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結局·上

元賜娴一下沒能緩過神來,等這話在腦袋裏重複回響了三遍,才猛一翻身,披衣下了榻,移門道:“什麽事?”

揀枝神情肅穆:“皇後與十三皇子先後被劫出宮。”

她掐在門框上的手一緊,氣得口不擇言:“宮裏那幫人是死的嗎?你再說清楚點。”

“是薛才人。薛才人動了手腳,致使皇後被擄,緊接着,十三皇子也不見了。”

元賜娴渾身一僵,心霎時沉入谷底。

她知道細居挑起流言的真正原因了。

細居既然能從韶和嘴裏得知徐宅密道所在,必然也曉得了上輩子最終登基的是誰。徽寧帝已死,他現在想要的,無非就是大周未來繼承人的性命。而繼承人有兩個可能,一是按照形勢判斷的鄭濯,二是從韶和那處得知的鄭泓。

鄭濯不易接近,所以細居應該會從鄭泓入手,可陸時卿也已對大明宮做了布置,保護起了鄭泓,他想要得手,照理說一樣非常困難,至少硬來是不成的。

因此他使了個計,揪準了大明宮裏唯一一個漏洞,一個陸時卿和鄭濯皆不曾設防的漏洞,那就是後者的生母薛才人處。他們可能會保護薛才人的安全,卻沒想過要防備她的動作。

細居放出流言,是為達到兩個目的:第一,致使老皇帝派作為後宮之主的皇後去軟禁薛才人,挑起兩個女人的第一層矛盾;第二,叫鄭濯提前除掉老皇帝,國無新君,皇宮大亂之下,皇後為謀倚仗,便會主動主持朝臣商議由誰繼承大統,如此,就挑起了她們間的第二層矛盾。

薛才人這麽多年來一直不得寵,眼睜睜看着鄭濯自小被打壓欺負,也沒能替他做過什麽,如今見情況危急,兒子尚未返朝,必然心急如焚。這個時候,倘使有人慫恿她,告訴她除掉皇後,便有可能壓下朝堂争議,她恐怕真會去試一試。

而皇後被擄之後,為何便是十三皇子遭難?

因為韶和也是其中關鍵的一環。

到得此刻,元賜娴想,韶和應該不是出于本心背叛大周的。興許是使了嚴刑,興許是用了藥劑,細居從她嘴裏逼問出了一些訊息,但并不能叫她心甘情願合作。所以,他擄走了她的母親,威脅她拿十三皇子來做交換。

南诏那邊,能夠悄無聲息帶走十三皇子的人,就只有韶和了。對她而言,只需混入大明宮,之後甚至不必動粗,僅僅好言哄騙幾句,便能叫年紀尚幼,識人尚淺,且一心信任阿姐的鄭泓跟她走。

那麽,皇宮的防衛,很可能形同虛設了。

至于韶和為什麽犧牲弟弟來救母親,元賜娴想,可能有兩個原因。首先,這個弟弟終歸是同父異母的,與生母相比親疏有別。其次,她知道細居不會直接殺了弟弟,而将利用弟弟引出鄭濯。有鄭濯出馬,弟弟便很可能最終化險為夷,并延續上一世的宿命順利登基。

但元賜娴害怕這個宿命。因為如果鄭濯安好,沒道理是鄭泓登基。

她想通了這些,突然問:“六殿下順利回京沒有?”

揀枝搖頭。

她來回踱了兩趟步,冷靜下來,說:“不管趕不趕得及馳援,我不能坐以待斃,點人跟我回趟大周。”

她說完便見揀枝身後,阿爹形色匆匆走來,大概也是得了消息,與她道:“阿爹帶人去。”

元賜娴搖頭講理:“您還是留在回鹘震懾突厥。跟突厥的仗是硬碰硬,我在這裏也使不上力,但這些年來,我也算了解了細居,對付他尚有幾分把握。何況聖人駕崩,朝廷混亂,眼下沒人有精力注意咱們元家,我回去時也會小許多阻力,您不要擔心。”

元易直知道女兒說的有理,國在前,家為後,這時候沒有自私的道理,他恨恨咬了咬牙道:“阿爹派軍護送你,再叫上你阿兄與你同去,你兄妹二人互相照應,務必小心。”

元賜娴點點頭,迅速打點行裝,連夜帶人出了回鹘邊境。

她說過的,但有一日,四域疆土有她一處用武之地,縱使天南海北,九垓八埏,她去。

元賜娴一路易服南下,順利走了最短的捷徑。

她起先感到奇怪,為何原先準備好的,躲避邊關搜查的戰術壓根沒派上用場,入境後才得知,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後和十三皇子先後被擄,朝堂上的争議被壓了下去,鄭濯一系官員已成功将他拱上皇位,并穩住了京城形勢,只等他歸來後登基立號。與此同時,這些與陸時卿共事多年,知道內情的朝臣也給元陸兩家人造了個假死,撤了大周上下的通緝令。

