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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驚醒般收了怒容,強擰出一張笑臉,問他們幹什麽去。
水玖月同水聿哲轉身往回走。
“不幹什麽,媽說面下好了,讓我們喊你回家吃。”
水存金一瞬間變了臉,腳步飛快地往家趕,一下子把水玖月姐弟二人丢在背後。
水玖月詭異地沉默片刻,才從記憶角落裏挖出一段回憶。
……喊水存金回家,貌似是家裏又有人來要債的暗號?
水玖月無語透頂。
偏偏這個時候,水聿哲還眼巴巴地問她。
“爸走那麽快,是不是想早點吃完面條喝雪碧?姐~待會兒能給我少盛點面條麽?我吃得沒爸快……”
水玖月嗆了一下,所以水聿哲一直惦記着雪碧呢。
“那我們也走快點。”
水聿哲恍然大悟,拉着水玖月往家跑,把水玖月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連忙緊走兩步,跟上水聿哲的步伐。
到了家,水存金正在埋怨。
“好端端地非要他們去喊我,害得我以為家裏又怎麽了!”
繼母臉上憋着笑,見他們來了,忙招手。
“快過來,面都盛好了。”
水聿哲嗷的一聲撲過去,見滿滿一碗面,面上鋪着一個金燦燦的雞蛋,小臉垮了下來。
水玖月無奈地去竈房,把雪碧拿出來,放在水聿哲左手邊,又沖着水存金說明白。
“我昨天從單門廚上的匣子櫃裏拿錢,買了一瓶雪碧。小半瓶雪碧早上用來洗茶罐了,剩下的都是聿哲的,爸,你不準偷喝。”
啪的一聲,水存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額頭上青筋又跳了出來。
水聿哲和他母親都吓了一跳。
水玖月早有防備,倒是沒吓到,只是見他還是沒忍住發火,微微皺了皺眉。
擡頭看去,只見水存金梗着脖子瞪着她,眼中卻閃過一抹懊悔。
水玖月嘆了一口氣,想了想,還是輕聲道。
“就六毛錢的雪碧,爸你想喝自己去買,非要搶這半瓶不成?”
水聿哲從剛才開始便大氣不敢出,此刻聽水玖月這麽說,爸又沒繼續發火,才放開嗓子嗷嗚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打嗝。
水存金剛拍完桌子就後悔了,恨自己沒管住腦子。不就是拿了六毛錢買雪碧喝?好好教教,告訴她小孩子不能随便拿家裏錢不就好了,發火發火,發火又有什麽用?
就在這時,水玖月這麽輕飄飄說了一句話,他連忙順坡下。
“偷偷搶搶,有這麽說自己老爸的嗎?”
語氣還頗為委屈。
水玖月沉默了。
……這讓她怎麽接?
這會兒,水聿哲緩過來了,用淚眼汪汪的小眼神看着父親,可憐兮兮邊打嗝邊道。
“爸,你別發火,嗝,你要喝我分、分你一口,嗝,你別發火,砍、砍竹子……”
水玖月噗一聲笑了出來。
“嗯,昨天那捆竹子也送人了,剛好再砍一捆。”
水玖月的父親也反應過來,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悶聲道。
“小孩子要買東西,不會找大人要錢嗎?自己翻櫃子是什麽規矩?”
水玖月唔了一聲,笑道。
“昨晚上實在是想喝,就拿了六毛,大伯還說了,雪碧瓶子拿回去,能兌一毛回來——爸說不拿,我以後就不拿了。”
水存金已經被那個“大伯”吓到了,驚訝地看着她。
“昨兒你自己去買的?”
水玖月把面部表情調整成無所謂的模樣。
“嗯?不是我去,難道叫聿哲去嗎?哦,對了,快開學了,爸給點錢?我想買兩套新衣服,還要買些新文具。”
自打水玖月的母親去世,水玖月就再也沒有踏過她大伯家大門,平日裏從他家門口經過一下,也跟避晦氣似的,離得遠、走得匆忙。
沒想到,這孩子不聲不響地忽然想明白了。
水存金高興地合不攏嘴,一邊笑,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紙幣。
“這裏八十多塊,你拿去用——小月,爸媽掙錢就是給你們用的,你要就說,爸媽肯定給你們,只是別學那些壞孩子,亂花錢。”
水玖月點點頭,一邊接錢一邊問道。
“那我一會兒就上街,爸媽要帶什麽東西嗎?”
水存金想了想,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卷皺巴巴的錢來。
“倒沒有什麽要買的東西,就是開年買除草劑,欠了老耿三十六塊錢,你今天過路還了吧。”
水玖月頓了頓,開始想“老耿”是誰。
水存金嗨了一聲。
“就去你班主任吳老師家,那不是有個三岔路口麽?對過賣農藥那家!”
水玖月恍然大悟,沒去接錢,只道。
“我這兒錢夠,我路過去還。”
水存金卻連連擺手。
“別,別讓他看見你口袋裏的錢——你就拿着這個錢去還,人問你幹嘛去,你就說開學了,去你大姨娘家借學費,回來別從他家門口走了,從另外一條路回來。”
水玖月沉默半天,又聽水存金幹笑道。
“之前買種子肥料還欠了一百多塊,等先給你報了名,再想辦法還吧。”
水玖月覺得口袋裏的錢有點發燙。
水聿哲的母親看了半天,見水玖月表情不對,連忙推了水存金一把。
“月月還小呢,你跟她說這個幹什麽,這賒賬還錢的事,你不自己去,讓小姑娘去像什麽話!”
又去安慰水玖月。
“別聽你爸胡說,你讀書的錢家裏都有呢,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家裏短不了你跟小哲,啊?”
水玖月沉默地看了眼繼母,第無數次想抽自己一個耳光。
她當年,究竟是為什麽?
吃完面,水玖月推着自行車出門,跨上車,總覺得少了什麽,扭頭一看,聿哲去哪兒了?
