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求死(新增2400)

魏泓說服了幾個将領出兵迎戰南燕, 暫保南面無虞之後便又潛回了朔州。

他原本可以直接去往邊關, 但因為想見見姚幼清, 便快馬疾行繞了一段路, 先去了倉城。

誰知還未到倉城,便聽說王妃代他去巡邊了。

魏泓得知後皺眉輕斥了一句:“胡鬧!”

但心裏又多少有些自豪, 這斥責聽起來便言不由衷,讓周圍部下忍不住低笑。

既然知道姚幼清不在倉城,那再繞過去就沒必要了, 他們就又折返回原路,奔向邊關,但是到了那裏依舊沒見到姚幼清。

“王爺,王妃也是身不由己, 您……不要太難過了。”

崔颢把姚幼清臨走留下的那封信遞給魏泓看過之後說道。

他心裏雖然埋怨憤恨,但不願魏泓難過, 這才會這樣說。

魏泓看着手中的信,指節青白,沉默了不知多久。

他将那信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似乎不把每一個字刻進眼裏,就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而那些字也真的一筆一劃從紙上刻進了他眼中,讓他雙目泛紅,一根根血絲從眼眶爬了出來, 幾乎将兩眼填滿。

他忽然想到之前他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若是有一天他和姚钰芝之間必定會有一場不可調解的矛盾, 她會站在誰那邊?

即便當時沒問出來, 現在他也知道答案了。

她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她的選擇。

魏泓極力克制着讓自己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開口時卻還是讓人聽出了一絲狼狽。

“就只有這一封信嗎?沒有……別的了?”

就算是要走,難道就只給崔颢留一封信,沒什麽要單獨對他說,對他解釋的嗎?

崔颢搖頭:“沒有,想來是她知道有愧于您,所以不敢跟您說什麽。”

那日姚幼清離開之後崔颢還派人去達縣看了一眼,結果等他派去的人到了才發現,王妃将一個婢女迷暈過去換上了她自己的衣裳放在床上,她則換了婢女的衣裳趁人不注意時偷偷溜走了。

達縣比營地上安全,跟随在她身邊的靖遠軍又不方便去女眷居住的後院,她在自己人的幫助下輕而易舉就僞裝成下人的模樣走出了房間,又由周媽媽帶着借口去探望一個本地的親戚離開了縣令府邸。

他們剛進府時姚幼清就跟人說過自己的兩個婢女要去探親,晚上就住在親戚家不回來了,縣令府上的人也就沒有多心,把他們放走了。

要不是崔颢派了人去查看,到天亮那些人都不知道王妃已經不在府中。

而姚幼清短暫停留過的那間房間也被下人仔細翻找過,确定除了來時的行李外就再沒有別的什麽東西了。

“王妃趕在城門下鑰前離開了達縣,直奔大金兵馬所在的方向,我們發現的太晚,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當然,倘若他堅持要把人追回來,拼着跟大金厮殺一場也要将她攔截,不一定就不能把人成功奪回。

可這也要王妃自己願意回來才行。

一個自己選擇離開的人,他要怎麽帶她回來,又要怎麽跟将士們解釋,頭天下午還溫柔可親地在這裏跟他們說笑聊天的王妃今日就跑到大金那邊去了?

邊關雖然危險,但也沒到金人入境把王妃擄走了他們卻還不知道的地步。

“因事關重大,屬下暫時沒有對外聲張,達縣那邊也讓人守口如瓶,不得透露半句,只等您回來再做定奪。”

“但是……這件事終究是瞞不過去的,尤其是在王妃入京為陛下作證之後。”

屆時天下皆知秦王妃在京城,除非他們能像連公子的父兄一樣找來一個跟王妃長的一模一樣的孿生姐妹,不然絕對是瞞不住的。

可王妃是姚钰芝唯一的女兒,上哪憑空給她變出個姐妹?

