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愚忠

姚幼清痛哭失聲, 淚如泉湧, 似乎親眼見到了那場照亮夜空的火, 以及宮牆上刺目的紅。

她雙目通紅, 痛不能已,因當年的真相而抽噎不止。

“對不起, 對不起,我爹爹他……他真的不是……”

她想要解釋,卻知道無論怎麽解釋都是沒用的。

人死不能複生, 她便是說的再多,也無法更改當初的結局。

淑妃距離宮門只有一步之遙,明明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只因為遇到了她的爹爹, 她便再也無法逃離,再也沒能見上自己的孩子一面。

而王爺心急如焚地趕去, 卻仍舊未能救出自己的母親,眼看着就快抵達京城的時候卻得知母親的死訊,他心裏又該有多恨。

換做誰能不恨呢?

便是姚幼清自己, 也知道同樣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她是沒辦法不恨的。

雖然設下陰謀詭計的是先帝,可最終親手把淑妃送上絕路的卻是她的父親。

她知道父親的本意并不是要助纣為虐,但這些話說給崔颢他們聽又有什麽意義?

在傷者面前解釋自己這麽做的緣由都只會成為推脫責任的借口, 與其解釋, 不如直接道歉來的妥當。

所以她便沒再說後面的話, 只是不停地重複對不起。

崔颢輕嘆:“王妃不必說我也知道姚大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身為朝廷命官,又向來極為忠心,絕不會做對朝廷不利的事。”

“王爺兵權在握,我等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并無不臣之心,只是想讓大梁兵強馬壯能夠抵禦強敵,但姚大人卻并不知道。”

“身為大梁的朝臣,高宗留給先帝輔佐他的幾大重臣之一,無論先帝當時是否假傳高宗遺诏讓貴妃殉葬,他都不會因為一時心軟,又或貴妃說了幾句什麽就讓她離京。”

“可是王妃……我們就算心裏再清楚,也做不到不埋怨他,不記恨他,那畢竟……是王爺的生母啊。”

姚幼清哭着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當初她的娘親因病去世她尚且難過許久,怪老天爺将母親奪了去,何況王爺知道是她的父親在宮門前攔住了他的母親。

崔颢見她哭的厲害,心中也是不忍,道:“倘若當時貴妃碰上的是別人,對方興許當面答應放她離開,等她走了再立刻去禀報給陛下,找個借口推脫自己未能及時阻攔,既立了功又不得罪王爺,但姚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就像魏泓所說,他太過正直,正直的近乎迂腐,若非高宗是個識人善用之人,就他這個性子,換別的皇帝怕是早就把他罷了官,貶黜到不知哪裏去了。

高宗的信任和賞識成就了他,卻也給他帶來了禍患,讓他不知變通,在新帝和如今這位陛下面前吃了不少虧,一再被利用,連女兒的婚事和性命都成了他們鞏固皇位的籌碼。

“但也正因為他不是這樣的人,王爺冷靜下來後雖然仍舊記恨他,卻并未再為難過他。”

當年淑妃自戕,就是因為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不想魏泓再為她進京,被朝廷抓到把柄。

魏泓若是還未抵京便知道了她的死訊,再來已是無用,自然會調頭折返,回到上川,再謀後事。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回去的時候,他卻一怒之下孤身一人獨闖京城,潛入姚府,險些殺了姚钰芝。

崔颢第一個發現他不見了,當即快馬追了上去,好險在他就要把姚钰芝掐死的時候攔了下來,一再規勸,說姚钰芝若是死了,明日一早就會驚動整個京城,屆時宮裏那位必然猜到他就在附近,借着姚钰芝的死大肆派兵尋找追殺他。

他帶出來的人馬不多,偷偷潛入過來已是不易,在這般圍剿之下想要平安回到朔州幾乎不可能。

魏泓一門心思要殺了姚钰芝,哪裏聽得進去,還是崔颢搬出已經亡故的淑妃,說娘娘自戕就是為了讓他平安回去,他這般沖動行事,反倒浪費了娘娘的一片苦心,他這才紅着眼睛停了下來,沒再對姚钰芝動手。

