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抉擇

崔颢醒來時腦中依舊昏昏沉沉, 有短暫的片刻不知身在何方。

他扶着額頭坐起身來, 發現自己躺在魏泓的營帳裏, 昏睡前發生的一切一股腦鑽進腦袋裏, 頓時打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踉跄着跑到門口。

“王妃呢?”

守在帳外的下人正在打盹, 驟然被他驚醒吓了一跳,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

“我問你王妃呢!”

崔颢扯着他的衣襟重複道。

他很少會在人前失态,這般模樣把那下人吓得話都不會說了, 半天才捋直舌頭。

“王妃……走,走了啊。”

“走了?去哪兒了?”

“去達縣了,不是您說讓她傍晚就去那邊住嗎?”

下人說話時見他神情一直不對,隐約覺出這事怕是沒那麽簡單, 不等他再問便繼續道:“她臨走前說與您聊起了一些關于王爺的往事,您心中感懷多飲了幾杯酒, 醉倒了,讓我們不要打擾您。”

“然後,然後就帶着來時的那些人往達縣去了。”

崔颢咬牙, 一把将他的衣襟放開。

“王爺不在,我代他統率陣前兵馬,怎麽可能讓自己醉酒!你們一個個都糊塗了嗎!”

不是醉酒那就說明姚幼清說了謊,崔颢是被她下藥迷倒的。

那人明白過來, 心中越發忐忑, 支支吾吾地道:“若是別人這麽說, 我們自然是不會信的, 但……但這話是王妃說的,我們……就沒有懷疑。”

那個溫和親善,對每個人的問話都耐心細致的回答,在倉城搭建粥棚救治傷兵,甚至對很多傷兵的情況都非常了解,一看就經常去探望他們的王妃,怎麽會……怎麽會迷倒了崔大人,還對他們撒謊呢?

崔颢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原本就還有些脹痛的腦袋此刻更疼了。

姚幼清本就性格單純,又長了一張天真稚嫩人畜無害的臉,別說軍中這些直腸子的兵将了,就是他這個向來自诩心思深沉戒備心強的人也沒有防備。

他吸了口氣,穩下心神。

“派人去達縣看看王妃到底去沒去那裏,若是沒去,即刻查清她的去向,以及什麽時候離開的,查清後立刻回來告訴我!”

下人知道事關重大,轉身便要離開,又被他叫住。

“王妃走前可還說了別的什麽?”

那人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就只說您醉倒了,她讓人扶您在帳中歇了下來,其他什麽都沒說。”

崔颢皺眉點了點頭:“去吧。”

站在門邊的身影便如一道風般離去了,迅速融入到夜色裏。

崔颢心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的有些喘不過氣,看着繁星點點的夜空更加不安。

王妃用藥迷暈他,一定是為了瞞着他做某些事,而且這件事需要一定的時間,最好他知道的越晚越好。

什麽事需要時間呢?

只有……離開。

這個離開自然不會是去達縣又或回到倉城,而是去別的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她若是壓根沒進達縣,或者一到達縣就想辦法逃走了,那距離現在起碼過去四五個時辰了。

四五個時辰……若是快馬疾行,能走出很遠很遠的距離了。

崔颢頭痛欲裂,轉身回到帳中想喝一口茶,又想起那茶裏有藥,也不知換沒換掉,便又準備回自己的營帳。

可是還沒等再轉過去,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書信,他剛才急着出去問那下人到底怎麽回事,竟沒有注意到。

崔颢立刻上前将那封信拿起來,只見上面寫着“崔大人親啓”幾個字。

他将信封打開把裏面的信紙抽了出來,一目十行地看完,一口氣堵在心口,扶着椅子無力地坐了下去,半晌都沒找回自己的呼吸。

姚幼清在信上說自己被魏弛威脅,讓她回京作證秦王确實擁兵自重,并多次擅離封地,不然她的父親就有性命之憂。

這兩年王爺待她雖好,但她也不能因此就不顧父親的安危,只能對不起王爺。

還說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一旦她在朝堂上做了證,朝廷必然會立刻削掉王爺的封號,奪去他的兵權,并打着平叛的旗號調集兵馬對朔州發兵。

如今朔州被南燕和大金圍攻,若是不提前做好準備,等朝廷兵馬也加入進來的話,只怕支撐不了多久。

崔颢看着信上的內容,雙目泛紅,牙關緊咬,握着信的手微微發抖。

這時帳外卻有人急匆匆跑了進來,說是京城那邊送來了信,原本是要給王爺的,但王爺不在,便送來給他了。

崔颢悶不吭聲地把信接了過來,看過之後臉色越發難看,忽然一拳砸在了桌上,将桌上的杯盞都震了下來,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這封信正是陳苗寄來的那封,上面說了魏弛不知為何忽然在姚府周圍增加了大批暗哨的事。

“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

崔颢面色陰沉,将手中信紙攥成一團。

倘若這封信能早一點到他手裏,他又怎麽會猜不出王妃在做什麽打算?又怎麽會着了她的道,被她一杯茶水便迷暈過去?

