帶過了。
四處都看了一圈,又在屏風後坐了一會,喝了兩碗粥之後他們才坐上馬車又回到了府中。
…………………………
邊關戰事危急,魏泓停留兩日便再次啓程了。
他這次要暗中前往虎頭寨一帶,親自說服幾個鎮守在大梁與南燕交界處的将領共同對敵,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因此才想着在出發前來看看姚幼清。
如今人已經看過了,也不好再耽擱,一大早便命人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王爺此去多加小心,若能成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千萬不要勉強,一定要保重自己。”
姚幼清擔憂地道。
出了朔州便不再是魏泓能完全掌控的地方了,就算那些将領顧忌着他的身份和兵權,輕易不敢把他怎麽樣,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跟朝廷勾結在一起陷害他。
魏泓要去見的自然是自己信得過的,有一定把握的人,但時局易變,誰知道在利益有所沖突的時候,那些人還會不會保持初心,像當初一樣對他坦誠相待呢?
姚幼清心中不安,但也知道他此行是為了大梁的安危,便沒有開口勸說阻攔,只是一再叮囑他要小心謹慎。
魏泓笑着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放心,我有輕重。”
姚幼清點頭,沒像上次一樣把他送出城門,免得引來太多人圍觀,暴露了他的行蹤。
連城聽說魏泓走了,恨不能點幾個爆竹慶祝一番,既高興今後不用再提心吊膽了,也高興這兩日魏泓竟然真的沒認出他!
他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沒認出來,這讓連城先前的擔憂全部變成了得意,對着鏡子看自己這張布滿“疤痕”的臉的時候,竟然覺得格外順眼。
原本像座牢籠似的宅子對他來說也變成了一座尋常宅院,心想住在這也沒什麽不好嗎,餓不着凍不着的,有姚幼清的關照所有人還都特別讓着他,日子簡直不要過得太滋潤。
早知道他當初就直接藏到這裏來了,何必在街上風餐露宿那麽長時間呢?
連城心中暗喜,接下來的日子裏更加專注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好像他真的成了秦王府邸中一個又聾又瞎的記賬人,而不是南燕的三皇子了似的。
日子就這樣平淡無波的過了半個多月,直到大金那邊隐約發現坐鎮軍中的“秦王”好像并不是魏泓本人,開始大肆進攻試探的時候,才又起了波瀾。
魏泓走前就曾告訴姚幼清可能會發生什麽,但有崔颢在這邊,讓她放心不會出現什麽大亂,最多是大金的攻勢比以前更猛些而已。
姚幼清自認心中已經有了準備,對這場戰事多少也算有些了解,但當邊關的崔颢讓人送了一批暫時無法再上戰場的傷兵回來時,她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戰争是什麽。
邊關多有傷兵,傷不重的養一養下一場還能接着打,但有些傷重的可能就這輩子再也上不了戰場了。
随着戰事越來越緊,拖的時間越來越長,傷兵自然也就越來越多,而邊關到底地方有限,每日又要忙于打仗,沒有那麽多工夫安置這麽多重傷員。
可這些人是為國奮戰才負的傷,自然是要好生撫恤的。
崔颢聽說姚幼清在倉城搭建了暖棚,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條,就讓人送了一批重傷的傷兵回來,拜托姚幼清幫忙安置。
姚幼清自然不會推辭,在這些傷兵抵達之前就讓人又辟出了一塊地方安置他們,又從流民中選拔出一部分人,專門負責照顧他們,等他們傷愈後再安排護送回各自家中。
被選拔出來的流民每日能拿的工錢比其他人還要多,又知曉這些傷兵是奮戰在前線,為保護他們這樣的普通民衆才負傷,因此更加盡心盡力。
姚幼清以往每日都會去粥棚,如今這些傷兵來了,她作為王妃自然也要去探望一番。
傷兵需要照料,尤其需要好大夫,李泰和宋氏第一日便也都來了,還有其他一些擅長處理外傷的大夫也跟了過來,穿梭在這些人之間,給他們查看身上的傷勢。
能被送來的都是傷處已經大致處理過,确定不致命,但也無法上戰場的,也就是殘疾居多。
姚幼清看着那些或是少了胳膊或是少了腿的人,面色發白。
尤其當纏裹在他們身上的傷布被揭開,露出其下可怖傷處的時候。
她親眼看到一個也就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躺在床上痛呼,身下一條小腿只剩一半,其餘部分不知去了哪裏,而少年還在一邊摸着那條腿一邊不停喊着腳疼,腳疼。
可他早已經沒有腳了……
姚幼清眼圈一紅,倏地轉身跑了出去,掩唇扶住門框,肩膀微抖。
她以為經過之前被人擄劫的事,親眼看過那些血腥的場面,她已經可以淡然面對這些事了。
可是她錯了,即便是經歷過,她也還是無法淡然。
剛才那少年才十六七歲,若是生在太平年代,正是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注1】的年紀,可如今……
姚幼清眼角落下淚來,周媽媽在身後拍着她的肩膀輕聲安撫。
“王妃若是害怕的話就別進去了,裏面有那麽多大夫,還有很多人幫忙,忙得過來。”
姚幼清搖頭,強忍住淚水擦了擦眼角。
“沒事,我不怕,我可以的。”
說着便要往裏走。
周媽媽趕忙攔住:“王妃,別勉強自己了。”
姚幼清倔強搖頭:“我真的可以,一定可以的!”
說完堅持走了進去。
連城一直跟在她身後,看她進去又出來,此刻再進去,心中無聲嘆了口氣,也擡腳跟上。
片刻後,姚幼清卻在另一名傷者換藥時再次跑了出來,站在廊下痛哭抽噎,眼角的淚擦都擦不過來。
“我不可以,怎麽辦啊……我不可以。”
連城:“……”
作者有話要說: 【注1】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李白《少年行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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