而崔颢雖然救下了姚钰芝,但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覺得他不該死,只是他不想讓自家王爺為了洩憤而陷入險境罷了。

那時姚钰芝的次子剛剛死去不久,家中只剩一個長子和一個年幼的女兒。

女兒家或許可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要在家裏就是安全的,但他的長子總要出門,不可能一輩子窩在家裏,崔颢便用那長子的性命威脅他,告訴他他們在京城還留有一些人手,倘若他将王爺來過京城的消息透露出去,他就派人殺了他的兒子。

後來等他們離開,姚钰芝确實沒有去宮中多嘴,稱病告了一段時間的假,在家中休養了些時日,直至脖子上的淤痕全部退去才重新上朝。

衆人都以為他是因為次子的死太過傷心才會如此,并未多想,等先帝從別處得知魏泓很可能來過京城的時候已經晚了,魏泓都不知道回到上川多久了。

這些事崔颢并未對姚幼清說,因為他并不知道姚幼清已經知曉他們當年曾去做姚府的事。

他看着姚幼清雙目通紅的模樣,溫聲勸解:“其實之前先帝賜婚,姚大人原本也可以不答應的。”

“他妻兒具喪,只剩你這麽一個女兒了,除了你之外在這世上便再沒有任何牽挂了,哪怕是抗旨不遵,先帝和陛下礙于他的身份,也不會真就把他怎麽樣。”

“這畢竟是兒女親事,又不涉及到兩國和親,便是皇帝也沒有硬逼着朝臣嫁女的道理。”

“但他明知自己被先帝算計,卻還是忍痛答應下來,明知這對你不公平,但為了先帝為了朝廷,還是讓你出嫁了,可見确實是個沒有私心,一心為公之人。只可惜腦子不夠靈活,又不懂得變通,不知道遇到先帝和陛下這樣的人,一味忠心退讓是不能換來什麽好結果的。”

“不過若不考慮這些,單論對朝廷的忠心,他也确實值得人高看一眼。”

也正是因為姚钰芝答應了這門婚事,崔颢才明白當初他威脅他的那些話不一定管用。

他之所以沒有去宮中告發他們,怕是自己心中也有所愧疚,在忠心與道義之間彷徨了許久,不知該如何自處。

可多年來根深蒂固的習慣還是讓他選擇繼續對朝廷盡忠,哪怕明知先帝和陛下的一些行徑不妥。

但是為官之人,一個個嘴上說着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真正能做到的,又沒有私心的又有幾個呢?

就人品才學來說,姚钰芝其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官,只可惜這樣的人遇到明主時才能盡顯才能,遇到昏君只會被當做絆腳石,或者是用來沖鋒陷陣的犧牲品。

姚幼清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抽噎着擦去眼角的淚。

“多謝大人體諒,我……我不能為爹爹辯解什麽,但是子不言父過,我也不能說他什麽。”

“只希望……希望将來……”

她想說她若不在了,希望王爺能看在這兩年的情分,多少照看爹爹一二。

可是既不敢這就讓崔颢知曉她要離開,也開不了這樣的口。

姚钰芝對魏泓來說與殺母仇人無異,讓他去照看他……這要求未免太過分了。

她哽咽着說不出話來,崔颢以為她是擔心将來跟姚钰芝見了面,王爺會為難他,笑道:“王妃放心吧,有你在,王爺便是心中再不爽快,也不會對姚大人太過分的。”

姚幼清扯了扯嘴角,艱難地露出一個笑臉,端起一旁的茶。

“多謝了,以茶代酒,敬崔大人。”

崔颢便也拿起手邊的茶,擡了擡手,一飲而盡。

只是他沒想到,這杯茶竟比酒還醉人,飲過之後沒多久,他便眼前一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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