繼母見她扭頭在找什麽東西,走過來問怎麽了。
水玖月沒吭聲,又看了看,終于從窗戶那看到水聿哲的發旋。
她這才松口氣,笑着對繼母道。
“我很快就回來,聿哲昨晚睡得早,只怕這會兒不困,媽多哄哄,一定要讓他睡覺——夏天下河玩的孩子多,別讓人把他帶河裏去。”
繼母有點發愣,水玖月又重複了幾遍,再三叮囑她把水聿哲看好了,直得到她的保證,水玖月才轉身踩腳踏板離開。
7、重生2003
外面的陽光已有些辣人,對于心不在焉的水玖月卻毫無影響。
她一面踩着自行車,一面想着家裏的情況。
水玖月的父親是初中畢業生,在這多是文盲的小村子,這樣的學歷算很高了。又因他很喜歡讀書,頗受村長待見,捎帶提攜之下,有幸成了村幹部。
可惜水存金實在不是個當官的料,脾氣沖動易怒,說話不過腦子,基層幹了十一年,改不了狗脾氣,終究被打回原型。
偏偏那一年,叔伯們鬧分家,水玖月的爺爺奶奶顧念水存金有了鐵飯碗,別說錢,連塊地皮都沒給他分。
結果水存金離開公家搬回來時,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而後,也不知道水存金怎麽想的,竟然老老實實跟他的兄弟姐妹們借錢買地蓋房子娶媳婦,而每筆錢都有一張二分利的借據。
水玖月的親生母親就是着急還那些錢……
也正因為這前車之鑒,水存金才改了觀念,覺得錢可以慢慢還,身體才最重要。
可惜,想法是好的,現實卻沒想得那麽好。
水玖月的叔伯們得知他竟然不吃糠咽菜還錢,頗為不爽快,三天兩頭地鬧,撒潑耍賴辱罵厮打,鬧了兩三年,才在水存金再三保證肯定不會賴賬的情況下勉強接受不催賬,只不過利息又擡了一分。
二分利變成三分利,水玖月的父親自然不樂意,可當初借錢的時候沒寫明白什麽時候還,如今催款的是大爺,不樂意日子都不讓人好過。水玖月的父親自認為理虧,又顧念血緣親情,不願鬧得太難看,最終還是捏着鼻子認了。
水玖月記得,她大學畢業那年,叔伯們特意擺了桌酒,把欠條擺出來,一個個給她算,包括父母欠款的利滾利,以及後來發生那件事後,父親的喪事,治療、照顧瘋了的繼母的費用……前前後後欠了一百零八萬。
那群人以為她沒錢還,裝模作樣地說可以慢慢還,不着急。
水玖月當場發飙,跟他們斷絕親戚關系,又告了官司,判定高利息的非法性,最終按照法律許可的最高利息清算了這些欠款。
說起來,她還款的那些錢,還算是宗昊越的——宗昊越為了給她的小說刷榜單,光打賞就打賞了幾百萬。
搖搖頭,收回發散思維,水玖月照着印象中的欠款往回推,粗略一算,家裏目前的欠債差不多一萬五。
一萬五,擱在人民幣貶值的現實世界,不到水玖月一個月的工資。可擱在這仿若真實的2003年,卻是水存金三年不吃不喝才能勉強存到的巨款了。
可水存金不可能不吃不喝,他不僅得供四口人的吃穿住行,還得供水玖月讀書,更要替水聿哲的未來打算。
水玖月猛地加快速度。
帶着陽光的風吹拂在臉上,炙熱、真實,水玖月四下顧望。
街道兩邊是綠油油的田地,到處是辛勤勞作的人。街道上時不時跑過一兩輛柴用三輪車,運載着滿滿的蔬菜,哼哧哼哧掀起一片塵土,留下一地黑乎乎的尾氣。
再往前走,路過人家,小女孩們甩着辮子跳房子、跳繩,小男孩們圍成一圈拍卡片、追逐嬉鬧。
這生機盎然的世界,不是水玖月随心所欲的夢。
她踩下剎車,擡手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讓正走過來的宗昊越頓住步子。
水玖月也懵了。
她方才實在是氣急了。一氣當年不懂事,犯下不可原諒的錯誤,二氣如今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用挑釁的方式惹怒父親、強逼他學情緒控制。
她氣自己,氣到極致,才恨恨地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可她實在沒想到,竟然這麽巧,被宗昊越看了個正着。
水玖月沉默地看了看四周,這才注意到,自己停腳的地方是村委會公告欄旁。
……在公衆場所抽風,意識到這一事實,水玖月特別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在,似乎只有宗昊越一個人看見,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很快,水玖月恢複淡然狀态,神色如常地沖着宗昊越揮了揮手。
若不是她的右臉還有些紅腫,宗昊越興許會以為方才那讓他心髒驟停的一幕是他的幻覺。
他可以心狠手辣地把欺負她的人都收拾一遍,可如果那個人是她自己呢?
她怎麽能,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
水玖月打完招呼,腳下用力,人就要踩着腳踏車離開。
宗昊越正火大,想也不想地沖上前,一伸手,握住她的車把手,水玖月便絲毫掙脫不得。
水玖月一下子惱了。她是犯蠢,也不能強迫他人假裝沒看見,可這連讓她躲躲羞恥都不允許,有些過分了吧?
宗昊越不敢碰水玖月,不代表他連輛自行車都不敢碰,他見水玖月扭動車頭,一副想掙脫的模樣,目光深沉幾分,毫不猶豫地送出另一只手,搭在水玖月的車坐墊下,一用力,将水玖月連人帶車一起擡了起來。
水玖月小小地驚呼一聲,雙眼一下子瞪圓,看着近在咫尺的宗昊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生動活潑的模樣,讓宗昊越心情好了一些,他偏了幾分視線,不去看水玖月臉上的手印,冷聲道。
“主動敷臉,被動敷臉,挑一個。”
水玖月蹭得怒了。
“宗、昊、越!”
宗昊越垂着眼睑,聲音冷漠,不帶一絲情緒。
“被動麽。”
說完,他果然擡腳就走。
水玖月一驚,覺得宗昊越簡直就是瘋子,她連忙伸出腳,想下車。
可惜水玖月估計錯了身高,她被擡起來後,腳尖根本碰不到地面。
水玖月恨得不行,收回腳,威脅道。
“宗昊越,你再不放我下來,我就自己跳下去。”
宗昊越身形一頓。
炎熱的夏季,用吃力的姿勢擡着自行車,自行車上還有個六、七十斤重的人,宗昊越額頭起了一層薄汗,他低垂着頭,任由汗水打濕頭發,一動不動。
有風吹過,拂起兩三根頭發,水玖月覺得有些癢,伸手欲撩。
她這細微的動作将宗昊越驚醒,後者沉聲呵斥了一句別動,随後在水玖月發愣之間,微微彎腰,将自行車放回地面。
水玖月雖有些莫名,但還是松了一口氣,車一着地,她便迫不及待地一踩,連人帶車離宗昊越而去。
一句惱語乘隙而入。
“不過仗着我舍不得。”
水玖月蹿出幾十米,深吸一口氣,一個大轉彎又調頭往回騎。
宗昊越本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見她回轉,眼睛一亮,瞥見她臉上的掌印,又黯淡下去。
水玖月将自行車停在距離宗昊越三四米處,淡漠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輕聲道。
“談談吧。”
宗昊越捏了捏拳頭,想忽視她臉頰上的掌印,最終沒成功。
“邊敷邊談。”
宗昊越這話一出,水玖月就後悔了——她直接騎出去不就得了?又回來做什麽?
可宗昊越已經做出請的姿态,水玖月不能出爾反爾。
更何況,她也确實需要跟宗昊越談一談。
将自行車停鎖在公告欄右邊的樹上,水玖月拿着鑰匙跟在宗昊越身後。
本以為會去別的地方,沒想到宗昊越直接帶着她往居委會走。
水玖月腳步頓了頓,宗昊越察覺,微微側顏。
“這後面有一間房,我們只是借巷子過一下,不進去。”
水玖月沉默地點了點頭。
穿過巷子,果不其然有個小矮房,只是看上去有些破舊,水玖月見宗昊越掏出鑰匙開鎖,沉默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問道。
“你住這裏?”
