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結局·下
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着的人卻要繼續活着。元賜娴勉力打起精神吩咐下去,派人安頓好鄭濯,保護起鄭泓,然後與元钰一起策馬而出。
他們得到消息,說南诏老王于三日前細居出境時機秘密抵達皇城,并聯絡了舊部,眼下已在南诏宮發起聲讨,預備将孽子反出南诏。
陸時卿埋了那麽久的炮仗,終于在該炸的時候炸了。舉國震驚之下,在南诏王庭屹立了數十年的老王獲得多數支持,而細居手底下的官員百口莫辯。畢竟倘使,他們敢說刺殺的事是大周幹的,就等于承認細居為謀位而通敵叛國,情勢反倒更加厲害。
元賜娴知道一網打盡的機會來了。細居人在境外,身後又沒了南诏作為屏障,想必這個時候,他已再無精力貪圖大周。
倆人帶了手下往鄭濯此前來的方向馳出一路,得到信報,确認了拾翠與曹暗的位置。元钰當即想掉轉馬頭去追,卻被元賜娴攔了下來:“南诏傳出消息的第一時刻,細居就該料到拾翠是我們設下的圈套,現在必然已經遠離了她。”
元钰一拍腦袋瓜,示意自己犯蠢了。
元賜娴繼續道:“我四年前在滇南跟他交過一次手。當時我帶軍馳援阿爹,随後他敗逃,我乘勝追擊,但最後到底差了火候,沒能擒到他。而他之所以能夠逃脫,是因始終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我看不見的位置,便是大軍後方。大膽而投機。”
“你的意思是,他在故伎重施?”
“現在自然沒有。但如果咱們多派人手,假作無頭蒼蠅之态,大張旗鼓搜尋,未必不能将他引到身後來。人在走投無路之下,最先想到的,總是自己最熟稔的招數。”
兄妹倆商議過後,由元钰做那無頭蒼蠅,而元賜娴則帶人沒在暗處,如此一日一夜過後,翌日正午果真有了細居蹤跡。
所謂隐在後方,自然不是跟蹤的距離,細居和他的随從以及一輛精巧的馬車出現在元钰後方十裏地,元賜娴看準了一處一側靠山,一側圍水的地勢,叫陳沾包抄上去。
雙方很快圍着馬車交起了手。
細居那邊本是能戰的好手,但陳沾等人方才痛失鄭濯,眼下正是紅了眼,能把他撕碎吃的時候,打殺幾乎是狼奔虎嘯之勢。
元賜娴帶了幾個人,手持弩箭,蔽身于山道邊那座矮山的半山腰上。她知道以細居敏銳,必然清楚她在何方,而她隐藏的目的也不是打算偷襲,只是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在半山腰,即便細居臂力再了得,也不可能将箭射上這種位置,所以他除不掉她。既然除不掉,就必須時刻提防,避免将空門落向她這一側。他束手束腳之下,也就給了陳沾可乘之機。
元賜娴位居高處,眼睛緊緊盯着那輛一動不動的馬車。
細居逃命還帶着馬車,照理說是因裏頭藏了能被他當作擋箭牌的韶和或皇後,但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把人拎出來。究竟是時候未到,還是韶和與皇後已經被鄭濯救了,這是個詐局?
以細居狡猾心性,後者未必不可能。
她注視着車簾,餘光觀戰,直到看見陳沾這邊占了上風,細居不得不借馬車阻擋對面攻勢,好上馬回頭脫身。
馬車被他一腳踢向河岸,裏頭立時響起一聲女子驚叫,與此同時,車簾蕩開,一直沒移開過眼的元賜娴一下瞅準裏頭是細居安排的替身,飛快高聲道:“別管!”
剛下意識要去救車的陳沾迅速回神,執刀朝前劈砍而去。然而細居已經翻身上馬,揚起的鞭子準準落下,一下馳出一丈。
元賜娴迅速搭弓,手一揚弩箭破空,下一瞬,“嗤嗤”兩下入肉之聲重疊在了一起,一箭由細居後心入前心出,一箭由他前心入後心出。
前心那箭是她的,後心那箭呢?
