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番外·前世·陸時卿(二)

他心裏打咯噔,面上自覺裝得不錯,既被發現是刻意跟随,就沒再掩飾,見長長的走道四下無人,只她兩名貼身婢女,便說:“陸某是來向縣主致謝的,玉戒的事。”

元賜娴卻像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聽他提了“玉戒”才恍然大悟,說:“您這是替邊關百姓謝我呢?”

他那會兒一下便噎住。

鄭濯和他在朝堂裏打磨慣了,心裏裝的都是一斤一兩的算計,看人家幫個忙,就開始揣測其中究竟。其實哪有什麽複雜原因。他和談順利,邊關百姓就少受點罪,做對百姓好的事,需要理由嗎?不是他去和談,她一樣會幫吧。

只是元家身份敏感,關心百姓就像搶老皇帝飯碗一樣,所以她大概沒跟作為皇家人士的韶和表露這份憂民心思,用了“因陸侍郎在大明宮替我解過圍,所以想借玉戒回報”的借口。

陸時卿當時想,雖說鄭濯這樁婚約算是被老爹趕鴨子上架,但這個瀾滄縣主既四清六活,又心懷蒼生,倒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風範。

他覺得鄭濯賺着了。

而元賜娴目光越是真摯,他便越覺自己此前的揣測狹隘,內心尴尬之下,當然沒再提個人的謝意,雲淡風輕說了句“是”。

元賜娴接着道:“我在滇南長大,做這事理所應當,您不用謝我,倒可以謝謝公主。她那天知道玉戒對您有用,親手翻遍了整個庫房呢。”

陸時卿早就謝過了,只不過是托人帶的口信。受了恩不表态說不過去,但他對韶和沒那種意思,韶和待他又實在執着,他若親自上門,怕她再生出無謂希望來,所以這個謝,道得含糊了點。

他跟元賜娴說已經謝過,随即見她微露惋惜:“聽說公主要去敦煌了。”

他約莫知道她在想什麽。韶和這一走,日後可能再不會回長安,她大概在可惜好好一個公主放着金枝玉葉不當,因為一個男人傷心遠走吃風沙。

他當時跟元賜娴不熟,本不該跟她講私事,但也不想任何人誤會他和韶和的關系,叫京城裏再起流言,于是說了句“人各有志”,暗示沒打算留韶和,把自己摘了個幹淨。

她一聽就懂了,明白他對韶和無意,就打了個圓場:“您說的是。”然後道,“您要沒別的事,我就走啦。”

他點頭,不鹹不淡與她別過,一扭頭卻看鄭濯快步追了出來,擦過他的肩趕上元賜娴,說:“我忙完了,送你回去。”

剛才鄭濯為了給他機會當面致謝,估計跟元賜娴講了“有事不能相送”,等他謝完,又特意再來送她。

他有點意外。相比他,鄭濯性子開朗一些,待人也更和煦,在流觞宴上跟元賜娴聊天就和對別的朋友一樣,姿态适度,不近不遠的君子風範,他因此沒覺有什麽特別。這下卻感到了不同。

這種上心程度,可就不是簡單的君子風範,也不是單純為了鞏固和元家的關系了。

他看元賜娴也有點詫異,問鄭濯:“這麽快?您繼續忙您的,我自己能回。”

鄭濯說沒事了,剛好出去透透氣,然後與她一道步出,中間隔着一臂距離。

陸時卿之所以對這一幕印象深刻,是因為當時拐了個念頭,發笑地想,鄭濯這小子,那麽小心翼翼,看來還是一廂情願的狀态啊。

那次過後,再和鄭濯談事,他常是說完了正經的,就想起來問他與元賜娴的情況。沒別的意思,就是對鐵哥們兒讨媳婦吃癟碰壁的一種幸災樂禍。

鄭濯每次都罵他多管閑事,直到後來有一回在宮宴上喝多了,主動找他談這事。

他說,元賜娴打從開始就知他并非真心求娶,所以始終對他有所保留,哪怕相熟後常與他談天說笑,甚至上回還發現了五木這個共同愛好,但那點疏離卻一直抹不平。

他皺着個眉問:“子澍,你說這事怎麽辦好?”