宗昊越嗯了一聲,将門打開。
“這邊沒有酒店,先在這裏借住一段時間。”
水玖月試圖緩解氣氛,接話道。
“這是小地方,也沒發展旅游業,确實不好找住的地方……”
然而她看清楚屋內的狀況,再也說不出話了。
外面看着很破舊的小房子,裏面卻煥然一新,明顯剛裝修過,用的材料、配置的家具,還肯定不是小村落的東西——興許連市裏都買不到。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小小巧巧一間屋子裏,竟然有一套錄音設備。
水玖月不受控制地多看了好幾眼。
宗昊越從冰箱拿過兩瓶礦泉水,一瓶遞給她,另一瓶擰開自己喝了。一口氣喝了小半瓶,宗昊越才覺得自己冷靜下來。
“剛運過來,還沒弄好。”
水玖月收回不舍的目光,将礦泉水瓶貼在臉上,正視宗昊越。
這是宗昊越,水玖月很清楚這一點,他的性格還是她熟悉的強橫霸道,讓她躲避不及。
可該死的,水玖月卻忍不住對他心軟,不僅因為他年輕了十幾年的外表,讓他看起來不能承受她的冷漠。
或許,還因為她給過他回應,與他維持過半年的網絡戀人關系——即便她自己并不知情。
水玖月将目光挪開,投擲在對面牆角的冰箱上。
“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宗昊越将手中的礦泉水捏變了形。
“看你待多久。”
水玖月微微皺眉。
“我不可能……”
“玖月。”宗昊越打斷了水玖月的話,“我們在一起過,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感覺。”
水玖月抿了抿嘴,好半晌,微微一笑。
“嗯,我确實很喜歡CV男神‘絕色狐王’,但你不是他。”
宗昊越聲音低沉幾分。
“我可以成為他。”
水玖月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對上宗昊越堅定的眼神,心裏一顫,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很不理解地搖了搖頭。
“你何必?你這樣是不對的。”
8、重生2003
宗昊越眼神幽深地盯着她。
“你在舍不得。”
水玖月沉默地回視,不願承認自己方才确實有點心動。但心動之下,更多的是防備。
她不是那種為了感情可以抛棄一切的人。飛蛾撲火的行為,她或許在某一瞬間會羨慕,會期待,但更多的時候,會害怕。
她害怕自己會成為撲火的蛾,也害怕自己會成為被撲的火。
水玖月放下冰涼的礦泉水瓶,摸了摸臉頰,覺得冷冰冰的,摸着很舒服。她慢慢道。
“我只是覺得你這樣的愛情觀不對。”
宗昊越收回懾人的視線,又将捏變形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才在水玖月沉默的眼神中道。
“你喜歡‘絕色狐王’的聲音,我有。你喜歡配音,我可以陪你。但是玖月,除了這兩點,你真正喜歡的,是我,讓你有感覺的‘絕色狐王’,是我。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接受這一點。”
水玖月滿滿的憂慮瞬間化為大大的囧字,她無奈地看着宗昊越,陳述一個事實。
“那是網戀,而且你……我自始至終,帶入的戀人形象都不是你宗昊越。我有感覺的不是你,這個我很清楚。”
宗昊越想開口說些什麽,水玖月做了個擡手的姿勢,表示自己還沒有說完。
“我知道,我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也不是很有禮貌,但是我覺得對你的話,直來直去會更好些。”
宗昊越沉默地點了點頭。
水玖月用指腹刮了刮臉頰,在心裏又組織了一番,才緩緩道。
“唔,你的性子,我真的沒法接受,我們在一起只會争吵不休。”
宗昊越反駁。
“183天,一次都沒吵過。”
水玖月沉默地看着他,宗昊越抿了抿嘴,示意她繼續說。水玖月又在心裏組織了一番,終于道。
“比如今天,你如果不強迫我,我或許會考慮到臉上帶着個巴掌印不好看,主動找你借地方敷臉。可你,你偏偏要做過激的行為,你……你總是這樣。”
宗昊越眼睛倏地一亮,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兩步。
“你在試圖接受我。”
他的聲音飽含喜悅,滿滿得幾乎溢出來。
水玖月吓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的話竟然給了他這樣的誤解,素來淡漠的她一時也慌了。
“不,我只是舉例子,讓你明白我們不合适。”
宗昊越理解地點點頭。
“對,是應該磨合不合适的部分——我早就想這麽做,可惜你一直不說。”
水玖月覺得自己又想抽自己一下了。她這會兒深刻的意識到,她和宗昊越根本沒有共同語言,根本就不該有談話這一行為。
宗昊越又道。
“你不喜歡強迫,不喜歡過激,強迫、過激……有點抽象,能再具體些嗎?”
水玖月站了起來,她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先走了。”
宗昊越看了眼時間,十點十二分,他擡頭,看向水玖月的眼神夾雜着無奈、寵溺。
“又要躲我?好吧,我自己想,但是你別躲我,可以嗎?”
水玖月覺得這個話題的走向越來越奇怪,她往外走去,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生怕宗昊越又誤解成別的意思,更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都得少跟他說話。
吱的一聲,屋門打開,獨屬于夏季的熱風撲面而來,水玖月下意識地擡手遮面。
直到看見雞爪子一般既黑又瘦的小手,她才恍然回神,意識到她不再是細心保養的精致女人,而是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
頓了頓,水玖月将手放下去,眯眼感受陽光,同時慢慢往停自行車的地方走。
自行車鎖在香樟樹上,她彎下腰開鎖,聞着清新的香樟樹氣息,心情放松一些。
宗昊越從屋內出來,看到水玖月恬靜的側顏,忽然頓悟一般,意識到水玖月現在的心情不錯。
宗昊越果斷鎖好屋門,在水玖月跨上自行車之前,走到她身邊,用水玖月最喜歡的音色低低問道。
“你要去忙什麽?”
熟悉的聲音讓水玖月愣了愣,她下意識擡頭,對上宗昊越深沉的眼。
水玖月既然已經擡頭看他,就不能再假裝沒聽見溜走,她錯失了最佳的離開時機。水玖月握緊車把手,客套地回答。
“去買些東西。”
宗昊越目光閃了閃,在心裏默念幾遍不要強迫、不要過激,覺得自己的話沒犯忌諱,便繼續用誘人的聲音道。
“我也打算去買點東西,剛好順路,可以同你一起嗎?”
水玖月沉默不語。
宗昊越看了看她的神色,覺得不像是生氣的樣子,便繼續道。
“你也看見,我剛過來,很多東西都置辦不齊,我呢,對這邊又不熟悉……”
水玖月簡直要破功了,置辦不齊?置辦不齊都能有一套錄音設備?
她頓了頓,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冷漠。
“我騎車去,不能一起吧。”
可惜她不知道,當她刻意冷漠的時候,用的卻是她慣常懶洋洋的音調。緩緩的、搔人心尖一般撓撓的聲音。
宗昊越幾乎聽見一個初調便紅了耳根,他輕聲咳了咳,眼神飄飄忽忽地落在水玖月的嘴唇、下巴、脖頸間,只覺得自己年輕十幾歲,更加沖動難耐。
但他不能表露自己的欲望,想了想,宗昊越有了一個好主意。
這裏的出租車是一種三輪的小型載客車,只有兩個後座,空間逼仄,他初次看見很是吃驚,難以想象這種老年代步車一樣的小東西,竟然可以堂而皇之用來做生意。
可在此刻,他卻很欣喜這樣小東西的存在。
“天這麽熱,我們打車去?”
水玖月有些猶豫。她本來答應了早去早回,可沒想到半途抽風,又在宗昊越這兒耽誤了時間,再騎車去街上确實有些遲了。
可打車去……一來她沒有經濟基礎可以随意任性,二來她也不能再跟宗昊越糾纏下去。
将腦海裏抱着雪碧瓶眼巴巴盼着她回家的小聿哲形象拍到深處,水玖月推出自行車站到陽光下。
“我比較想騎車。”
宗昊越有些失望,但還是不放棄道。
“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借一輛自行車。”
水玖月沉默片刻,在宗昊越期盼的眼神下點了點頭。
宗昊越一下子高興起來,指了指香樟樹,笑道。
“這樹看着小,葉子卻很多,你就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就過來。”
水玖月沒挪腳,只是點點頭。
很快,宗昊越一臉糾結地推着一輛二八自行車走了過來。
對上水玖月有些戲谑的眼神,他有些尴尬地動了動嘴唇。
“我可能不會騎。”
他會開車,能飙車,但很不幸,他不會騎自行車。
水玖月的目光落在宗昊越身上,輕輕掃了掃,知道宗昊越在拿自行車的時候才想起這個問題,并且嘗試騎過。
很顯然,他沒騎成功,但他的長腿也發揮巨大的作用——他沒摔倒。
水玖月收回打量的目光,擺出一副遺憾的樣子,輕笑道。
“要麽,你先學一學?”