細居從馬上轟然摔下。她詫異擡首,望見山道正前方,一人手持弓弩緩緩朝他走去,然後停在他跟前,張嘴說了句什麽。
是陸時卿。他也從回鹘趕回來了。
元賜娴一下如鲠在喉,待回憶他的口形,才發現他說的是:“他受過的,你也受一次吧。”
一模一樣的後心位置,她不知道,他該有多恨,才會選擇背後傷人。
元賜娴從山上撤下的時候,細居已經沒了氣息,被一行一樣在追捕他的南诏士兵拖走了屍體。陳沾雙眼血紅,揮着刀要卸屍洩憤,被手下幾個清醒點的同僚攔了下來。
算了吧。
沒用了,算了吧。
元賜娴遠遠站在山道上,看見陳沾一個大男人坐在地上泣不成聲,一拳頭一拳頭往泥地裏砸。
陸時卿僵在那裏,低頭瞧着他,面上不見一絲波瀾。
但元賜娴知道,他越是平靜越是壓抑,越是面無表情,越是心起駭浪。他甚至根本沒發現她下山。
她停在原地,沒立即走近,半晌後,看見陳沾冷靜下來,緩緩起身,屈膝在了陸時卿面前,說:“陸侍郎,殿下有樣東西交給您。”他說罷從铠甲裏取出一封早已壓實的信,颔了首鄭重奉上。
陸時卿默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聽他道:“殿下說,您離京前夜曾交給他一個匣子,匣子裏放了記載有先帝種種髒事的文書,包括一系列罪證。他起始沒明白您的意思,因為這個匣子是廢的,它裏頭的東西再确鑿也無用,滔天的證也治不了當今聖人的罪。可他後來想通了,您做了一場造反的戲,扶他上位,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這個手段能夠成就殿下,卻不能挽救大周。而那個看起來暫無用處的匣子,才是大周的命脈。”
“殿下說,他在與您的這場戲裏,扮演了一個尊父的孝子,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着對先帝的認同。他得位不正,所以必須靠這份認同,這份父子情深服衆,而這一點,卻與您和他一直以來的理想背道而馳。”
“先帝駕崩了,但真相還未大白天下,如果殿下始終把這場戲演下去,大周的後世子孫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國家到底為何積弱至此,永遠不會懂得真正的為君之道。他們只會記得,先帝時期,有個權臣造反,差點害得王朝改姓,所以,他們會繼續走上先帝走過的‘權術之路’。而同樣的,朝臣們也會繼續深陷黨争。如此,哪怕大周僥幸熬過了殿下這一代,也很快會走到亡國的境地。”
“殿下說,您明白這一點,因此将匣子交給他,期許他終有一日能夠站穩腳跟,能夠不懼‘得位不正’的罵名,能夠有底氣做一個前無古人的帝王,後無來者的兒子,令先帝罪惡昭然若揭,喚醒麻木不仁的朝臣與天下人。這樣,大周才真正有了希望。”
“您那麽相信他,他卻說不能相信自己。他想對得起您,可三年五年,人心易變,坐在那麽高的位子,再燙的血也可能慢慢冷卻。多年後再要揭示先帝罪證,就等于親手推翻這些年的自己。當他被累累權勢擁簇,還能有如今這份一往無前的血氣,拿起那個匣子嗎?”
“這場戲一旦演了,就可能再也走不出來。所以他想,不能等,大周也等不起了,既然總該由他來,不如現在就做這件事。殿下在出城‘追殺’您的幾日裏,親筆寫下這封揭露先帝醜事的罪文,交給了小人。”
陳沾說到這裏,眼眶再次紅了起來,哽咽了下道:“或許殿下根本沒思量活着回去,所以什麽都交代好了,包括與手底下的朝臣。他的死,便是除去罪文與匣子,搭給大周的第三塊板子,越慘烈越夠力道。而他在文書裏提到的,關于您的部分,也夠給您正名,加上朝臣的支持,一定能換您回去輔佐十三殿下。他不想逼十三殿下長大,卻不得不這樣,希望您能晚幾年再養老,陪小殿下走過最難的一段路吧。”
陸時卿聽完,默然良久,拆開了手裏的罪文書,卻先從裏頭抽出一張字條來。
字條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寥寥兩行字,清秀俊逸卻力透紙背,是鄭濯拿左手寫的,他說:求仁得仁,死猶未悔。
元賜娴走近了低頭一看,鼻頭霎時酸楚起來。
陸時卿把字條捏在手裏,叫陳沾與衆人退遠,然後跟她說:“別自責。”
她什麽都沒說,他就知道了。元賜娴搖搖頭,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表達什麽。
陸時卿嘆口氣,瞧着她問:“在你的夢裏,我是什麽時候死的?”
她不太明白他怎麽突然問這個,猶豫了下說:“十三殿下登基後不久。”
“朝堂中空,十三殿下初初登基,我來不及穩定朝局便身故,你以為,那樣的大周能支撐多久?多不過三年,必将亡國。”
元賜娴皺皺眉,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他繼續道:“但現在不同了。在你的夢裏,阿濯暴斃,卻什麽都沒得到,大周走向盡頭,我們每個人的犧牲都白費了。而如今,”他拿起手中的字條,“他以死換朝廷上下一個清醒,而我也會陪十三殿下中興大周,直到看見曙光的一日。”
他伸手撫了撫的鬓發:“所以別自責,因為你的改變,他求仁得仁,大周的明天也會是別的樣子。窈窈,打起精神來,我們回去。”
元賜娴壓抑了一整日的心好像突然活了過來,拼命點頭:“回去,回京城去。”
七日後六月十一,大周皇十三子登基,于登基大典追封皇六子鄭濯為德王。随後,本該已被處死的前中書侍郎懇請面聖,來時帶了一口沉重的棺椁,不顧滿堂瞠目,稱替為救陛下亡故的德王宣讀一篇罪文。
洋洋灑灑三千文,揭先帝罪證,陳宮變實情,話畢,滿堂寂靜,年幼的皇帝神情肅穆,下了登基以來的第二道旨意,擢升陸侍郎為大周中書令,全權代理此案,以告德王在天之靈。
是年,為長清元年。
七年後,長清八年仲夏,一輛印有陸府徽記的馬車悄悄駛出了側門。
馬車裏頭傳來女子低低的咕哝聲:“不吃這個,想要酸的。”
緊接着有個男聲響起,疑惑道:“我怎麽不記得你當年懷元臻元姝時候那麽挑食?”
