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活着
連城實在不知道魏泓這是娶了個什麽妻子, 說她膽小被人擄走還能冷靜地尋找機會自己逃回來,說她膽大卻随随便便就能被吓哭,一哭起來就跟開了閘的水壩似的, 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把眼珠子都哭出來。
周媽媽覺得讓姚幼清就這麽在這裏哭不妥, 拜托李泰夫婦幫忙多盯着些,自己扶着她上了馬車, 回到了府邸。
連城出門時向來都是跟在姚幼清身邊,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他以為經過這日的事, 姚幼清應該不會再去了,直接派人代表自己時常去看看就是了。
但第二日姚幼清在粥棚轉了一圈之後還是又去了安置傷兵的地方,試探着往裏走了走。
并不是每時每刻都會有傷兵拆下傷布換藥的, 昨日也是因為他們剛來,路上許久未換的藥确實該換了,所以才會有那麽多可怖的場景。
今日大部分人都只是安靜地躺着, 個別需要時時刻刻派人盯着的重傷員則集中安置在了一處。
姚幼清進去時,那些躺着的人看到她還跟她打了招呼, 甚至有人硬撐着想要坐起來,被她趕忙攔住。
“你們受了傷, 就不必見禮了,不然因此牽動了傷口的話,我倒成了罪人, 以後都不敢來了。”
那傷兵笑笑躺了回去,感謝她給安排了這麽好的住處,還有人照料, 說當初離開邊關的時候崔大人就告訴他們王妃和善,一定會妥善的安置他們,來了之後發現果然如此。
姚幼清搖頭:“不必謝我,你們都是王爺的部下,又是為國奮戰方才負傷,我身為秦王妃,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
傷兵臉上笑意又真誠幾分,猶豫着問了一句:“屬下……屬下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王妃……可否幫忙?”
姚幼清點頭:“你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幫你辦到。”
那傷兵道:“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屬下不會寫字,不知王妃能否找個會寫字的幫我寫封家書,送到我家中去,好讓我的妻兒放心,知道我還活着。”
“自從我受傷之後就再也沒給他們送過信了,我怕他們着急。”
邊關書信來往并不是很方便,以往沒打仗的時候還能定期寄送書信,戰事開始之後就不再像之前那般穩定了,驿站送戰報還來不及,他們的家書哪有工夫随時寄出去。
姚幼清的家書之所以能按時送給魏泓,是因為倉城這邊本來就有很多事務要随時向他彙報,把家書跟這些文書一起寄過去就是了,不必浪費多餘的人力。
但這些尋常兵将卻不行,他們的家書想送出去就要單獨派人才行,而邊關有那麽多兵将,若是人人都寫一封家書,還要按時寄送出去,那要浪費的人力物力就太多了。
姚幼清明白他心中惦記自己的家人,點頭道:“當然可以,我的婢女就會寫字,你想寫什麽就告訴她,讓她寫好了連同家中住址一起交給我就是了,到時候我派人給你送去。”
說完又看向周圍其他人:“你們若是有什麽想寫的,也都可以一并寫了,回頭我讓人一起送。”
這話讓幾個一直豎耳聽着這邊動靜的人都眼中一亮,紛紛開口說自己也想給家裏寄封信。
但還有些人仍舊目光暗淡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大好兒郎忽然成了殘疾,此生或許都沒什麽指望了,便是寫信給家人了又能如何呢?讓他們知道自己變成了殘疾,今後再也無法征戰在外,甚至可能要靠他們養活了嗎?
若是如此,還不如當初就馬革裹屍死在戰場上呢。
有人歡喜有人憂,但房中沉悶的氣氛好歹緩和了一些,還有人大着膽子問姚幼清,能不能換個男人幫他們寫信。
姚幼清不解:“為何?我的婢女寫字也很不錯的。”
那人面龐有些泛紅,撓了撓頭道:“有些話……不方便對女人家講。”
姚幼清還以為他是說什麽夫妻間的隐秘之言,正要答應,就聽一旁有人笑道:“老曹,你是怕你媳婦看到送去的信上是女人的字跡,拿着棒槌殺到這邊來揍你?”
被換作老曹的人呸了一聲:“俺媳婦好得很!向來對俺言聽計從的,你少在這胡說!”
兩人的對話讓周圍又響起一陣笑聲,姚幼清也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道:“那我待會讓周管事找個會寫字的小厮來幫你們寫信好了。”
老曹連連道謝,旁人一個勁起哄,說王妃不該慣他這臭毛病,幫他寫信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那最先問到寫信事宜的人在笑聲中又問了一句:“王妃,不知這信……大概多久能寄到?”