宗昊越十分後悔,他好不容易成功約到佳人,竟然敗在沒有點亮騎車這一技能上。
水玖月已漂亮地騎車走了,宗昊越再無奈,也只能幹瞪着水玖月的背影。
水玖月沿着錯落有致的人家往前騎,直騎半個多小時,才看見最近的商業住宅區。
商業住宅區與她行走的道路間隔着一條河,看見也過不去,遠近只有一座橋,她繼續往前,又行了十來分鐘,終于來到安泰橋。
水玖月猛踩幾腳上橋過河,不過幾十米的距離,卻似從一個世界來到另外一個世界,安靜祥和的村落氣息忽地隐沒,鋪天蓋地的喧嘩噪鬧撲面而來。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水玖月頓了頓,她擡頭看去,銀行、藥店、超市、書店、服裝店……應有盡有。
然而,這并不是水玖月的目的地。
她沒有錢,不能去買東西的地方不值得她去浪費時間。
水玖月沿着商業街往裏走,直走到街中央,才拐了一個彎兒,來到已慢慢沒落的老街。
老街裏的東西便宜而又古板,不像是商業街批發的成品,這裏大多數買賣原材料,或者自制的半成品。
水玖月買了可裁制兩套衣服的布匹,買了四雙需要自己動手納的鞋底和鞋幫,又去一家文具店,買了一支鋼筆、一瓶黑墨水。
完成購物的任務,水玖月數了數剩下的錢,打算給水聿哲帶點吃的。
不遠處是一個小型農貿市場,水玖月望了望,瞥見農貿市場大門旁有一家郵局,高興地騎車過去,将自行車鎖在郵局外面,拎着剛剛買的東西邁步跨進農貿市場。
這農貿市場并不大,四周一圈搭着棚子,是常年占據着位置做生意的,水玖月看了看,跳過買賣蔬菜肉食品的攤位,走向一家豆制品店。
白白嫩嫩的豆腐,一塊錢可以買三塊。既香又鮮的豆腐幹,一塊錢可以買十三塊。
水玖月笑眯眯地掏出兩塊錢。
拎着買好的豆腐和豆腐幹,水玖月又去旁邊一家買了一斤炒面和年糕。
兜裏的錢有限,水玖月打算以最少的錢買最多的東西。炸年糕、炸豆腐、炸豆腐幹、炒面……這些都是小孩子喜歡吃的東西,水玖月決定能買多少買多少,回家再去摘點蔬菜,配合着做一頓好吃的。
才花六塊錢,水玖月卻覺得已經買很多東西了,拎着走路手腕都有點發酸。家裏沒有冰箱,買太多吃不完也是浪費,水玖月決定再買一串糖葫蘆就停手。
糖葫蘆在一家買賣衣服的攤位附近,水玖月買了一根包起來,正準備走,瞥見買賣衣服那家貼滿“清倉大甩賣”的紅紙猶豫了下。
在以後,“清倉大甩賣”只是一種營銷手段,可如今……
水玖月最終打算去看一眼,這一看水玖月就樂了,竟然真的是折價銷售。
鋪疊在一起的都是價格便宜的內衣內褲,水玖月挑了三件純色吊帶衫,又在挂着的樣品衣服裏挑了兩件半袖上衣,一條牛仔褲,總價才十八,水玖月又稍微還了還價,最終十五塊成交,滿意地銀貨兩訖。
拎着滿當當的戰利品,水玖月看了看時間,決定回家。
離開農貿市場,取了自行車,水玖月将豆腐挂在車把手上,将其他東西放在車籃子裏,心情頗好地往回走。
剛離開老街要往右拐回主道,迎面便看見推門正從銀行出來的宗昊越。
水玖月踩着腳踏車的動作一頓,下一刻,她腦子一抽,腳下使勁兒踩了兩回,自行車毫不猶豫地直線行進,越過主幹道,滑進另一條路。
反應過來的水玖月無語了。
她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沒帶腦子。
十字路口,四個方向,除了她選的外,都四通八達能回家。只有這條路,往裏走是烈士墓、葬山——死路。
水玖月硬着頭皮慢慢往裏騎,寄希望于一會兒回頭,宗昊越已經離開。
9、重生2003
水玖月只在參加學校活動的時候去過一次烈士陵園,偏偏,僅有的一次回憶并不美好。如今故地重游,她又帶着一身瑣碎繁雜,下意識間不願過去。
停下自行車,水玖月四下望了望,決定随便找個地方打發幾分鐘。
竟然有意外之喜。
街對面有一家書店,不同于街頭顯耀、受歡迎的輔導書專賣店,這一家顯然更有底蘊——木質的匾額,毛筆寫就的“閱文坊”,右下角還有幾個章印,水玖月期待地推車過去。
将車停穩鎖好,水玖月又把滿當當的東西拾掇起來,推開書店的門,入眼便看見一個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在一張古樸的書桌後坐着看書,聽到她開門的聲音,小姑娘擡頭沖着她笑了笑。
水玖月探進一個腦袋,回了一個笑容,又擡手舉了舉手裏的東西,輕聲問道。
“請問,我可以将這些東西帶進去嗎?”
小姑娘愣了愣,才笑着點頭道。
“當然可以,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将你手中的東西放在對面的桌子上,等一會兒走的時候拿。”
水玖月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對面有一張圓桌,桌子後面還有一個雜志架,放着一些常見的雜志、報紙。
水玖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花花綠綠的《男生女生》封面。
她回頭,沖着小姑娘笑着說句謝謝,這才推門進去,将東西放在圓桌上,走到架子前,拿起《男生女生》翻了翻,瞥見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水玖月心念一動,驀地将雜志翻到最後一頁。
果然,有收稿地址,水玖月忍不住想到,不知道這個地址寄過去,是不是真的能投稿……
她回頭,看向那個認認真真看書的小姑娘,心中的感覺更強烈——這個世界,不是她所幻想出來的夢,也未必是催眠師創造出來的虛假。
可是宗昊越,宗昊越的态度……到底是怎麽回事?
水玖月将雜志放下,放輕腳步參觀這家閱文坊。
一樓原本應該是個三居室,此時牆壁完全打通,鑲嵌着木質書架,書架上的書放置得很雜亂,莎士比亞的戲劇東一本西一本,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夾在金庸的《天龍八部》中間,不仔細看幾乎錯過,還有梭羅的《瓦爾登湖》,幹幹淨淨端立着,偏偏左右兩邊歪放着兩本被翻爛的書——左邊《金梅瓶》,右邊《鮮花聖母》。
水玖月覺得不可思議,這應該是挂羊頭賣狗肉吧?不可能真的就把原著擺上來吧?
鬼使神差地,水玖月伸手将金梅瓶拿下來,随便一翻,剛好翻到既沒有星號又沒有打碼的露骨描寫,囧了囧,又将書本放回架子。
身後忽然冒出一句清脆戲谑的笑聲。
“你也喜歡《金梅瓶》?”