魏泓又是許久沒說話,崔颢看着心裏實在難受,對他道:“王爺,這門親事說起來從最初就不是您的意願,如今也不過是……不過是回到以前而已,沒什麽區別,您就當……當從沒認識過王妃好了。”

魏泓扯了扯嘴角,低聲喃喃:“也好,也好。”

他與魏弛之間必有一戰,如今她去了京城,去了魏弛身邊,就算将來他入主京城,也可以保證絕不會傷害她。

但她如果一直留在他身邊,倘若将來魏弛贏了,可不一定會放過她。

魏泓将那封信緩緩放下,似乎有些疲累了,對崔颢道:“你出去吧,我想歇一會。”

崔颢應諾,躬身退了出去。

他因帳中低沉的氣氛而憋悶許久,出去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看着眼前衆多對這件事還一無所知的兵将,心裏升起一股無力之感。

站了片刻正打算回自己的營帳,卻見遠處有人對他招手,正是這次随着魏泓一起回來的李鬥。

崔颢知道他想問什麽,雖并不想回答,但還是擡腳走了過去。

果然,站定後就聽李鬥支吾着問道:“崔大人,瓊玉她……她是不是也跟王妃一起離開了?”

瓊玉是王妃的貼身婢女,若是王妃走了,按理說她肯定也走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可還是想問一問,确定一下。

崔颢搖頭:“我讓人去倉城看過了,她還在,而且仍舊每天都去粥棚和傷兵那邊幫忙,對這件事似乎一無所知,王妃應該是想着你們兩個已經定下婚約,特地瞞着她把她留下了。”

瓊玉是個藏不住事的,她若早知道王妃要離開,絕不可能做到面不改色仍舊每天笑嘻嘻出現在人前。

她能一直這樣就說明确實什麽都不知道,王妃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告訴她。

“之前王爺沒回來,我怕她知道後鬧得人盡皆知,或者不去粥棚了,被人察覺什麽,亂了軍心民心,就沒跟她說。”

“如今王爺既已回來了,就算被大家知道也不會太亂,等他歇過之後做出決斷,你就親自跑一趟,把這件事告訴她吧。”

“至于你們之間的婚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王爺不會因為這個就不讓你娶她的。”

但最後到底娶不娶,又或瓊玉嫁不嫁,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李鬥便是晝夜不停地趕路也沒覺得像現在這麽累過,他艱難地點了點頭,回道:“我知道了。”

當天下午,他和崔颢便一起啓程去了倉城,因為魏泓說這件事瞞不住,而倉城胡城兩地的軍民又與姚幼清向來親和,怕他們驟然得知後出什麽亂子,讓崔颢過去穩一穩。

倉城離得近,他們便先去了倉城。

姚幼清走後瓊玉自己一個人守着宅子,宋氏怕她覺得無趣,便時常叫她去府上吃飯。

這日是李泰去粥棚當值,府中只有他們兩人,瓊玉吃過飯服侍宋氏歇下,說自己還要去粥棚看看,便離開了,走到門口時剛好和李鬥崔颢碰在一起。

瓊玉見李鬥回來了,又驚又喜,但不好意思讓人看出什麽,就先對崔颢施了禮,問她王妃在邊關如何,為何還沒回來。

崔颢對人一向和善,便是真有什麽不滿也很少會表現在臉上,這會兒卻實在是無法維持以往的風度,冷冰冰沉着臉一聲不吭。

最終還是李鬥說明了其中緣由,瓊玉聽後不可置信。

“不,不……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崔颢輕笑:“王妃親自讓人給我倒的茶,還留了親筆信,你要看看嗎?”

就像當初姚钰芝不肯放貴妃離開一樣,他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但無法不埋怨。

這次他也能理解王妃面臨的艱難抉擇,可無法做到原諒,甚至忍不住出言嘲諷。

“放心吧,你家小姐去京城幫陛下作證,陛下一定會善待她的,她不會有危險,說不定因為立了功還能得到封賞呢。”

危險兩個字讓瓊玉打了個激靈,想到什麽,神情頓時激動起來。

“怎麽會沒危險……怎麽會沒有!當初王妃只是因為被先帝賜婚嫁給王爺,陛下就賜了有毒的藥丸給她想要毒死她!如今王妃都嫁給王爺兩年有餘了,他怎麽可能善待她?”

“若是……若是王妃死了,那老爺也活不下去了啊!那……那……”

瓊玉腦中一片混亂,整個人都開始忍不住發抖。

崔颢與李鬥聽了面面相觑,問道:“你說什麽毒藥丸?”