這麽多人要寫信,若是挨個送的話,輪一圈也不知多久才能輪到自己家。
若是等他們傷好了都可以回家了那信還沒送到,那也就沒意義了。
姚幼清剛才就已經想好了,聞言回道:“放心,倉城有很多商隊,即便到了現在他們也沒有停止經營。”
“等你們把信寫好了,我讓人按照住址大概分一下,再去城中找順路的商隊幫你們送過去,肯定比派人走驿站一個一個地送要快很多。”
“若是實在沒有商隊到達的地方,我再派人給你們單獨送。”
“不過你們記得在信裏可千萬不能提及邊關的戰況,不然這樣的信我可是送不出去的。”
倘若這些家書被有心人截了,從中打探到什麽,姚幼清萬死難辭其咎。
但好在他們的信都是讓她安排的下人代筆,下人自然知道什麽能寫什麽不能寫,只是現在提前跟他們打個招呼,免得他們覺得下人不盡心幫忙。
“王妃放心,俺們雖然是些大老粗,但這些還是知道的。”
老曹粗聲粗氣地說道,臉上還因為能給自家媳婦寫信而帶着笑意。
姚幼清點頭,正準備讓人去找周管事安排此事,就忽然聽到一旁安置重傷員的地方傳來一聲慘叫。
她吓了一跳,原本在這邊說說笑笑的傷兵們也都緊張地看向那邊,關切擔憂。
負責今日值守在這裏的大夫立刻拎着藥箱走了過去,掀開簾子坐到那傷者床前,仔細檢查他的傷口。
那傷患可能是躺久了不舒服,剛才沒忍住動了動,結果不小心将傷處又崩裂了,鮮血再次湧湧而出。
姚幼清上前幾步,卻在簾幕前再次停了下來。
從簾子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染血的傷布被大夫麻利的解下來丢到了一旁,上面的血跡映在姚幼清眼裏,讓她不敢再靠近。
可以後送到倉城的傷兵一定會越來越多,若是她每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就離開,那讓人怎麽想?
她強忍住站在原地沒動,不讓自己像昨日一般轉身就逃。
可是那傷者痛苦的呼聲,以及地上刺目的血紅,都讓她臉色發白,握緊的雙拳隐隐發抖。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啞巴阿樹卻忽然掀起簾子走了進去,幫那大夫按住了傷者因為疼痛而不斷掙紮的身體,也正好擋住了地上那團染血的傷布,隔絕了她的視線。
姚幼清松了口氣,抿唇站在簾幕外,暗惱自己膽小。
聽到裏面動靜的其他傷兵則嘆了口氣,道:“小九的大哥前些日子剛在戰場上戰死了,如今他又成了這樣……”
他皺眉搖頭說不下去了,姚幼清卻已經聽到,轉頭看了過去。
“他的大哥……死了?”
“是啊,”那人道,“好在他家中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不然……那以後可怎麽過啊。”
一個兒子戰死,一個兒子廢了,家中的頂梁柱一下塌了兩個,若沒有其餘的兒子能立起來,這一家老小可該如何是好。
姚幼清聞言目光微黯:“我也有兩個哥哥……他們也都死了。”
這話讓衆人再次沉默,一時間房中除了那傷者的痛呼和大夫忙碌的聲音,就再沒有旁的什麽聲響了。
老曹等人瞪了剛才說話的那人一眼,怪他說錯話惹的王妃傷心,正想着該如何安慰的時候,就聽她又喃喃道:“若是他們還活着,哪怕是少了胳膊,斷了腿,只要活着……我也是高興的。”
只要活着一家人就好歹還能在一起,那麽再怎麽艱難,也總能想辦法過下去的。
可是她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她說着又擡頭看了看那簾幕後面,心道這若是她的兄長受了傷躺在裏面,她會因為害怕而躲在這裏不敢進去嗎?
不會的,一定不會。
那她現在是在怕什麽呢?
姚幼清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後面的步伐似乎就順利了很多。
她掀開簾子走了進去,選了個不礙事的角落站定,親眼看着大夫給那傷者止血換藥,甚至幫忙遞了個藥瓶給他,再也沒有因為害怕而轉身逃離。
簾幕外,原本死氣沉沉地躺在床上沒動的一個傷兵不知何時坐了起來,許久才低聲開口:“我也想寫信。”
之後又有人跟着道:“我也想。”
殘廢固然可怕,但他們好歹還能活着見到家人,而他們的家人一定也想見到他們。
哪怕是少了胳膊,斷了腿,只要活着……他們定然也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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