鄭濯只差最後一步,就是大周名正言順的皇帝了,但元賜娴一點沒覺得安心,尤其與京城确認到他并未回到長安,且已整整一日一夜杳無音訊後,內心更是忐忑。照行程來說,他本該已入京,眼下怕只有一個可能,細居拿鄭泓誘他走了回頭路。

他手底下的官員不敢叫這消息傳開,免得大周當真亂了起來,被朝裏幾個居心叵測的臣子篡了姓氏,只說他在半道處置些事,不日便會歸京。

但元賜娴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太久,朝裏的人精很快就會察覺不對,有所聯想,她必須盡快找到鄭濯和鄭泓,穩住大周的形勢。

而在尋找他們的人,顯然不止她和阿兄這一批。

三日後,她在四處查探之下入了劍南道,碰上了鄭濯身邊的親信陳沾。

這不個好兆頭。鄭濯南下假意追擊陸時卿時,陳沾原本該在他身邊。

果然這少年見到她和元钰,根本來不及意外與詢問,急得手忙腳亂。陳沾說,早在鄭濯被聖人勒令回京時,他手裏的兵權就被收了回去,原先随他出京的一支軍隊礙于聖命,原地待命,暫停了一切行動。于是他身邊便只剩了一行親信。

十三殿下被劫當夜,鄭濯得到消息,因發現對方擄人的路線恰好與他擦肩而過,便很快回頭追了上去。起始,随從們是跟了他一道追的,但在連續遭遇幾波刺客後,他們死傷慘重,活着的也多被打散,最終人越來越少,連陳沾都在一次對敵時,為助他脫身,與他分頭,就此失去了聯絡。

鄭濯不至于悶頭追人,理該想辦法向京城遞了消息,只是恐怕都被對方給攔截了。所以現在,陳沾與京城來的人馬只能憑他在野地留下的記號滿世界找他。

元賜娴弄清情況,向他确認了記號,然後叫他派衆人兵分幾路,做好統籌安排後,又親自往南面追擊

選擇南邊自然是有原因的。

這幾日來,她也在關注拾翠和曹暗的消息,得知倆人在大周這邊援手的幫襯下,已成功誤導細居,誘他親身北上,帶人往他們的方向追了過去。

現在,她只需要借拾翠和曹暗誘敵的路線,便能搜尋到細居所在。而一旦找到他,就不怕沒有鄭濯和鄭泓的消息。這是兩面開工的保險辦法。

兩日後深夜,元賜娴在蜀州東邊石魚河附近落了腳,打算叫衆人歇息半夜再重新上路,不料剛合了半個時辰的眼,就被陳沾帶來的消息驚醒。

這兩日來,但凡有休憩時刻,元賜娴都命衆人輪流歇息,并分派一隊人馬去附近搜索,以求不放過一點訊息。而陳沾正是帶回了有關鄭濯的下落:他在河對岸的樹林裏發現了記號。

元賜娴得到消息終于生出一絲希望來。至少到此為止,鄭濯尚且是安全的,而正因他安全,鄭泓也應無事。

她即刻整隊,命衆人往樹林搜尋去,緊接着又發現了幾處記號,連夜穿蜀州入邛州,到得銅官山附近再一次失去了訊息。

雲破日出,天光乍亮,衆人都是大汗淋漓,一半是因暑熱,一半是出于心急,生怕一路奔命卻再次與鄭濯失之交臂。陳沾在山腳下問元賜娴接下來該往哪追。

元賜娴緊着眉,摘了根樹杈在泥地上塗劃,思索一晌,正欲指向東面,突然手勢一頓。

陳沾想問怎麽了,剛張開嘴,卻也聽明白了究竟——東面傳來了馬蹄聲,是一個人的。

倘使是一個人,便不太可能是敵。他內心狂喜,跟着因緊張而渾身僵硬的元賜娴一起凝神望去。衆人也都是手攥刀柄,忐忑地握緊再松開,松開複又握緊。

這五日來,一次次追蹤,一次次錯過,所有人都到了強弩之末,不是身體,而是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們找的不只是鄭濯,還是大周的希望。

而現在,這個聲音叫衆人重新活了過來,但他們也怕它和這一路所有的記號一樣,都是泡影。

馬蹄聲越來越近,所有人都在屏息,直到荒野盡頭,地平線上出現一道玄甲披身的人影。他迎着朝陽躍馬直上,一路疾馳,草伏塵揚之下,發間烏黑的冠纓随風扯直,像一面獵獵旌旗。