瓊玉聲音發顫:“就……就之前……淩霜,兔子,還有……老,老鼠。”

她緊張的什麽都說不清楚,李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輕聲道:“瓊玉,慢慢說,別急,你慢慢說,我們聽着呢。”

瓊玉擡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以及他眼中關切的神情,總算清醒過來,眼圈一紅,眼淚刷的一下就湧了出來,哽咽着将之前從京城到上川一路上發生的事說了。

“陛下心思狹隘,見不得自己心儀之人嫁給別人,王妃去了京城必死無疑!”

“而且……而且周媽媽跟着她一起離開的,既然是去京城,那她肯定會提前把這件事告訴王妃!”

“王妃明知如此還是去了,她……她這就是去求死啊!”

崔颢李鬥對這件往事全然不知,聽過之後具是滿臉震驚。

瓊玉哭着拉住了李鬥的袖子:“你救救王妃,你們救救王妃啊!她會死的!”

李都一邊安撫她一邊看向崔颢,崔颢此刻腦子也難得的亂了幾分,正把這件事細細捋清,就聽瓊玉忽又說道:“箱子,王妃臨走前留下了一個箱子!”

那箱子裏肯定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她不等兩人反應過來轉身就跑,把馬車都忘了,還是李鬥追上來拉住她才停下,跟他們一起乘車去了魏泓的府邸。

下車後瓊玉急匆匆跑到正院,把那箱子拿了出來,當着崔颢李鬥的面打開。

只見箱子裏放着兩封信,一封已經打開,是魏弛讓人送來威脅她的那封,另一封封着口,寫着“王爺”親啓。

崔颢将那封信先放到一邊,又看向箱子裏另外一樣東西:“這是什麽?”

除了那兩封信之外,箱子裏還有一塊疊的整整齊齊的布。

瓊玉将那塊布拿了出來,展開後很大,竟赫然是一面帥旗。

這帥旗就是之前魏泓曾看到的那面,因姚幼清又是搭建粥棚又是安置傷兵事忙,足足繡了一個多月才繡好,想着等魏泓下次回來的時候親手交給他。

瓊玉當初看着姚幼清繡的,對這面帥旗很熟悉,此刻看到卻搖了搖頭。

“不對,這顏色不對……”

她不用說崔颢也看出來了,靖遠軍的大旗是紅底黑字,而這面帥旗上的字卻是明黃色!

明黃色乃天子禦用【注1】,平民百姓雖然不是完全用不得,但都只是用來做配色,點綴一下還可以,不允許大面積出現。

不過紅底黃字的帥旗大梁也有,而且不止一支軍隊在用,所以這倒也不過分,并不一定就代表什麽。

可接下來瓊玉的話,卻讓崔颢知道這顏色确實有特殊的意義,并非姚幼清覺得好看随便改的。

“這帥旗當初都已經繡完了,上面的字用的明明是黑線,如今卻變成黃色了……”

繡完了再改,就說明是刻意為之。

刻意将黑色的字改成黃色,這意味着什麽?

崔颢心口再次堵住,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将那帥旗疊好重新放了回去,連同兩封信也一并收好。

“我把這些東西給王爺送去,你……”

“我要跟你一起去!”

瓊玉哭着打斷。

“我要見王爺,我要親自去見王爺!”

她要求王爺救救王妃,一定要救救王妃!不然王妃和老爺就真的要沒命了啊!

崔颢舔了舔幹澀的唇,點了點頭,剛剛抵達倉城不久就和李鬥又一起原路折返了,還帶上了瓊玉一起。

為了盡快抵達邊關,瓊玉沒有坐車,讓李鬥帶她一起騎馬,等到營地時她兩條腿都磨破了,褲子和傷口黏在了一起,卻什麽都顧不得,抱着箱子踉跄着朝魏泓的營帳而去。

魏泓吩咐了不讓人打擾,此時正坐在桌邊,對着桌上的東西出神,神情呆滞目光空空,眼中血絲多日也未消退。

瓊玉在李鬥的攙扶下到了營帳門口,守在門口的下人伸手阻攔,被她推開。

那人面色不悅要把她拉住,豆子趕忙擋在他與瓊玉之間:“急事!急事!”

這一轉眼工夫瓊玉便沖了進去,就見魏泓坐在桌前不知想着什麽,連她進來都沒察覺。

而那桌上則擺着一排肚兜,顏色各異,樣式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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