水玖月吓了一跳,扭頭,只見方才的小姑娘緊貼着站在她身後。
水玖月連忙退開些,有些尴尬。
“只是随便看看。”
小姑娘挑了挑眉,笑道。
“你看上去對這本書很熟悉哦,剛剛我有注意到,你随手一翻就是聲色美文呢。”
水玖月幹笑兩聲,眼神有些飄忽。
“我只是想看看,它是不是删減版。”
小姑娘揚聲道。
“哎呀,你還知道删減版呢。”
聽出對方語氣裏的詫異,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看上去更小的水玖月,默默囧了。
水玖月見對方直言直語,便調整自己的态度,也坦然道。
“嗯,沒想到是未删減版本,還就這麽放在顯眼處。”
那小姑娘又看了她兩眼,嘿嘿笑了。
“我叫水淼淼,小妹妹,你叫什麽?今年多大了?”
水玖月被“水淼淼”這個名字驚到了。
她知道有個網文大神的真實姓名就叫水淼淼。
這個取名“七水”,被無數讀者戲稱“最爽牌汽水”的大神,最擅長寫肉,不僅僅寫得色香味俱全,引發無數人遐思,還特別喜歡創新新姿勢,又被人戲稱“MasterofSex”。
這樣的網文寫手,很容易受到人身攻擊,七水也不止一次被人懷疑職業,但大風小浪過來,她一直沒當回事。
直到有一天,七水的真容被人曝光,她絕色的容顏一時讓追文的讀者沸騰了。
傳聞剛開始七水并沒有當回事,還發過一條微博,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以後小說主角都不會長太好看,免得讀者代入她的形象。
可沒想到,自真容照片曝光後,又冒出來一批熟人,表示認識大神,順便透露出關于七水現實中的為人。真真假假,慢慢卻描繪出一個浪淫不堪的形象,甚至還有說親眼見到七水因考試成績不及格在辦公室現場賣肉求科目老師的爆料貼。
無數讀者驚悚了,跑去七水的網文之下留言求事實,随着時間的推移,留言惡劣化,成了約炮辱罵,手段更是從網絡發展到現實。
曾經她被捧得多高,如今就被踩得多低。
然而這些并不是七水飽受争議的主要原因,她之所以成為連水玖月都耳熟能詳的人物,是因為在她遭遇這些後,開了個直播室,直播寫小說。
同時寫三部小說,每天早中晚各寫一章,歷時一年,人氣火爆得引燃整個網文屆、直播界,更因為她寫得非常好,三本小說,直播不到半年時間,就得到三個最——“年度最純潔的愛情故事”、“年度最精彩的心理犯罪”、“年度最考究的歷史小說”。
在三本小說達到高潮即将完結時,七水又發了一條微博。微博只有一個微笑的表情,附圖卻是一個動态卡通。一個冷笑的禦姐,身後慢慢浮出一個幽暗扭曲的人影,人影越長越大,最後變成三個字。
“不寫了。”
七水就這麽金盆洗手,從此再未踏入網文界,留下坑了數百萬的三大坑。
這缺德又霸氣的行為讓人又愛又恨,後續引發的血雨腥風自然不少,即便是數年後水玖月的事件出現,水淼淼的熱度也未落下三分。
好像水淼淼在移民前确實跟她是老鄉?
水玖月仔細打量面前的人,不意外地發現,面前自稱水淼淼的圓潤姑娘,真的同網絡上曝光的大神真容有幾分相似。
但水玖月能說什麽呢?雖然她也被那三個大坑坑得死去活來,恨不得立刻剖開大神的腦子求看真相……
但畢竟,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她什麽也做不了。
水玖月語氣微妙地自我介紹。
“水玖月。”
水淼淼心細如塵,覺察到水玖月語氣不對,揚眉笑道。
“原來還是一家人,你老家哪邊的?我爸欠你家錢沒還?要是真這樣你直接找我要,父債子償我肯定不賴賬,只是你別自個兒瞎生氣,這麽可愛的小姑娘,氣壞可就不好看了啊。”
水玖月面容一僵,她調整自己的心态,放緩聲音。
“我住星水湖,水淼淼,很高興認識你。”
水玖月認真說話的聲音是個大殺器,水淼淼幾乎第一時間忘了方才的不快,感嘆道。
“你的聲音可真好聽,哎呀不行,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快來快來,我們滴血認親——啊呸,義結金蘭!”
水玖月滿心感慨頓時化為滿屏囧字。
水玖月被拉到二樓,按在客廳沙發上,眼睜睜看着水淼淼打了興奮劑一樣滿屋子亂轉。
她默默看了會兒,又擡頭看了眼牆上的挂鐘,瞥見時間已直指十二點半,覺得自己必須回家了,忍不住問道。
“你找什麽?我能幫忙嗎?”
水淼淼頭都沒擡,翻箱倒櫃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我家裏有個祖傳的香爐,我姥姥和她發小用那個結拜,死了墳還在隔壁呢,我媽和她閨蜜也用那個結拜,後來兩個人嫁給了一對雙胞胎,咱們也用那個,肯定也能好一輩子!”
水玖月被她說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從來淡然的她覺得自己遇到了比宗昊越還讓人炸毛的存在。
她站了起來,決定不能再跟水淼淼客氣。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水淼淼啊了一聲,回頭看她,眼珠子幾乎從眼眶裏瞪出來。
水玖月莫名覺得有些發憷。
就聽水淼淼道。
“你不想跟我好啊?”
水玖月囧了囧,沒想到水淼淼說話竟然這麽直白。水玖月正要開口,腦海中忽然浮現被她坑得死去活來的日子,又想到自己有段時間執着于搜集水淼淼的資料、研究“淼淼事件”的真相,甚至還後悔過沒有更早地知道這個人,下意識地聲音溫柔了一些。
“沒有啊——只是覺得找不到慢慢找嘛,我還會再來呢。”
水淼淼放下手裏的東西沖了過來,一個熊抱。
“我就知道玖月最可愛啦,麽一個——啊!我想起來了,肯定在那個櫃子裏!”
水玖月還沒反應過來,臉頰就被啃了一口,又在一個愣神間,被人甩回沙發。她無奈地擡頭,看向水淼淼,就見水淼淼搬過一張凳子,墊着腳從一個頂櫃裏拿出一個棕色的包袱。
“找到啦!”
水淼淼興高采烈地從凳子上往下蹦,凳子受力不均,砰的一聲倒落在地,水玖月吓了一跳,人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要去接水淼淼。
只接到水淼淼抛過來的包袱。
水玖月默了一下,将手中的包袱放置在茶桌上,去扶摔在地上的水淼淼。
水淼淼卻自個兒快手快腳地爬了起來,一邊揉膝蓋,一邊大驚失色地喊她。
“玖月玖月,你看香爐摔壞了沒有?哎喲媽呀!我姥姥今晚肯定要來找我麻煩了,還有我媽,死了死了,我媽和我嬸子非得抽死我不可!”
水玖月無語極了,沉默地看着水淼淼飛速拆開包袱,捧着綠色的香爐看了三圈,又猛拍胸脯,邊翻白眼邊道。
“好險好險,幸好沒事兒——我就說她們把香爐藏那麽高,肯定得出事兒,得,出事兒了吧!要不是我機智,鐵定得摔壞!——玖月你再等等,我去找點香灰。”
水玖月還來不及說什麽,水淼淼已噔噔噔跑走了,不一會兒又抱着一個鐵制的香爐跑過來,半跪在茶桌前,認真地将鐵香爐裏的灰全倒進綠色的香爐裏,又很自然地将倒空的鐵香爐扔到一邊,招手兒叫她。
“好了好了,快過來跪着。”
水玖月沒挪步子,水淼淼招呼她一聲後便繼續低頭,從包袱裏取出六根香,又取出一個打火機,把香全點燃了,一擡頭,又沖着她喊。
“快來啊!”
