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番外·前世·陸時卿(一)

臘月大寒,一年當中最冷的時節。

朔風苦雨裏,陸時卿屈了腿半跪在橋欄邊,佝偻着背脊,嘴裏不住咳嗽,咳一陣就吃進一口冷風,冷風灌入肺腑,無比沖嗓,于是便再咳一陣。

如此反反複複。

細雨最濕衣。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官袍已快染成了玄色,三品朝服這麽個不怕髒的糟蹋法,手心裏攥着的字條倒是幹幹淨淨的。

鄭濯将元賜娴留下的字條給他後,就被他勒令回了城,免遭盯梢。眼下漉橋上就他一個。天寒地凍的,也沒別人這樣想不開了。

陸時卿咳得氣急,支肘想将自己撐起,試了兩下沒成,幹脆一個翻身,背脊貼住橋欄癱坐下來。冷風號得急,往他袖裏一陣猛灌,幸而官袍的袖口窄,擋去了大半。

他緊了緊袖子,耳邊似乎響起一個邈遠的聲音,自兩年前的隆冬傳來:“徐先生,您大冬天也寬袍大袖的,不冷嗎?”

他當時想說冷啊。只是倘使換了窄袖,掐了腰帶,身形外露,就不好掩人耳目了。

但他說不得,所以哪怕都快抖似篩糠了,還強裝着氣定神閑,聲色平穩道:“徐某不冷,多謝縣主關切。”

早知後來還是被元賜娴識破了身份,他演這一出又是何苦。

想到這裏,陸時卿扯了下嘴角,擡起一雙空洞無神的眼,望向灰蒙蒙白茫茫的天邊。

記得第一次跟她正式打照面,是三年前初春,在大明宮。

彼時她方才十五及笄,因滇南戰事告捷随父進京受賞,冊封當日,穿得比公主還豔,大典上,群臣百官,皇子皇孫,沒有誰不側目。

他也多看了她一眼。無他,只是琢磨朝堂陰私,想元家這位縣主顏色出挑,又到了許人家的年紀,這一趟冊封大典過後,怕有不少人得動心思。但滇南王的身份卻太敏感,除了缺心眼的,想必沒人敢大張旗鼓表态。也不知聖人打算如何利用這樁親事做文章。

他腦袋裏轉悠着這些個彎彎繞繞的,等禮畢打道回府,經過宮道時,卻當真碰上個缺心眼的。正前頭,病秧子九皇子鄭沛半道攔了元家兄妹,遠遠瞧着,大概是在出口調笑人家小娘子。

元賜娴身邊那個兄長心眼也不多,直來直去的,看不下去,張嘴就要破口大罵,也不管對方身份如何尊貴。

陸時卿本不想管這事。畢竟元钰此人和他不對付,結了狗怨。看他得罪鄭沛,他該置之不理。但一想到鄭濯近來有意拉攏元家,元钰捅簍子,也是給他們惹麻煩,便在那邊吵起來前,邁步上前,笑說:“九殿下,您在這裏。”

他一出口,元家兄妹和鄭沛便齊齊望了過來。他掠仨人一眼,給他們一一行禮,然後跟鄭沛說:“臣在來時路上,見您的宦侍正四處找您,看起來像有急事。”

鄭沛被打斷好事,不爽問:“什麽急事?”

他面不紅心不跳地說:“這個臣就不知道了,保不準是聖人有請。”

鄭沛将信将疑瞅他,到底乘上轎攆走了,臨了還抛下一句“賜娴表妹,咱們下回再敘”。

他看見元賜娴抽抽嘴角,一臉“敘你個頭”的樣子,完了也沒久留,跟元家兄妹颔首告辭,轉身離去時聽見她小聲問:“阿兄,這是誰呀?”

元钰随口介紹一嘴:“朝中門下侍郎,姓陸。”

緊接着,二月春風将她的贊嘆傳入他的耳朵:“哦,長得還挺好看的。”

他對元賜娴的印象,在這句她對他的誇贊上頭停留了近兩年,再見她,是次年歲末,隆冬大雪紛飛時。

那兩年裏,鄭濯成功拉攏了元钰,元家于年尾照制進京,他趁機以老師的身份登門拜訪,去說一樁親事。

前頭徽寧帝動了心思,有意叫元賜娴做兒媳,嫁給鄭濯。鄭濯則選擇将計就計,就當進一步鞏固與元家的關系。他于是被派去幹媒人的活計,做說客,擺誠意。

當日雪後初霁,元府裏頭,元家兄妹在堆雪。元賜娴凍得臉蛋紅彤彤的,不知疲倦地拿一個個捏實的雪團子砸元钰,鬧騰,笑。元钰卻哪敢這樣砸她,生怕把她砸壞了,一個勁地逃,沒法子了就拿松松軟軟的雪團子象征性地回她。

看見那一幕時,陸時卿突然有點退縮,覺得自己這說客是不是當得有點殘忍。

從小被家裏人疼大寵大的女孩子,快十七了還跟小孩似的爛漫,卻即将要被卷進那種永無止境的黑暗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擡腳去了元易直書房,說了一名政客該說的話。談完出來,碰上元賜娴來給元易直送茶湯。

