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追問

在姚幼清抵達前就有人先一步去告訴了崔颢她要邊關的消息,崔颢得知的時候她已經在半路了, 想阻攔也來不及, 只能無奈地讓人把魏泓的營帳又收拾了一番, 讓她來了之後可以在這裏暫時歇一下腳。

等姚幼清快到的時候, 他又親自迎出數十裏,将她接了過來。

如今雖然已是春日,但邊關看上去卻依舊荒涼。

這荒涼并不是因為人少,相反, 這裏的人很多,非常多,但這些人卻幾乎都是兵将,尋常百姓大多已經搬離了。

崔颢迎到姚幼清之後就帶着她沿着官路往回走,途中路過一座荒廢的城池, 姚幼清突發奇想想去城樓上看看。

這裏四面都是靖遠軍, 絕不會有大金兵馬, 也就沒什麽危險,崔颢想着既然她都來了,那便随她去,于是點頭帶她上了城牆。

姚幼清站在城牆上,放眼望去,四野空曠, 草木繁盛而又淩亂,随風搖曳間明明展示着茂盛的生機,卻讓人覺得這裏更加空曠了。

她摸着殘破的牆垛, 指尖輕撫上面的灰塵,耳邊的風聲似乎變成了城牆無力而又悲傷的嘆息,一聲聲回響在耳邊。

“我之前聽王爺說過戰亂時邊關慌亂,城池凋敝,以為自己已經有所了解了。”

“如今親自來一趟,才知道自己以前知道的,猜想的,都不急實情萬一。”

崔颢垂眸道:“王妃無須感懷,這裏只是一座小城,百姓很少,因四周沒什麽屏障,不方便建造什麽大型的防禦工事,王爺便提前讓人告知這裏的民衆撤離了。”

“如今他們都很安全,只是暫時離開而已,等戰事過去了,還會回來的。”

魏泓如今雖然不缺錢,但也不可能把每一個地方,每一座城都重新加固一遍。

有些地方本就不是什麽軍事要地,只因當地百姓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已經習慣了,不願搬離,所以才在這裏居住。

這樣的地方大梁有很多,上川也不少,可能一個地方只有幾十或是幾百人,總不能因為他們住在這,就分散兵力駐守每一處。

魏泓就是兵力再多,也禁不起這樣拆分。

眼下這個城牆還是他出錢出力號召當地百姓一起幫忙建造的呢,若是碰到小股兵敵軍多少可以抵擋一陣,等到援兵趕來救援。

但若是如今這種動辄數千兵力的戰事,這城牆就派不上什麽大用了,還是提前安排百姓撤離才是正道。

姚幼清也不知聽沒聽見他說的話,仍舊怔怔地看着遠方,許久才輕嘆一聲。

“我不喜歡這樣的大梁……”

崔颢微怔,眸光輕閃,但并未再開口說什麽。

片刻後周媽媽提醒姚幼清城牆上風大,讓她不要久留,她這才走了下去,重新上車前往營地。

營地的将士們也聽說了王妃要來,見過的四處吹噓自己跟王妃打過交道,王妃是個多好多好的人。

沒見過的滿心好奇,抻着脖子等崔颢一行人回來。

崔颢是去接王妃的,他回來了王妃自然也就回來了。

所以當守在營地入口的人看到他的身影之後,這消息立刻便在營地傳開了,整個營地頓時喧鬧起來。

不過鬧歸鬧,規矩還是有的,他們各有各的職責,便是今日沒有戰事,也不能在營地裏四處亂跑。

何況來的是王妃,是王爺的結發妻子,他們哪敢一擁而上去入口圍觀。

就算是王爺不在這裏,被崔大人看見了也要好一頓罰的!

這喧鬧便只是停留在營地內,并未将剛來到這裏的姚幼清吓到。

“王妃,這邊請,我讓人将王爺的營帳收拾出來了,您可以先去歇歇,喝口茶再來營地裏巡視不遲。”

“等到傍晚時候我便派人把您送往離這最近的城鎮,讓當地縣令的女眷照顧您,您想多待幾日呢就多待幾日,若覺得無趣盡早回去也好,這裏畢竟不是您的久留之地。”

姚幼清點頭:“我就來看看,過兩日就走,不會給崔大人添麻煩的。”

崔颢笑道:“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您來這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來便是王爺知道了,也不會責怪您的。”

“只是這邊戰局雖然暫時穩妥,我卻也不敢保證真的就一點變故沒有,回頭若真有什麽緊急軍情,我怕我顧不上您。”

“嗯,我知道的,”姚幼清道,“我沒打算久留,來這裏看看就走。”

崔颢甚是欣慰她的知情知趣,親自将她送入了營帳,讓人伺候了茶水,等她歇了一會說想去四處轉轉的時候才又親自陪同着在營地裏走了一圈。

那些好奇王妃是個什麽樣的人的兵将終于得見王妃真容,歡喜地同她打了招呼,又目送着她從自己眼前離去,往別的地方去了,所經之處都是一片熱鬧。

人群中有人見她面善,大着膽子上前一步,問道:“王妃,我劉大哥前些日子被送到倉城去了,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旁邊立刻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你瞎問什麽?送去倉城的傷兵那麽多,王妃怎麽可能都記得住?”