水玖月額角青筋直跳,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水淼淼看着她糾結的模樣,嘿嘿笑了兩聲,順手把香栽進香爐,起身拽她,強把她拖到香爐前,又從沙發上取過一個抱枕丢在地上,強按着水玖月跪在抱枕上。
水玖月莫名其妙屈服在水淼淼的快手操作下,回過神來時,手裏已經掐着三根香了。
水淼淼也墊着一個抱枕,跟她面對面,手裏舉着三根香。
“行了行了,你對我拜,然後發誓一輩子把我當朋友。”
水玖月滿臉糾結地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香,又看了眼滿臉期待望着她的水淼淼,咬咬牙,舉着香沖着水淼淼拜了拜,同時說出自己的誓言。
“我水玖月,這輩子都把水淼淼當朋友。”
水淼淼嘿嘿嘿傻笑,也舉着香同水淼淼對拜。
“我水淼淼,這輩子都是水玖月的朋友,決不讓任何人欺負玖月。”
水玖月忽然有些感動,就聽水淼淼繼續道。
“來年一定嫁到一處,死了葬在一個墳裏。”
10、重生2003
水淼淼拉着水玖月起來,把她按在沙發上。
“得了,現在我們就是好朋友了,我們先一起看《金梅瓶》培養下感情吧!”
水玖月連忙道。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水淼淼剛把香爐裏的香擺得更正些,準備下樓拿書,聽水玖月這麽說,動作一頓,擡頭看她,滿臉不信。
“這才幾點就不早了啊?”
水玖月沉默地看着她,水淼淼恍然大悟。
“哎呀!你還沒吃午飯嗎?”
還不等水玖月說什麽,水淼淼又炮仗似的道。
“哎呀玖月,你跟我這麽見外幹嘛?我蛋炒飯炒得可好吃了,我中午吃了兩大碗呢,你等着,我去給你炒一份,你吃幾碗?”
水玖月簡直無言以對,她們認識還不到一個小時好嗎?而且她也不餓,只是想回去而已。
水玖月這麽一愣神的功夫,水淼淼又替她做了決定。
“你這麽瘦,肯定不吃飯,我決定了,給你炒兩大碗!”
水玖月連忙出手拉住水淼淼,再不快點只怕接下來面對的就是兩碗蛋炒飯了。
“我回家有事,改天來找你玩兒。”
水淼淼啊了一聲,有點不高興。
“你真要現在走啊?你才來沒一會兒呢!”
水玖月心裏附和,是啊,你也知道我才來沒一會兒,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嘴上卻點頭道。
“嗯,今天真有事兒。”
水淼淼哦了一聲,情緒很低落,水玖月看着她低垂頭的模樣,有些無措。
正要開口安慰她兩句,水淼淼卻猛地一擡頭,雙手一擊。
“哎呀我想起來了,你是要回家做飯是吧?我看你進門的時候拎了菜。”
水玖月被她這一驚一乍的模樣吓了一跳,沉默地看着她。
水淼淼已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玖月玖月,你知道你有多可愛嗎?哈哈哈,你剛進屋乖乖的模樣簡直太可愛了!你是幾年來唯一問我能不能帶東西進門的人!”
水玖月舉步往外走。
她要調整下面對大神的心态,她算是看明白了,水淼淼這人就是蹬鼻子上臉,你跟她軟和些,她能順杆爬,爬一天不掉下來。
水淼淼還彎着腰在後面笑,一面笑一面喊水玖月。
“玖月玖月,哎喲喂你讓我緩一下,我送送你!”
水玖月下樓,将桌子上擺放的東西一件件拾起來,推門往外走。
水淼淼跟了出來,陽光明媚,閃花人眼,水淼淼舉着手遮眼睛,嘀咕道。
“天這麽熱,你回家受得住嗎?”
水玖月将豆腐挂在車把手上,将其他東西放在車籃子裏,聞聲搖頭。
“我沒事兒,你快進去吧,看你挺怕熱的。”
水淼淼嘿嘿嘿直笑,水玖月對她魔性的笑聲很是無奈,她彎腰去開鎖,又聽水淼淼道。
“那玖月,你回家做完飯就來嗎?”
水玖月開鎖的動作一頓。
“今天來不了的。”
水淼淼哦了一聲,又問她。
“那明天呢?”
水玖月把車鎖打開,跨步坐在車座上,有些無奈。
“等開學之後來。”
水淼淼瞪大了眼。
“那要到什麽時候?!!”
水玖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開學是八月三十一吧,就……再過一個禮拜的周末。”
水淼淼嗷的叫了一聲,聲音拔高道。
“那不得三個禮拜?!!”
然後用看負心漢一般的眼神憤怒又哀怨地看着水玖月,水玖月被看得心裏咯噔了一下,忽然心軟了。
“如果你不介意……”
就見水淼淼眼睛忽地放光道。
“哎呀!忘記留你電話號碼了!你家電話多少?我給你打電話!”
水玖月默默吞下“我帶弟弟一起過來玩兒”的話,報了家裏的電話號碼。
水淼淼喜滋滋地跟她确認了一遍,歡快地跟她拜拜。
水玖月蹬車離開,臨轉彎的時候回頭,水淼淼還站在門口看她,見她回頭,連忙揮手,水玖月一笑,揚起一只手也沖着她揮了揮。
宗昊越開門的手頓在那裏,他看着面上挂滿笑容的水玖月,呆了呆,最終慢慢将手放下,整個人無力地靠在駕駛座上。
水玖月開心地往家騎,越想越覺得水淼淼活潑可愛,直到騎過安泰橋,她才有空閑想別的,随後隐約覺得有什麽東西忘掉了。
視線掃過戰利品,心裏點了一遍,确認沒少,水玖月搖搖頭,真忘了什麽大概也是不重要的吧。
水玖月騎到家的時候已經一點半,她輕手輕腳将自行車推進家門,靠在壁櫥下面,又将豆腐、豆腐幹拎到竈房,放冷水裏泡着,做完這些,她才推門進裏屋。
水存金正四仰八叉睡在涼席上,水聿哲同他母親睡在床上,小呼嚕打得直響,水玖月忍不住笑了笑。
水聿哲的母親睜眼,看見水玖月連忙坐起來,悄聲問道。
“月月回來了?餓了吧,我給你熱飯去。”
水玖月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她沉默地看着繼母坐起來彎腰找鞋,沒吭聲,只默默動了動腳,将床底下的鞋子勾出來,踢到繼母腳邊。
繼母有些驚訝地看了水玖月一眼,水玖月假裝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默默站在床邊。
水聿哲的母親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
“月月,你也眯會子吧,我去炒個蛋炒飯,你要吃青菜的還是榨菜的啊?”
水玖月看着床榻黏黏糊糊的一塊人形汗漬印,腳步沒挪,只微微動了動嘴唇。
“青菜。”
繼母哎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水存金翻身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
“玖月還沒回來?這都幾點了,等會兒出去找找吧。”
繼母連忙告訴他。
“回來了,在屋子裏呢。”
水存金唔了一聲,眼睛半睜不睜地看了水玖月一眼,又合上睡過去了。
繼母有些好笑地踢了他一腳,水存金一巴掌呼過去,捏住她的腳不放,閉着眼嘿嘿嘿地笑。
水玖月一下子愣住了,她猛地擡頭,正對上繼母爆紅的雙頰。
繼母整個人都窘迫地哆嗦起來,她一邊往外抽自己的腳,一邊恨恨地罵她男人。
“睡死過去了?月月回來了!”