看鄭濯真心發愁,陸時卿不再出言損他,斂了笑意道:“你認真的?”

鄭濯沒醉,說是,他起始想,雖然自己懷抱了政治目的,但絕不會虧薄她,一定待她好補償她,跟她相敬如賓。但當他發現自己被個小丫頭看穿,那種不齒感卻占了滿心。再後來,他就受不了看她面上笑語盈盈,心底卻跟他保持距離了。他覺得煩躁。

陸時卿想,行啊,這小子,真是鐵樹開花了。只是他一個光棍,別說妻,連個未婚妻都沒有,一樣全無經驗,一時也建議不出具體的。

但根處的東西,他看得分明,就跟鄭濯說:“你從現在起真心待她也不遲。至于得人心的辦法,萬變不離其宗,投其所好不明白?”

他當時的想法挺簡單,什麽成大事者絕情棄愛,那是話本裏的東西,現實未必,鄭濯既然跟元家沒有利益沖突,談個情說個愛何妨?

人生不是只有奪嫡一件事。分寸有度就行。

鄭濯得了他的支持,放手大幹,手底下的探子從此便多了樁差事:打聽瀾滄縣主喜歡吃什麽,喜歡看什麽。做得絕了,甚至去扒元家的泔水桶,觀察府上每天的菜色變化。

陸時卿開玩笑說過分了,好好的手下大材小用。但因探子的直接上線是他,消息都先落到他這處,他到底想着幫一把,先過目一遍,根據那些訊息,替鄭濯仔細算計起來。

他雖不懂風月,擋不住腦子靈光,看見個東,就能把西南北都猜準,探子沒打聽出來的,也能舉一反三,等整理完的結果送到鄭濯手上,就是活脫脫的葵花寶典。

鄭濯也不矯情言謝,幕僚嘛,拜把兄弟嘛,是這麽用的沒錯,只管瞧着寶典,帶元賜娴游山玩水,吃香喝辣。

過了幾個月,陸時卿問進展如何。

鄭濯說挺好的,反正他的心思明明白白攤給她看了,心結也算解了,倆人能交上心,偶爾說笑扯嘴皮,得閑玩賭戲,嚴肅起來也論朝事,講天下談百姓。

就是說,甭管元賜娴動沒動心,反正夠把鄭濯當朋友了。

他聽完以後問鄭濯:“照這麽說,朝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你也講給她聽了?”

鄭濯說是,還道:“她挺聰明的,能幫上我忙,前幾天刑部那個案子記得吧,本來那天我都準備上奏了,被她攔的。”

陸時卿覺得好笑:“我說你哪得來的慧根。”

鄭濯嘆息,像感慨在腦子上被他和元賜娴甩了一截,末了說:“其實咱們談事可以叫上她,她腦袋裏的主意,跟你挺合。”

陸時卿說算了吧,不跟小丫頭論國事。

但後來有一回,碰上平王對元家不利,鄭濯還是把元賜娴帶去了徐宅,與他一道商議。

陸時卿就費點了事,扮成了老師。畢竟他的身份屬于機密,鄭濯自己的事能跟元賜娴講,卻不太好擅自透露他的,所以沒給她知情。

那天見到元賜娴,陸時卿記得自己随口招呼了句說:“常聽殿下說起縣主。”

不料她笑問:“他說我什麽?”

他一噎,心道不就是個場面話,她怎麽還較真上了,只好硬着頭皮想了個詞:“冰雪聰明。”

随即看她驚嘆一聲,偏頭跟鄭濯說:“你這麽誇我?”

陸時卿一聽,覺得好啊,幾個月前還稱鄭濯“您”,這下變成“你”,果然關系親近不少,算他沒白費苦心。然後又見元賜娴看過來,說:“殿下也常跟我說起先生。”

他看一眼鄭濯,故意問:“他說我什麽?”

她狡黠一笑,也不知答的是真是假:“冰雪聰明。”然後也瞅鄭濯,一種朋友間損人的姿态,“咦,這麽說來,你就只會這個詞?”