元賜娴腦袋裏那根崩了數日的弦一下子松懈下來,與此同時腿一軟,渾身的氣力都像被抽了個幹淨,所幸支着樹杈穩住了自己。

等看清馬上人确實是鄭濯,而他懷裏還抱着年幼的鄭泓,衆人一時激動,連奔馬去迎都忘了,就這麽個跟一群傻子一樣呆呆望着,等他馳近。

還是元賜娴先反應過來,長籲出一口氣,笑道:“都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接……”

她話未說完,遠遠傳來一聲馬嘶,緊接着“砰”一下大響。

衆人臉上笑意都是一滞,等見是鄭濯脫力,不慎落馬,一氣急急奔了上去。

而元賜娴卻像雕石似的一動不動了。她似乎看見落馬之人,後背插了一支重箭。

她突然有一瞬像是什麽都聽不見,而緊接着,下一剎,無數人的驚呼與吵嚷轟地一下灌湧入耳。

她清晰地分辨出鄭泓的聲音,他哭着在喊“六哥”。

元賜娴手一顫,狂奔而去。

等到鄭濯跟前,她一眼看清了他的傷勢。重箭從後心射入,正中要害位置,而傷口周邊的皮肉似乎已經發黑壞死了,從色澤上看,至少超過三個時辰。

這樣要命的位置,中箭之時就該喪命,但他奇跡一般撐了三個時辰,生生捱了過來,直到剛才看見她和元钰,知道鄭泓安全了,才神志懈怠,摔落下馬。

這一箭,加上三個時辰的強撐,已然藥石罔效。

元賜娴怔在原地,什麽動作都沒了。

鄭濯費力支起一側的胳膊,卻沒看她,而先轉向了鄭泓,喘着氣道:“……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

鄭泓拼命擦眼淚,卻越擦越多,六歲的孩子也看得清形勢了,噎氣似的一頓一頓道:“六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我還沒跟你學完武,你上次還說,咱們要約個日子一起過招的……”

鄭濯的臉色在落馬後很快灰敗下來,扯了個笑道:“六哥不死,但可能暫時沒法跟你過招,也沒法回京了。你答應六哥,先幫六哥管幾年朝廷,等……”他說到這裏咳嗽起來,嘔出一口鮮紅的血。

“鄭濯……!”元賜娴猛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去探他手心溫度。

她喊完他又沒了話,倒是鄭濯偏頭看了她一眼,知道撐不住了,也沒法跟孩子多說迂回的話,交代鄭泓道:“以後好好聽陸侍郎和縣主的話。”

然後再看元賜娴,苦笑道:“大周……只能交給你們了。”

大周,只能交給你們了。

這句話,跟夢裏幾乎一模一樣。

元賜娴眼眶一熱,淚如泉湧,像是因為沒能挽回鄭濯的宿命,又像是因為辜負了陸時卿,她拼命點頭:“你放心,你放心……沒人能欺負泓兒,也沒人能進犯大周,十年,二十年,我會守着它,我們會守着它……”

鄭濯費勁扯出個笑:“你別哭啊,他知道了,又該醋了……”

元賜娴噎住,眼淚越冒越多,一個勁搖頭,卻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

鄭濯瞧着她,眼神漸漸渙散開去,臨失去神志前,突然看到一幕奇怪的場景。

他看見自己坐在皇子府後花園的石桌邊,而元賜娴則在他對頭,抛出一副五木,抛完一看,得意道:“我說這把肯定贏,你們還不信!”

他聽見這句“你們”,一陣奇怪,再看一旁,竟是坐了戴着“徐善”面具的陸時卿。

他詫異地想,元賜娴怎麽會跟他一道玩過五木,而陸時卿居然穩如泰山,沒打翻醋壇子?果然是人之将死,生了幻象。

他無奈一笑,曲在身側的手脫力般垂了下去。

元賜娴望着鄭濯緊緊阖上的眼,似乎聽見一個遙遠的聲音慢慢及近,一直近到她耳畔,然後複再傳遠開去,最終響遏行雲。

那個聲音說——阿爹喜掌權術,可權術治得了阿爹的心疾,卻治不了阿爹的天下。我想令四海腐木煥然,枯草重生,能人志士有才可施,蒼生黎民有福能享,八方諸國皆賀我大周強盛,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在四面衆人的哭喊聲中僵硬起身,緩緩攥緊了拳頭,眼望長安的方向,一字一句念道:“德化民,義待士,禮安邦,法治國,武鎮四域,仁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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