水玖月已經回過神,她目光複雜地看了水存金一眼,別過身子,非禮勿視。
水存金終于被折騰醒了,覺察自己當着女兒的面幹了什麽,水存金老臉羞紅,一時害臊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水玖月坐在水聿哲旁邊,沒去看打情罵俏的老夫老妻,只默默地撫弄水聿哲的頭發。
水聿哲也不知道夢到什麽好吃的,一個勁兒地吧唧嘴,水玖月看着好笑,也确實放縱自己笑了出來。
水聿哲的母親已逃到竈房炒飯去了,水存金也站起來準備跑,聽見水玖月笑,又忽然住了步子。
水玖月眼角餘光瞥見水存金又在撓頭發,皺了皺眉。
“嗯?怎麽了?”
水存金嗨了一聲,半天才幹笑道。
“那個什麽,中午的時候吳老師打電話來了,說你這回考得好,整個鄉排第二名——然後那個什麽,就吳老師上個學期給你申請的助學金,批下來了。”
說完話,水存金就跟個被罰站的孩子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可憐巴巴地看向水玖月。
水玖月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聲。
“我給吳老師打個電話。”
水存金愣住了,傻傻啊了一下。
水玖月起身,從裏屋壁櫥二層拿出電話號碼薄,找到吳老師的名字,照着號碼撥打吳老師家電話。
電話裏傳來嘟——嘟的聲音,水玖月用手把玩着電話線發呆。
助學金……若不是水存金這般表現,她都忘了這茬。
五年級期中考試之後,水玖月的班主任吳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說市裏有個活動,電視臺的叔叔阿姨們要給讀不起書的農村小姑娘捐款,讓小姑娘順利讀完初中,考慮到水玖月的成績和家庭條件,吳老師給她報了名,讓她遞交六張一寸照片。
記憶中懵懂的小姑娘瞪圓了眼,一個勁兒地問,怎麽連電視臺的都知道她家裏窮了,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她窮了。
其實她潛意識裏知道自家條件的吧,所以懼怕、所以防備,卻從不曾真正為這個家做過什麽。
電話那頭傳來吳老師和藹的聲音,水玖月收回思緒,喊了一聲吳老師。
“嗯,我是水玖月……對,我聽我爸說了……謝謝吳老師……真的嗎?那太好了,沒給老師您丢臉……嗯好,我肯定經常去玩……好的,老師再見。”
水玖月将電話挂斷,重新坐到水聿哲身邊,水存金見她平平靜靜的樣子,一時摸不準她到底在想什麽。
繼母端着一碗蛋炒飯進來,滿當當的大碗,除了炒得碎碎的雞蛋,還有鮮嫩發脆的青菜。
水存金見她進屋,眼睛一亮,沖着水玖月的方向努嘴。
繼母頓了頓,無聲地問他是不是說了那件事。
水存金也無聲地回,說了。
水玖月忽然開口。
“飯炒好了?剛好餓了,謝謝媽。”
水玖月起身,從繼母手中接過碗筷,一邊吃飯,一邊交待自己今天買了些什麽東西。
“三件吊帶衫、兩件短袖、一條牛仔褲,就十五塊,要不是那衣服只有我能穿,我都恨不得給你們一個人買十五塊。”
繼母看了眼水存金,後者抹了把臉,兩個人都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水玖月又吃了兩口飯。
“對了,我今天在街上看到炸吃的小車,三塊豆腐幹還要賣五毛錢,竟然那麽貴,我看了會兒,覺得她就放油裏炸一炸,也不難嘛,我就買了豆腐、豆腐幹,想着回頭炸炸吃。”
水存金嗨了一聲。
“爸最拿手做這個了,當年你爺爺走得早,你奶奶又幹不來這事兒,家裏過年炸圓子炸糍粑全是你爸我一個人搞——你等着,爸現在就給你炸豆腐去!”
水玖月咽下口中的飯,笑道。
“哪有那麽着急,晚上再弄吧——我還買了年糕和炒面,再搞點別的菜,晚上就不做飯了吧。”
11、重生2003
水玖月拿着籃子穿梭在田間摘菜,水聿哲則坐在田埂上玩泥巴。
細長的茄子滑嫩無比,水玖月見了就喜歡,忍不住多摘兩根,還有圍欄旁邊的小青菜,鮮翠欲滴,水玖月又忍不住多采一把。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新鮮的蔬菜,一時心裏喜愛無比,臉上自然而然帶出笑容。
忽然水聿哲那邊傳來啊的一聲驚叫,水玖月吓了一跳,連忙丢開手中的東西跑過去,誰料還有兩步路時,卻聽見水聿哲凄慘無比地喊了一聲“有怪獸”。
水玖月一頓,隐約猜到原因。
果不其然,走到水聿哲身邊,就聽見水聿哲又啊了一聲,開始念叨動畫片裏的臺詞。
“啊……這怪獸太強大了……我們需要麥克佐德的力量……麥克佐德正在啓動……麥克佐德開動了……嘟嘟嘟嘟嘟……”
水玖月默默看了會兒,見他玩得入神,又默默回去繼續摘菜。
最後摘了滿滿一菜籃子,水聿哲還在比劃着兩個泥巴人打架,嘟嘟嘟噗噗噗啊啊啊的聲音持續不斷,戰況之緊張慘烈,讓水玖月不忍心打擾。
水玖月幹脆蹲在旁邊擇菜。
将茄子刺啦啦的頭撕了,将青菜的根折了,将豆角都掐成段……水玖月看着籃子裏剩下的青椒,頓了頓,暫時放過不處理。
若是手上辣辣的,一會兒牽水聿哲的手,帶的他手也辣起來就不好了,畢竟水聿哲年紀小,特別喜歡揉眼睛。
水玖月洗了洗手,又摘了幾片荷葉放在菜籃子上遮陽,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水聿哲玩兒。
水聿哲操縱兩個泥巴人大戰三百回合,玩過瘾,才滿意地結束戰争,嘿嘿嘿樂了會兒,扭頭去找水玖月。
這才注意到水玖月就坐在他旁邊,水聿哲眼睛一亮,撲閃撲閃地看着水玖月,歡快地喊道。
“姐!姐你看到我的大獸神了嗎?”
水玖月頓了頓,看向他手裏的泥巴人,覺得看上去長得差不多,實在分辨不出哪個是正義的一方,哪個反派的一方。
好在水聿哲也不需要她的回答,開心地舉起其中的一個泥巴人,同水玖月炫耀。
“這是我的大獸神麥克佐德!它可厲害了,剛剛打敗了三個大怪獸!”
水玖月囧了囧,合着剛剛經歷了三次戰役呢。
她點了點頭,水聿哲已嘿嘿道。
“姐你等會兒,我再造個怪獸給你看大獸神怎麽打它!”
水玖月笑着道。
“姐一直看着呢,聿哲很厲害。”
見水聿哲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她,水玖月揉了揉他的碎發,溫柔地補充道。
“聿哲的大獸神也厲害,不過沒有聿哲厲害。”
水聿哲咧着嘴笑,水玖月趁機道。
“還記得咱們摘完菜回家要做什麽嗎?”