這兩年多以來王爺雖起初待王妃算不得好,但後來卻是真心實意地對待她,她明知朝廷若也對朔州發兵,朔州很可能應付不來,卻還是選擇了放棄王爺?

要知道朔州百姓何止百萬,她此舉不僅是陷王爺于危難,更是将這百萬百姓的性命也舍了出去!

為了她的父親,她就能将其他人都舍棄嗎?

崔颢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笑意中又帶着幾分嘲諷。

“一個是為了盡忠,一個是為了盡孝,這父女倆……還真是血脈相連啊。”

……

連城在姚幼清離開後的第三天才找到機會跟自己的人搭上話,讓他們去查之前跟姚幼清說過話的那個孩子到底是誰,受了誰的指使,跟她說了什麽。

倉城的孩子很多,事情又發生在幾天前,而且當時他的下人并不在場,沒看到那個孩子長什麽樣,頗費了些工夫才總算找到了那孩子。

“就是倉城本地一戶尋常人家的孩子,年紀小家裏窮,沒吃過什麽好東西,聽人說幫忙給王妃送個東西就給他買糖吃,便給王妃塞了個紙條,至于上面寫的什麽他不清楚。”

“那個給他買糖的人他也不認識,連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一問三不知。”

那孩子年小家貧,連紙都沒怎麽摸過,更別說識字了,自然不會知道上面的內容。

又因為年紀小,只關心買糖這件事,根本不會刻意去記對方的長相。

想來那收買他的人也正是看中了這點,這才選他幫自己送那張紙條。

“從這孩子身上查不出什麽,我們便去查了些別的,別說還真查出來點。”

“倉城雖然沒什麽異動,但咱們南燕卻有。”

“據說大梁皇帝又派人給大皇子送了封信,緊接着大皇子就派出一隊人馬去咱們南燕和大金交界了,似乎在等什麽人。”

“另外他還派人潛入了大梁,而那個人前些日子就出現在了離倉城不遠的地方。”

“因您之前交代過,您不在的時候讓大家就先順着陛下和大皇子的意思,就當宮裏那位三皇子真的是您,只要不涉及咱們根基的,他們讓做什麽就做什麽。”

“所以咱們的人就當不知道這事,沒有揭穿他。”

“雖然眼下并不能确定就是那人給王妃送了字條,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連城低頭謄寫賬目,握筆的手雖然沒停,但随着他的話卻變得越來越緊,手背青筋浮現,腦中将先前所有事都串聯起來。

姚幼清看到字條後并未聲張,而是裝作崴腳去石墩下拿了一封信。

讓她不敢開口告訴旁人,還順從地自己去取信,那一定是受到了什麽威脅。

魏泓權勢滔天,但凡是在朔州境內的事情,他都可以幫她解決。

他解決不了,又剛好能威脅到姚幼清的,一定是在朔州之外。

而朔州之外姚幼清唯一的牽挂……就只有她的父親了。

再結合姚幼清收到信後不久便不顧勸阻離開倉城去了邊關,而南燕又派人等在了與大金交界。

“……大梁皇帝拿她父親的性命威脅她,讓她從大金繞道南燕,自己回京城去。”

在旁研墨的下人微微颔首:“原來如此,這皇帝還真是對王妃志在必得啊。”

上次強擄不成,這次就逼她自己回去。

因為事不關己,這人語氣輕松,并不怎麽在意。

但連城被疤痕遮擋的面皮下卻神情陰鸷,手上書寫的動作越來越快,沉聲道:“派人去大金邊境把那隊人替下來,務必救下王妃。”

研墨的下人手上動作一頓,險些沒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把硯臺打翻。

他很快回過神來,收斂了臉上震驚的神情,低聲道:“然後呢?殿下打算如何?”

連城的下人出門在外時很少會直接稱呼他為殿下,在大梁境內就更少了。

這一聲殿下不是為了以示敬重,而是提醒他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自己當初選擇假死時想要做什麽。

救下秦王妃很容易,但救下來之後呢?

是送回來?還是藏起來?

不管哪種,他假死的事情都藏不住了,之前種種安排也就都白費了。

這回換做連城動作一頓,筆尖的墨落在紙上染了一個黑點。

不救姚幼清,她去了京城八成要被魏弛關起來當做禁脔。

救了姚幼清,他假死之事便會被發現,今後就不好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任由南燕對朔州發兵了。

不然秦王将來若在這場戰事中勝了,絕不會放過他,放過南燕。

連城将那張寫廢的紙團成一團,随手取了另一張開始重新謄抄,直到這頁紙快抄完,才緩緩開口,聲音輕細幾不可聞。

“不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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