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番外·前世·陸時卿(四)

有那麽一瞬,陸時卿覺得自己好像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什麽。但她走得急, 他沒看清, 站在原地恍惚了一晌就扭頭去照顧鄭濯了。

鄭濯也就頹了兩天,不管內裏如何, 至少後來,手底下的官員也好,政敵也好, 沒人察覺他的不對勁。

只有陸時卿知道,他行事比之從前狠厲不少,原本可能手下留情的,那時一度說一不二, 碰上該殺的人, 眼都不眨一眨。

陸時卿知道他想快點解決姜家,甚至是聖人,但很多時候,操之過急就像一塊催命符, 催得了別人的命,也催得了自己的。

他因此漸漸和他在政務與謀斷上産生了分歧。

所幸還有元賜娴。元家雖将計就計,假裝與鄭濯鬧僵, 她卻并未真正遠離朝堂,大抵是聽說了幾樁政事後, 與陸時卿持同樣想法, 幾次過後主動聯絡了他,說想再去皇子府見見鄭濯。

鄭濯到底不是渾然被仇恨蒙蔽。經他和元賜娴在旁規勸告誡, 再因一次冒進,暴露了一名暗樁,決策時慢慢保守了起來。

然而為顧全大局保守行事後,姜家卻更肆意,過了一個來月,驚慌失措地找到鄭濯,說姜璧燦懷上了。

事已至此,根本沒了緩兵的辦法,鄭濯忍着想殺了姜璧燦的念頭娶她過門。然後在府上辟出一塊院落,把人塞進去,自始至終沒碰過她一根毫毛,甚至也不關心她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皇子府添了女主人,哪怕這皇子妃再受冷落,元賜娴也不能堂而皇之再去了。于是再有事議,陸時卿便安排她和鄭濯到徐宅來。

有那麽一陣子,三個人看起來好像回到當初了似的,圍着個石桌頭碰頭瞧密報,看公文,畫地圖。

但也只是好像罷了。

徐宅的氣氛一天比一天詭異。

若無必要,鄭濯幾乎不主動跟元賜娴說話,天涼了,看她穿得少,還托陸時卿的嘴叫她添衣。

陸時卿問他何必呢。

他說沒臉。不管算計不算計,娶了就是娶了。

陸時卿便聽他的,攬下了一切照顧元賜娴的事,碰上午膳時辰就給她備吃食,偶爾天色暗一些便送她回家。

她的偏好,他倒因之前替鄭濯搜集消息,不小心記了個全。只是他的關心是出于鄭濯的囑托,就像安排政務似的井井有條,卻好像并未用上心,倒是應了四個字:不鹹不淡。

元賜娴也沒對這事表露太多情緒。他對她好,她都接受,接受了以後不像高興,也不像不高興。

在當時的陸時卿看來,她對他的态度大概也像是四個字:不痛不癢。

如此過了一陣安穩日子,入冬後一日,他得到回鹘方面提醒突厥異動的密報,分析完了情況,懷疑平王與突厥勾結在了一起,預備在不久後聯合起來打擊朝廷。

形勢嚴峻之下,他當即聯絡了幾名朝臣緊急商議。

幾日後夜裏,元賜娴和元钰代表元易直出面,以敘酒為名,試探京中幾名中立武将的态度,看倘使戰事爆發,他們會倒向何方。 鄭濯不宜現身,當晚,陸時卿僞了身份與他們一同前往。

宴席結束後有點晚了,陸時卿和兄妹倆出酒樓時遇上了幾個盯梢的,随機應變之下,便使了障眼法,由元賜娴身邊的兩名婢女坐上一輛馬車先行離去,轉移探子的視線,然後叫幾名武将分頭離開。

但等到掩護完最關鍵的幾名武将,卻又來了批探子。

元賜娴的意思是,她阿兄身份更敏感,所以先替他打掩護,于是安排了一名舞姬,叫元钰扮作尋歡模樣出了酒樓。

一直等到夜深,四面安全,她才和陸時卿乘上了最後一輛馬車回府。

陸時卿以往所謂送她回家,只是在她馬車後頭再跟上一輛馬車,那晚倒是頭一回因形勢所迫與她共乘。

印象中,起始誰也沒說話,半晌後,他聽見對頭元賜娴突然問:“倘使戰事确實爆發,殿下毋庸置疑須留守京中,陸侍郎會去回鹘穩定形勢嗎?”

她跟他在對事策略上很容易想到一起去,她的說法恰好是他近來的考慮,于是他點點頭答:“應該是。”

她微一垂眼沒說話,半晌又擡起頭,笑道:“此戰若能告捷,往後四方太平,天下再無紛争了,您想做什麽?”

他看着她,想了想實話道:“歸隐吧。”

她瞧着他笑了笑。

這笑叫他忍不住問:“縣主呢?” 她撐着兩腮,歪着腦袋看他,說了一模一樣的三個字:“歸隐吧。”

那一瞬,他的耳朵忽然像被鴻羽拂過一樣癢得慌,連帶心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戰栗。

他差點想問她,跟誰一起歸隐?但張嘴一剎卻是一個急停,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大概是看他不對勁,她問他怎麽了。

他一時沒找到合适的借口,用了世上最不可信的三個字:“沒什麽。”