水聿哲嗷一聲,把方才還寶貝着的泥巴人扔了出去,一邊喊着“糖葫蘆”,一邊猛地一撲,在水玖月身上撲出兩個手掌印。
水玖月沉默地看了眼水聿哲的泥巴手,又看了眼被扔進爛泥裏的“大獸神”,忽然腦海裏冒出一句“英雄末路”。
水玖月囧了囧,拉着水聿哲洗了洗手,起身去摘菜籃子上遮陽的荷葉,正準備扔,頓了頓,又默默收回手,将荷葉繼續放在菜籃子上,一手拎着菜籃子,一手牽着水聿哲往家走。
一路上水聿哲都哼哼着“糖葫蘆”,最後哼出“小毛驢”的調子,那調子太魔性,最後水玖月也忍不住跟着哼了兩句。
一時氣氛很好,似乎整個世界都很美妙。
直到兩個人來到家門口,看到堂屋坐着的大姑父和大姑母。
大姑父坐在方桌的西側,正拍着桌子跟水存金說要辦三天流水席,聲音高亢,唾沫橫飛,水玖月皺皺眉,目光移到下方。
大姑母坐在大姑父右下方不遠處的小矮凳上,半坐半蹲正在納鞋,水玖月一眼認出,那是她今天剛買的鞋底、鞋幫。
大姑父正說到興起處,看見水玖月,音調一飙,又上升一個檔次。
“哎呀金鳳凰回來了!”
說着話人還起身迎過來,水玖月下意識往後退,忽然想起水聿哲在自己身後,猛然穩住身子。
便感覺一股濃厚的煙酒口臭味撲面而來。
“這丫頭剛出生我就看出來,長大肯定是個不得了的,如今可叫我說對了吧?鄉裏第一名,女狀元啊!”
一面信口胡誇,一面沖着水存金直豎大拇指。
水存金滿面紅光,眼睛閃閃發亮,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還強行擺手搖頭。
“別瞎說,把小孩子說壞了,考的第二名,哪能是第一——玖月,還不快喊大姑大、大姥!”
水玖月若有若無地發了點聲音,拉着水聿哲鑽進竈房。
竈房裏,水聿哲的母親正往一個大盆裏舀開水,盆裏是一只剛剛殺死的雞。竈臺上,水玖月今天買的豆腐和豆腐幹都已經切了,就連年糕都洗淨放在水裏泡着。
水玖月沉默地看了半天,才将菜籃子放在大盆的旁邊,騰出手舀了一盆涼水,拉着水聿哲到後門牆角處洗手——農田附近的水很渾濁,總覺得沒洗幹淨。
一根一根,将水聿哲的手指來回洗過兩遍,水玖月才勉強壓制幾分火氣。
重新換過兩盆水,洗手一事才算結束,水玖月把盆清幹淨放回原處,拉着水聿哲去裏屋。
裏屋,水玖月買的鋼筆墨水放在書桌的一邊,旁邊歪靠着兩雙鞋底鞋幫、抖開随便卷過的布,還有堆做一團的吊帶衫。
另一邊,是一個塑料袋,裏面放着一雙鞋底鞋幫,還放着水玖月今日買的一條牛仔褲、兩件半袖上衣。
水玖月看了看,将東西一把卷作一團,抱到後門窗戶前,打開紗窗,先将塑料袋從窗戶的鐵栅欄中間遞出去,将塑料袋拉手的一只套在窗戶鈎子上,随後一樣一樣将其他東西遞放到塑料袋裏。
水聿哲默默地看着她,見水玖月一聲不吭,有些緊張,怯怯地拉着水玖月的衣角喊“姐”。
水玖月嗯了一聲,停下動作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看電視去吧。”
水聿哲擡頭看她一眼,見她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大着膽子問道。
“姐,你把糖葫蘆藏哪兒啦?我剛找了好久都找不見……”
水玖月将最後一雙鞋往外推,聽到水聿哲的話動作一頓,鞋幫蹭了一層鐵鏽。
水玖月将鞋子放進塑料袋,順手取下鈎子上的拉手,同另一個合作一處擰成結,将整個塑料袋封嚴實,這才輕輕放手,塑料袋墜落在地,發出一聲小小的“噗通”。
水玖月收回手,将紗窗重新合上。
“姐去問爸,看糖葫蘆藏哪兒了。”
水聿哲連忙蹦跳着往外走。
“我去問我去問!”
水玖月拉住他,聲音略冷。
“不,我去問。”
推開房門,水玖月直直地看向大姑父,後者若有所覺,扭過頭看她。
水玖月已将目光轉向水存金。
“爸,我買的糖葫蘆呢?”
正在納鞋的大姑母動作一頓,不過她什麽都沒說,只舉針撓撓頭皮,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低頭納鞋。
水存金沉着臉。
“小孩子就知道瞎買東西,買了之後又不吃,糖葫蘆就是糖稀串兒,天一熱就化了,還等你們吶!”
水聿哲沒聽懂,只知道喊“糖葫蘆”,水玖月輕輕拽了他一把,将他藏在自己身後,認真道。
“我走之前特意收在陰涼處,不會那麽快化——再說,我買的山楂糖葫蘆,就算糖稀化了,也還有山楂吧?”
水存金不耐煩說這個,連擺手道。
“不管是化了還是怎麽了,總之是沒了,以後也不許買這種東西浪費錢了!”
水玖月噗嗤一聲笑了。
“‘怎麽了’是‘怎麽了’?爸,你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這個錢到底是我怎麽浪費了?就算是被老鼠偷吃了,也算物有所值,不算浪費錢吧?”
這話也不知道哪裏戳中了大姑父的樂點,他嘿嘿一笑,龇出一口黃牙。
“小月你這話說的就有意思了,喂老鼠都不叫浪費,還什麽能叫浪費?”
水玖月看了大姑父一眼,淡淡道。
“當然,畢竟這串糖葫蘆這麽大一根,一只老鼠吃不完,拖回窩去能幫我們家消滅一窩的老鼠,怎麽能叫浪費。”
水存金正要問什麽意思,水玖月的大姑父、大姑母已變了臉色沖到水玖月面前。
大姑母勒着水玖月的肩膀,滿臉緊張。
“啥叫消滅一窩老鼠?你那串糖葫蘆抹了老鼠藥?”
水玖月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忙垂頭掩飾。
水玖月的大姑父已紫脹着臉彎腰摳喉嚨,大姑母忙過去拍他背,水存金着急地圍着他們打轉。
水玖月趁亂拉着水聿哲鑽到竈房,将水聿哲往正要過去的繼母懷裏一放,自己則穿過竈房門,順着牆根來到後門窗戶外,将方才丢出來的一包東西藏在柴火堆裏,複又重新回到竈房門口,冷冷看着堂屋方向。
堂屋裏亂成一團,水存金一個勁兒勸解,說真沒老鼠藥,大姑父卻半個字都不信,一直在那裏催吐,可吐半天只嘔出一點酸水。
大姑母號喪一般推着水存金打,一邊死命地喊。
“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好端端把個小孩子吃的玩意兒給你姐夫吃!”
水存金也不還手,只一直躲,一邊躲一邊解釋。
“真是吃的,玖月那丫頭還說摘完菜回來給小哲吃,要不是姐夫想吃,我也不會拿小哲饞嘴兒給姐夫吃啊!”
水玖月沉默地遠遠看着,眼見着大姑母在摔打中把那雙納到一半的鞋掉到酸水裏,心裏有些可惜。
這雙鞋就算了吧。
大姑父摳不出來,一邊大喘氣,一邊哼哼唧唧。
“不行不行,我要死了,我說糖葫蘆咋味道那麽怪,原來抹了老鼠藥!”
水玖月适時開口。
“你想吐出來嗎?這樣摳不管用,你還需要一些其它刺激。”
水存金見水玖月遠遠站着還要胡說,煩躁不已,怒喝道。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水玖月看了他一眼。
“他想吐,摳又摳不出來,難道你就眼睜睜看着他白受罪?”
水存金總覺得水玖月這句話有些奇怪,可心疼大姑父的大姑母已經着急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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