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牽挂
暮雲叆叇,潇潇雨落。
驿站中的客人增多,大堂內吵嚷喧雜,店小二忙的焦頭爛額,一路小跑到上房送上剛出爐的飯菜,熱情款待:“二位公子慢用,有事兒招呼着。”
“上午還是豔陽高照,怎到了晚間就風雨交加了?”顧錦知站在窗邊,傾盆大雨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江漓坐在桌邊,将盛有米飯的瓷碗放到桌對面:“看這雨勢,明天是走不了了。”
“倒也無妨,多住一日養精蓄銳,回程路上也能省些功夫。”顧錦知繞到桌面坐下,伸手自然而然的夠到了飯碗和竹筷。
江漓夾菜到他碗裏,顧錦知也不管那是何物,張嘴開吃。
飯後,雨勢絲毫不見小。狂風吹得窗框子嘩啦嘩啦響,唯恐下一瞬間連房屋都要散架子。
突然,風雨之中摻雜着一聲浩遠的鷹鳴,顧錦知瞬間認了出來,是多年前先帝賞賜的海東青。他忙起身走至窗邊,朝外吹了聲口哨。那只風雨兼程以最快速度趕來的萬鷹之神,穩健的落于窗沿之上,渾身濕噠噠的,卻也難掩它勇悍雄猛的身姿。
“是誰傳信?”江漓問。
顧錦知取出信條遞給江漓,“郁臺的消息,你快看看。”
江漓攤開信條,道:“筆跡是清煙的。”
顧錦知問:“他們在一起?”
“嗯。”江漓點頭:“他們都沒事,此時在杭州城。還碰上了夜來幽,夜來幽殺了歐陽款。”
顧錦知敏銳的察覺到什麽:“她找歐陽款做什麽?”
江漓眼中閃過極冷的鋒芒:“《傳世醫典》。”
顧錦知心下一沉,說:“因為你要這本醫書,所以她才去搶的?”
江漓沒有回話,只是攥着信條的手緊了緊。
顧錦知伸手上前,先是碰到了江漓的胳膊,然後摸索着握上了江漓越發冰涼的手:“你不要急,是我的總會得到的。沒準那醫書就自己長了腿,屁颠屁颠的就奔我來了。”
聽得這話,江漓不僅沒有歡喜,反而心中苦澀。迎上顧錦知并無聚焦的視線,雖然雙瞳無神,卻透着暖如春陽的光彩。它可以照亮一切昏暗,亦可以融化一切冰冷。他并非沒心沒肺,卻總是這般樂觀闊達,想方設法的以自己寬仁溫暖的心胸來感染他人。他見不得自己任何的不開心,曾經無數次,絞盡腦汁的只想博自己一笑而已。
江漓望着他,情不自禁的喚道:“顧錦知。”
顧錦知一愣,猛然反應過來,歡天喜地的應道:“诶!”
顧錦知這一副得到龍椅寶座的驚喜若狂樣,活活把江漓的後半句話噎回去了。當時不說,現在也有些不好意思說了。索性留的無奈一笑,對顧錦知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顧錦知依舊喜不自禁,起身朝江漓一拜:“小的遵命。”
窗外電閃雷鳴,屋內溫情柔暖。一盞紅燭,一床被子,顧錦知一手環住江漓的腰,睡得很熟。江漓眸光幽幽的望着他,眼底流淌而出無盡溫柔。
他這一輩子,經歷雲端直墜地府,經歷孤苦、悲痛、絕望、仇恨。一個完整的家庭到破碎,從一個錦衣玉食的大家公子到漂泊流浪的風塵之人。種種磨難到如今,他心中卻是溫暖的。
因為有了顧錦知。
雖然父母親友均已不在,可老天垂憐,賜予他一個顧錦知。天地之大,總算有了一個容身之所。
他曾經認定,活着只為了報仇。一旦大仇得報,他在這塵世之中便了無牽挂,或許死了倒好,可以前往地下去尋找父母。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舍不得了。
那日與夜來幽在彙仙居交戰,他本可以犧牲自身給予夜來幽重創的。
你是我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理由。而我,還沒有那個資格作為你活在世上的唯一牽挂嗎?
江漓望着熟睡之人,久久難眠。
這個“牽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那一吻定君心,還是棽暮之毒,是月庭湖交心,又或是更早更早……
夜深人靜時,顧錦知側過身,偷偷地搭上了江漓的腕脈。
——
一夜風雨,翌日清晨依舊淅淅瀝瀝的沒有停。
江漓蘇醒得早,趁顧錦知睡得熟,坐在軟榻上調理了會兒氣息。以鳳熙訣治療內傷,猛烈的功力游走傷損心脈之時,劇烈的疼痛沖擊的江漓臉色發白。內息受到阻礙,微微一滞,體內氣血逆行,江漓身子一顫,一口鮮血就湧了出來。
他壓低聲音咳嗽幾下,惶恐的看向床上顧錦知,見他未曾驚醒,暗暗松了口氣。
已至巳時,顧錦知睡得未免有些久。江漓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推了推他:“錦知。”
穿上之人沒動,江漓又喚了聲:“錦知,日上三竿了。”
“嗯?”顧錦知總算被推醒,也懶得睜眼,反握住江漓的手,迷迷糊糊的問道:“雨停了?”
“還沒有。”
“嗯?”顧錦知打了個哈氣,懶洋洋道:“你說什麽?”
“雨雖未停,倒也不大,先起來穿衣吧。”
“漓兒?”顧錦知忽然清醒了幾分,睜開眼睛“望”着他,面露詫異:“你怎麽不說話?”
江漓一怔,猛地攥緊了顧錦知手腕,語氣凝重帶着一絲顫音:“錦知,你……聽不見嗎?”
顧錦知面色微凝,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沒有驚慌失措,更沒有大驚小怪。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經歷的多了,任何打擊變故都能從容應對。聾了耳朵而已,在他的人生坎坷中不值一提。
只是有瞎又聾,看不見聽不着,顧錦知忍不住苦笑道:“行吧,那血什麽蟲的毒性比我想象中要猛啊!”
江漓眸色暗沉,沒哭沒鬧,既無訓責也沒怨怼。他用手指在顧錦知平攤的掌心上寫了一句話:你有把握嗎?
顧錦知不是啞巴,卻偏要以同樣的方式回應江漓:當然。
江漓:不可騙我。
顧錦知:是。
江漓去拿了銀針,放到顧錦知手裏,守在一旁看他自行施針解毒。完事之後,江漓一手握筆,将顧錦知陸續報出的藥名一一記下。
對于此事的顧錦知來說,世界是一片黑暗的,無色無相。世界是一片安靜的,無聲無感。一面漆黑一面死寂,盡管他表現的異常冷靜,可心底的那一絲不安始終提醒着他,你看不見了也聽不見了,不知何時能好,又或許永遠都這樣了。
“漓兒。”顧錦知輕輕呼喚,面對無知,他心中隐隐顫抖着:“你在嗎?”
沒有任何回聲,但是他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了,他清楚的嗅到了屬于那人獨特的氣味,既有冰雪清涼之感,又有蘭花幽香之氣。
顧錦知欣然的笑了。
有他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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