鄭濯似乎不服,道:“誰說的?”完了好像覺得自己解釋錯了重點,補充,“等下,我什麽時候誇過他了?”

三人扯完就談論正事了,因為這事,往後一陣子有了幾次來往,陸時卿也是那個時候,以老師的身份跟元賜娴稍微熟絡了點,發現确實如鄭濯所說,老是跟她想到一條道去。但他本就不是主動的人,哪怕觀念合拍,也從不表達。

他估摸着元賜娴也有相似感覺,但一樣沒表露,可能因為鄭濯這個未婚夫擺着吧,所以不跟他搭太多話。

鄭濯那時候還問他,這是不是表示人家小娘子挺在意他感受的。

他說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單純守禮數上的規矩,又說:“我又不是她,你直接問她去。”

這事解決後,他有一陣子沒見元賜娴,再跟她碰頭,倒不是什麽嚴肅的家國大事。是因她托鄭濯問他,說久仰大名了,很想觀他一局棋。

鄭濯是她說什麽都依的,一口答應。

他心裏卻嘀咕着這事有鬼,怕是他總戴面具,叫她疑心身份了,或者是鄭濯美色當頭,哪時候露了馬腳,叫她想确認确認。

果不其然,那天一道在徐宅用晚膳,元賜娴一個喝了一盞酒的竟裝醉,要指天上一顆星給鄭濯看,然後順勢手一揚“啪”一掌拍向陸時卿面具,緊接着假作驚慌之态回頭看他。

他想幸好啊,幸好他早有準備,露了小半張醜到他自己都嫌棄的臉。

他的臉塗深了膚色,貼了東西,遠看像長了蛆,又只露了小半張,沒道理給瞧出相貌來,連鄭濯都驚得一懵,別說元賜娴了,當場吓得沒說出話。

他扯謊解釋,說是早些年遭平王刺殺,為挽回性命用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草藥,結果臉上留了這樣的疤。

鄭濯估計已經對他的演技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元賜娴很歉疚,一個勁跟他道歉,說剛才不是故意的,還問他要不要尋醫問藥,她可以幫忙聯絡一些滇南的名家。

他說不必,給鄭濯使眼色。

鄭濯一看天色确實晚得不合适了,趕緊把她送回勝業坊。

陸時卿當時覺得自己犧牲這麽大,總該一勞永逸了吧,不料幾日後,他休沐在府,用完午膳因沾了點羊膻味沐了個浴,還沒穿戴好就聽外間密道口傳來叩門聲。

是跟鄭濯約定的暗號沒錯,兩短三長。

他道他有急事,就穿着個亵褲去開機關了,結果暗門一開,上來的竟是一臉探險模樣的元賜娴。

兩人齊齊怔住。

他震驚得忘了自己沒穿上衣。

元賜娴大概也震驚得忘了他沒穿上衣。

四目相對,面面相觑,然後“砰”一下天雷勾地火,空氣裏什麽東西炸了。

他猛一回頭去撈衣服,轉身一瞬發現她捂住了眼睛,一個健步跳下石階準備往密道那頭跑。

但這時候意外發生了。密道口突然蹿上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

元家的狗。

他當時吓得衣服都拿不穩,想穿也抖得穿不上,只能虛虛遮掩胸口。

元賜娴一看自己下去,狗卻上來了,回過頭來逮狗。

可是意外又發生了。外間的房門被叩響,他聽見阿娘說:“兒啊,阿娘給你拿了幾身秋衣來,你挑挑。”

他一駭,忙說:“您等等。”然後回頭看抓狗的元賜娴。

那只黑狗一下蹿進裏間,跟瘋兔子一樣,她急得逮不住,一直追它到他的床榻。狗鑽到了床底下,像裏頭有什麽吃食似的,她整個人趴在地上,手往裏伸,怎麽拽也拽不出來的樣子。

他頭皮發麻,又因懼狗不敢幫她逮,聽阿娘似乎起了疑心,一個勁催促,只好沖進裏間,一指床底,眼神裏透露的意思大概是:來不及解釋了,你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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