“剛進你家門,可不得給阿娘留點賢良淑德的好印象?”她說完又抱怨別的,“說起來,我這懷着娃呢,做什麽非得大老遠跟你回洛陽休養?”
馬車裏,陸時卿端着碗小米粥放也不是,勺也不是,嘆口氣:“這不是怕你臨盆這事跟長安犯沖。”
元賜娴撇撇嘴:“我看你是托我的福,想休個生産假,然後溫水煮青蛙,幹脆賴在那兒再也不回京城來了。我告訴你,陛下小小年紀賊着呢,可不會叫元姝離了他眼皮,你真道這趟真能一家子金蟬脫殼?”
陸時卿聽完氣得牙癢,把準備給她喝的粥一飲而盡,道:“辭官信我都準備好了。”一副說什麽也要一走了之的樣子。
元賜娴觑觑他,覺得有點困倦,頭一歪倒他懷裏,“我睡一會兒,到了叫我。”
他“嗯”一聲,給她靠着,然後默默思忖起功成身退的對策。
元賜娴舒舒服服入了睡,這一睡,卻聽見久違的潺潺水聲。
因時隔七年,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緩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又置身在漉橋的石頭裏了。
這次橋上動靜很大,像是經過了一支數萬人的騎兵隊。踏踏的馬蹄震耳欲聾,她聽見其間兵器劃過青石板的刺耳響動,帶着一股摧毀的力道,還混雜着異族人奇怪的語言和口音。
她突然明白過來,異族入侵了大周,殺到了長安。
在無數刺耳的吵嚷聲裏,橋身劇烈地晃蕩,慢慢下了一層細碎的石粉,最終轟然倒塌。
她所在的石頭随之墜下,“噗通”一聲落了水,她藏在石頭裏的魂魄緩緩脫離了水面,一直上到半空。
她因此第一次在夢裏睜開了眼,卻看見長安城內橫屍遍野,血流如注,大明宮燃燒着熊熊大火,模樣九歲的鄭泓渾身是血,被異族人扣押着出來,一腳踹在地上。
元賜娴驀然驚醒,醒來一剎差點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掀開車簾就往外望去。
陸時卿問她怎麽了。
她回過神來,明白了究竟。夢裏的鄭泓是九歲模樣。也就是說,上輩子,在他九歲時,大周就亡國了。
可是現在,鄭泓十三歲了。
馬車剛好經過漉橋,外頭漉河潺潺清明,并非夢裏那樣的血色,遠處槐樹上的白槐花散發着馥郁的香氣,百姓們迎着朝陽,在樹下熱情地叫賣着行貨。
現世安穩,一切都好。
她搖搖頭答說沒什麽,眼卻望向長安城頂頭那片湛藍的天空。
鄭濯,你看啊,七年了,國泰民安,海晏河清,他們把大周變成了你想要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了,因為昨天評論區炸到我一夜沒睡好,我還是說幾句劇情線這樣安排的原因。
現實中,渺小的個體注定無法對抗歷史,但既然是小說,我想在不過分誇張的情況下允許這樣的英雄主義。所謂不過分誇張,就是沒有一步登天。因此這篇文的劇情線不是爽文走向,相反,主角時常身處被動,改變歷史的道路布滿荊棘,一波三折。
正因他們挑戰的不只是亂世中的小人,更是時代的洪流,所以才異常艱難。我想,如果輕易就能翻盤,上輩子也不會少了女主那點外挂就那麽慘了。
好在最終成功,盡管有流血犧牲,但求仁得仁是我賦予人物的命運與選擇,也是我認為的價值。當然,大家經歷不同,觀念不同,不強求所有人接受。
可能很多讀者遺憾:如果鄭濯沒死的話。雖然我安排了一個完滿裏略有缺憾的結局,但不至于殘忍說“絕對沒有如果”,也不至于拿所謂标準答案捆住你們,這個可能存在的平行世界就留給大家想象吧。
最後,感謝一路支持陪伴,接下來,不投緣則好聚好散,投緣則下本再見,我會努力講更好的故事。
說下新文安排,最近身體透支,不能無縫接檔,我會邊休息邊存稿,争取盡早。下篇古言是《怎敵他晚來瘋急》,但古言費神,我準備嘗試現言松松腦子,挑了《軟玉溫香》這個腦洞。兩篇先後順序沒定,感興趣的可挑選收藏,或直接收藏作者專欄,只要晉江不抽,到時就能收到更新通知,抽的話看緣分吧。[允悲][抱拳]
同類推薦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