她大概已經聽元钰介紹過了,所以知道他是誰,見他就道“久仰大名”,一雙桃瓣似的眼彎成月牙兒形狀,笑得很禮貌,又有點狡黠。

想到那趟子拜訪的目的,他突然覺得這個笑很是刺眼。刺得他心裏竟有點愧疚。

他未表現出什麽熱情,只是按着禮數和她颔首招呼。

也就是那個時候,聽見她問他冷不冷。

他說完“徐某不冷,多謝縣主關切”就告辭離開了。

只是彼時覺得自己做了不光明的事,滿心都是不齒與寒涼,哪有不冷的道理。

風雪盈滿袖,他腰背筆挺,卻走得一點也不磊落。

雖然元易直在書房裏說不願将女兒嫁入皇室,摻和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婉言回絕了他。可他知道這事其實沒有商量的餘地。畢竟聖人這次是非要留下元賜娴不可的,權衡後又覺無勢的鄭濯是個較為“安全”的人選。

他今天出面做說客也只是走個過場,趕在聖人前頭替鄭濯及早表态,如此,賜婚的旨意下來,就不至于陷入尴尬被動。

沒過幾日,聖旨果真頒了,徽寧帝大手一揮,賜了倆人的婚。

知道元家對鄭濯尚有所保留,面對這封聖旨必有想法,他本想以老師身份再跑一趟,以示安撫,不料翌日,西南傳來軍報,說滇南爆發戰事,南诏舉兵入侵。

一則邊關危急,二則元家逢難,他于是自請前往和談,除夕出發,二月方才歸來。歸來當天,鄭濯跟他在徐宅碰了個頭,問他可曾在南诏軍營看見一枚玉質的女子環戒。

他說看見了,細居的反應有點奇怪,他正想回京查查是怎麽回事。

鄭濯說別查了,是他未婚妻做的。

未婚妻是元賜娴。

陸時卿問詳情,鄭濯解釋,正月初一當日,他和皇兄皇弟們在大明宮給徽寧帝請安賀歲,聽宦侍講,元賜娴來宮裏找他,就等在外頭。

徽寧帝樂見其成,許他提早離席。他見到元賜娴後,卻發現她是為韶和來的,說希望他幫個忙,替她約韶和公主于午時在安興坊見一面。

鄭濯說他起始沒大在意,出于禮貌也未過問緣由,心道都是未婚妻了,這點小事當然幫,等過後聽探子講,元家趁夜将一件機密物什送出了長安,才想到不對。查證以後,得知是元賜娴向韶和讨了一枚玉戒,助陸時卿和談。

陸時卿聽完明白了,問:“她幫我做什麽?”

鄭濯搖頭:“我今天就是來問你這個的,你倆有交情?”

他說“沒有”,道:“就為這個,你憋着等我兩個月?你早問她不就完了?”

鄭濯說:“這事她沒直接找我幫忙,就表明是對我有所保留,我再去問,豈不有點不解風情?”

陸時卿說“你也知道你不解風情”,想了想道:“可能是我此行和談,也算解了元家的圍,她出于道義幫我一把。”說完又皺皺眉頭,想起樁事,“哦,難道是去年那事?”

鄭濯問什麽事。

他說就是去年在大明宮,他扯謊騙走鄭沛,替她解了個圍。

鄭濯感慨說,這位縣主是個直爽的,投桃報李,得的恩針眼點小,還的情雷樣大。

他聽了不舒服,說:“你是替她報不平?你得知道,要不是我,她現在還不知是誰未婚妻。”

鄭濯打趣揍他一拳。

這一拳剛巧打在他胸口,叫他嘶了口氣。

鄭濯慌了一下,問:“傷複發了?”

去年淮南洪澇,他前往赈災,回京路上遭遇了平王安排的刺客,胸口中了一刀,險險生還。

他點點頭:“南诏這趟奔得有點急,休養幾天就行了。”

鄭濯叫他趕緊回去歇着,臨別道:“有機會記得謝謝人家縣主。”

元賜娴因與鄭濯有了婚約,便沒道理随滇南王回姚州了,當時就在京城,所以機會肯定是有的,且出于禮節,道謝也是該的。

陸時卿于是說“好”,然後從密道回了陸府。

應是應下了,感激也是真的,但要主動跟個小娘子打交道,他二十三年的人生裏尚未有過,不止心裏別扭,更要緊的是,登門拜訪太張揚,畢竟身份不合适。

他把這件事當作朝堂争鋒來算計,計較了諸多利弊後,選擇了最不惹眼的法子:過幾天二月十四花朝節前日,鄭濯将在皇子府舉辦流觞宴,到時元賜娴作為未婚妻應該會出席。他本來沒興趣參加,這下就勉強去一去。

二月十四當日,他煎熬半天,聽那些無聊人士吐着唾沫争來比去,看上首鄭濯和元賜娴吃着瓜果說說笑笑,差點沒睡過去,好不容易等一個叫窦阿章的得了頭彩,這流觞宴才結束。

衆人散席,他有意留了片刻,瞅準了元賜娴跟鄭濯道別,起身打道回府的時機。

鄭濯大概原本是要送元賜娴回勝業坊的,看穿了他要道謝的意圖才沒提出。他便抓緊機會跟了上去,暗想怎麽開口打招呼比較自然,比較不矯揉造作。

——縣主,您也在這裏,您這是準備回府?

——縣主如何竟一人在此,殿下沒送送您嗎?

——縣主……

他剛想到這裏,忽見前頭人步子驀然一停,回身瞅他,幹眨了兩下眼奇怪道:“陸侍郎,您跟着我幹嘛呢?”

他當時心裏猛打一個咯噔。

天殺的,被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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