元賜娴卻也沒再追問,只顧笑。

接下來一路,車內再無聲響,他靜靜平視前方,直到看見她歪歪斜斜撐着案幾睡了過去,而路遇坑窪之下車行不穩,突起颠簸,将她整個人往車壁撞。

他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的,一下起身去擋,叫她倒在了他身上。

他呼吸都停了一剎。

而元賜娴卻像一點沒醒,閉眼歪在他懷裏繼續睡。

車內燭火幽微,他僵硬低頭,看她盈盈的腰身,看她修長秀致的頸項,看她柔順的側臉,濃密的眼睫。

他的身板越來越僵硬,內裏卻騰起熊熊大火來,一下燒遍了渾身脈絡。

他忍不住伸出手,幫她将幾縷亂發小心翼翼別到耳後。

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臉,他跟着了魔似的移不開,拿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廓。

然後他逼自己收回手,撇過頭閉上眼不再看她。

那個長久以來,他一直不願正視,一直有所顧慮有所回避的答案,卻終于在這一剎狠狠擊在了他的心上。

他喜歡上了元賜娴。

且很可能不是在她和鄭濯解除婚約以後。

而是早在她還為人未婚妻時,他就動了這種荒唐的念頭。

他所有莫名的煩躁,所有退避的隐忍,所有不鹹不淡的惺惺作态,皆因他心虛到哪怕有一絲靠近,一絲主動,一絲越界,都覺是對鄭濯的背叛。

馬車停了,元府偏門到了。

他輕手輕腳把她扶正,然後掐着拳頭咬牙準備離開,剛要起身,卻被一雙玉臂從後往前圈住了腰。

他愕然回頭,看見元賜娴閉着眼,臉頰貼着他的背,什麽話都沒講。

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醒的,或者說到底有沒有徹底清醒,克制着試探問:“縣主?”

這一句“縣主”叫她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見她睜眼的一瞬似乎有點迷茫,擡頭看見他,猛地縮回了手,然後說:“對不起,陸侍郎,我沒睡醒,認錯人了。”

認錯了。那就該有個對的人。

是鄭濯吧。他當時想。

也對,以往這種夜裏,應該都是鄭濯跟她共乘的。

他控制着自己的神情,竭力淡然地講:“沒關系。”

陸時卿彼時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一句對不起和沒關系,竟成了他和她一生裏最後的對話。

朝局風雲變幻,戰事爆發,平王帶兵北上,突厥攻入回鹘,南诏橫插一腳。

他遠赴回鹘,臨走時候,甚至連句“保護好她”的交代都沒有跟鄭濯講。

他覺得沒資格,覺得多餘,覺得不必,沒有他這一句,鄭濯也會這樣做,卻沒想到,他自以為大義凜然的遠走,卻釀成永遠無法彌補的錯。

京城形勢鬥轉,老皇帝卸磨殺驢,朝臣指控元家造反,鄭濯被逼無奈選擇釜底抽薪,演一場與元家反目成仇的戲,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殺”了元易直和元钰,私下則暗暗送他們出京養傷。

然而老皇帝心有疑慮,對鄭濯的動作實在盯得太緊。他沒能成功送走他們。元易直和元钰被追兵當場射殺。之後,元賜娴和她的阿嫂與阿娘一道入獄。

鄭濯好不容易冒着性命将她們救出,卻沒料到姜璧柔是藏在元家多年的毒瘤。

此女本就與元賜娴結怨甚深,加之元家男丁皆亡,她不甘心走上亡命天涯之路,會選擇投靠皇帝謀求出路,實在也不稀奇。

等陸時卿得到消息,千裏驅馳往回趕,什麽都來不及了。

他像個英雄一樣,救了回鹘,救了天下,卻沒有救到她。

簡直諷刺得像個笑話。

朔風苦雨裏,陸時卿仰靠着橋欄歇停了一晌,終于支肘站起,攥着手心的字條往長安城內緩緩走去。

兩年後,時任中書侍郎的陸時卿發動宮變,逼迫徽寧帝退位為太上皇,扶持十三皇子鄭泓登基。

登基大典完畢後七日,當夜,陸時卿枯坐在徐宅密道裏,拿着絹帕擦拭一方墓碑。

曹暗在一旁陪着他。

他執帕的手實在太瘦了,一眼看去,枯槁得幾乎像是七老八十一般。好像稍微用力捏一把,那手指就能折斷了。

曹暗知道他苦。這兩年來,瀾滄縣主先走,過後不久,六皇子也死在老皇帝手裏,他什麽都沒有了,全靠一股報仇的決心和為國為民的信仰支撐到今天。

曹暗說去歇歇吧,別擦了,卻不見他聽。

陸時卿執拗地擦拭着,也不知到底哪裏有灰塵。

等将要黎明了,他才起身,拿起之前擱在碑前的一封信函,說:“去呈給陛下,請他替元家平反。”

他的聲音聽來虛無缥缈似的無力,曹暗慌了,問他:“郎君您呢?陛下剛擢升您為中書令,您今天不去上朝嗎?”

陸時卿沒答,搖搖晃晃往密道口走去,沒走上階梯就“咚”一聲栽在了地上,嘔出一大口猩紅的血來。

“郎君!”曹暗急急忙忙奔上去攙他。

陸時卿借他的力坐起來,擦了下唇角的血,淡淡一笑,這下回答了他:“曹暗,我不去上朝了,我想歇歇了。”

此情此景,曹暗怎麽還會看不明白,霎時淚如泉湧,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郎君太苦了,太苦了。他該要解脫了。

曹暗看見他費力伸出手,艱難地從袖子裏取出了一張字條。

他哽咽着問:“郎君,這是什麽,要小人替您交給誰嗎?”

陸時卿搖搖頭,笑說:“這是我的,別給別人。”

曹暗說好,不給別人,然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字條。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了,上頭短短兩行娟秀的字跡:等我來生找到你,你可要早點立志呀。

陸時卿順着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看這行字,接着緩緩閉上了眼睛,唇角一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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