能幫忙妥善的安置就已經很不錯了,誰還能顧得上一個個親自照料?

姚幼清聞言果然皺了皺眉,但并沒有立刻離去,或者說自己不記得了,而是問了一句:“光我知道的姓劉的傷兵就有好幾個,你說的是哪個?”

那人被同伴拉了一下本已經不敢再問了,見她又反過來問自己,支吾道:“就是……就是胳膊被人齊根斬斷,臉上有這麽大一塊麻子的那個。”

他這麽一說,姚幼清就想起來了,恍然道:“你說劉家三郎啊?他的傷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只是……斷了的胳膊肯定是長不回來了。”

“不過我看他并沒有因此自暴自棄,還開玩笑說還好自己是個左撇子,斷的是右手,不然還得重新習慣用另一只手洗漱吃飯。”

“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能出門走走了,想來再過不久就可以歸家去了。”

那人聽他不僅說出了劉三郎這個稱呼,還知道他是個左撇子,便知道她不是騙自己的,不可置信的同時又滿臉激動,眼圈瞬間便紅了。

“多……多些王妃!劉大哥他人很好的,這次也是為了救我才……”

他說着低下頭去擦了擦淚,哽咽道:“知道他沒事我就放心了。”

姚幼清笑着點了點頭:“放心,送去倉城的人都很好,會有人妥善照顧他們的。”

那人含糊的嗯了一聲,不敢再開口,怕再說話就忍不住哭出聲來了。

周圍的人見她竟然記得一個普普通通的傷兵,心中更敬重幾分,大着膽子與她說話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等她四處都走了一圈再次回到營帳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後了,還是崔颢怕她站那麽久說那麽多話嗓子疼,才示意大家不要再多嘴,讓她得以回去歇息的。

但人雖然進了營帳,外面的議論聲卻依舊不止,有人小聲嘀咕道:“王妃看上去好小啊,也就十四五?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王爺的閨女呢!”

“呸!讓王爺聽見了打死你!”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笑道。

“王妃嫁給王爺的時候好像是十四五,那現在應該有十六七了。”

“啊?看着不像啊。”

…………………………

衆人竊竊私語的時候,帳中的姚幼清沒有讓崔颢立刻離開,而是攔住了他,道:“崔大人,我有些話想與你說,你現在可否有空?”

崔颢點頭:“有空,王妃你說。”

姚幼清讓周媽媽給他搬了把凳子,這才道:“說起來大人可能不信,我這次之所以過來,其實是因為前幾日做了個不好的夢。”

“……王妃夢到什麽了?”

崔颢問道。

“我夢到王爺被人圍困,有性命之憂,醒來後想找人問問王爺的近況,但王爺行蹤隐蔽,倉城的管事和護衛們并不知道他在哪裏,思來想去,也只有問崔大人了。”

“可我又怕書信來往讓人截了去,知道王爺不在上川,這才不顧勸阻自己跑了過來。”

崔颢恍然,他就說王妃不該是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這次忽然要來邊關未免也太突然了。

要知道這跟她之前要去倉城可不同。

倉城好歹離邊關還有些距離,不沖破前面的防線是絕不可能直接殺過去的。

但這營地可是每時每刻都可能會有危險,她一個女人家在這裏不僅幫不上忙,還要讓他們分心保護她,貿然前來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哪怕她是好心。

不過這個夢……

“倒也真是巧了,”他說道,“王爺前些日子确實遇到些危險,不過如今已經平安,順利回到朔州境內了,想來不日便會回來。”

姚幼清随着他的話情緒起伏,因前半句而瞪圓了眼,聽到後面那句才又松了口氣,緊繃的肩松懈下來。

“那就好。”

那就好……

她不過是随便編了句謊話罷了,不想王爺竟然真的曾遇到危險……

崔颢輕笑:“王妃與王爺夫妻一體,心有靈犀,我作為部下也實在是為他感到歡喜。”

姚幼清低着頭抿了抿唇,握着杯子的手輕輕摩挲。

“哪有什麽心有靈犀啊,巧合而已。”

這話聽着像是與魏泓之間出現了什麽問題似的,崔颢不禁蹙眉,正納悶就聽她繼續道:“若真是心有靈犀的話,我早就知道他與我爹爹之間到底有什麽仇怨了,又怎麽會至今仍與王爺隔着一層,整日擔心将來與爹爹見面時不知夾在他們中間該怎麽辦才好。”

說完紅着眼睛看向崔颢:“崔大人可否告訴我,王爺與我爹爹到底因何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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