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終結
瀑布流水,牡丹花謝。夜來幽的身上已被霜辭割出數之不盡的血口,她卻好像渾然不覺得疼,一個人又哭又笑,說些全無邏輯,是非颠倒的胡話。她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瘋了。
淡紫色的衣裳被殷紅的血液染透,離遠來看,觸目驚心。夜來幽低頭瞧着血跡斑斑的身體,非但不急,反而癡癡的笑了。笑容中透着興奮,眼神中卻流淌着哀婉:“你恨我,報複我。你要以把我千刀萬剮的方式來祭奠你妻子?”
江漓站在稍遠的地方,迎上夜來幽愈加瘋狂的視線,心中一片清冷。如今的他看夜來幽的眼神已沒有了昔日那般恨意,反而多了些諷刺。
愛江茗愛到發瘋的地步,但她不算可憐人。畢竟她為了那扭曲的愛,被扭曲的心靈唆使着屠殺江家滿門,百餘口生命死在她的手下。她是個狠毒的人,喪心病狂的人。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被原諒。
“你是來讨債的。”夜來幽的神志不清,淚眼朦胧間,逐漸看清了遠處站立之人到底是誰。風吹幹了淚,淚又浸濕了風。她纖瘦的身體飄搖着,任由鮮血打濕土地,不知不覺間,身體竟變得很疲憊,連握住劍柄的手都在顫抖。
“江漓,”夜來幽仰起頭,唇邊溢出一道孤傲的冷笑:“本座命人殺了你江氏滿門,本座又親手殺了你父親母親。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來尋仇,本座卻對當初所做所行一點都不後悔。若上天再給本座一次機會,本座還會這麽幹!”
夜來幽語氣冰涼如鐵,卻也椎心泣血:“哪怕是江茗對我恨之入骨也無妨,我只想讓他活着。我會将他囚禁起來,将他牢牢捆在我身邊,我絕不會給他一絲一毫逃離我的機會。”
赤色長劍“锵”的一聲掉落在地,夜來幽的身上快速失血,她應聲倒地,望着那青藍色的天幕,最後一滴淚水滑落眼角。縱使她再難受再心傷,淚流幹了,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了。
江漓如水一樣的眸光流入山泉之中,融入與澄澈的涓涓流水。清淡,柔和,卻也能滴水成冰,涼意刺骨。他沒有再過去補刀子,更沒有開口反駁夜來幽的話。他只是靜靜的遙立着,等待時光流逝,等待夜來幽最悲憤及不甘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夜來幽目光呆滞,望着天幕之上的風雲變幻,淚眼枯幹:“他來接你了。誰又來接我呢?”
江漓眸中閃過一道詫異,朝那氣息來源之處望去,忍不住一怔。
顧錦知面帶微笑,邁步筆直向着江漓走去,看見他如雪的白衣之上染着斑斓血跡,頓時心疼的說道:“漓兒不加小心,傷了這兒碰了那兒。”顧錦知伸手輕輕撫上江漓的側臉,哀嘆道:“是不是可疼了?”
江漓不由得一驚,猛抓住顧錦知的手腕道:“你的眼睛好了?”
顧錦知一臉茫然的望着他,想了想,自顧自的說道:“除了這些皮外傷,可還有內傷麽?你可別想瞞我。”顧錦知反握住江漓的手,說話的功夫就搭上了江漓的腕脈。
江漓的眸色從驚喜轉為黯淡,他一邊用力縮回手,一邊道:“眼睛能看見了,但是耳朵聽不見,對嗎?”
“漓兒不乖。”顧錦知對江漓拒絕診脈的行為很不滿,皺着眉頭道:“今天不讓本王探個清楚,這事兒沒完。”
果然聽不見。
江漓略有神傷的工夫,顧錦知已經拽過他的手腕抓緊時間診脈。雙指一落,那明顯微弱虛浮的脈搏讓顧錦知當場臉色大變,語氣近乎是駭然的說道:“這麽嚴重,舊的不去又添新的,你居然……”後半句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連顧錦知自己都不忍說出來。
江漓試圖把手抽走,可顧錦知死死鉗着他手腕不松,江漓掙了幾下只好作罷。迎上顧錦知那微微泛紅的雙眼,江漓心中緊顫,正要說什麽以示安慰,顧錦知突然攬過他的頭将他抱在懷裏。
“是我的錯,沒有保護好你。”
夜來幽腦子嗡的一聲,一顆早已枯萎的心髒碎成了塵埃。
“來幽姑娘,你沒事吧?是我的錯,沒有保護好你。”
夜來幽怔怔的聽着,昔年的一詞一句至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她的一顆心早已不會流血,不會跳動,如今甚至都不完整了。宛如一塊冰被石頭砸碎了,放着不管終會化成水,也早晚會被陽光曬幹。
為什麽?憑什麽?
人人都能執子之手,人人都能終成眷屬,可偏偏她就是孤家寡人,她日想夜想只想要江茗一人而已,卻這麽難這麽難!
枯澀的眼中流出血淚,宛如一朵妖豔的彼岸花盛開在殷紅血泊中。她僵硬的手顫抖着攥緊,沒人知道她這些小動作,也無人知道她是何時摸出的那支翠玉簪,更無人看見她雙指一緊,憑最後一點內息将翠玉簪飛射擊出,對準的不是江漓,而是此時此刻,她深深怨恨的人。
江漓,你不理解我那是因為你沒有感同身受,如果你愛的人死在你面前,你就能知道我的痛徹心扉,生不如死了。什麽生死相随情不負,那都是後話,最起碼讓你先嘗嘗這份痛苦。憑什麽只有我是孤獨的,憑什麽只有我日夜思念煎熬不休?
夜來幽癫狂大笑:“時也命也,父母親人朋友全死了,好不容易遇到他,他也離我而去。江珺歌,你也嘗嘗我的痛苦吧!”
一切都來得太快,哪怕是遠處随時候命的暗衛也反應不及。在夜來幽宛如魔鬼的狂笑聲之中,那支碧玉簪快如電閃,勢如雷鳴,裹着一道肅殺之氣疾射而來。
“錦知!”
什麽是撕心裂肺,什麽是肝腸寸斷,在那一瞬間,顧錦知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他被江漓用力推開,眼睜睜看着江漓取代了他的位置,更是親眼目睹那支碧玉簪刺到江漓的胸口上,鮮血溢了出來,好似一朵豔紅的彼岸花怒然綻放。
随即響起的嘶聲驚呼,震懾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
顧錦知緊緊抱住江漓,顫聲喚道:“別怕,有本王在呢,別怕。”
不知是在安慰江漓,還是在安慰自己,跟江漓劇痛之下霜白的臉色相比,顧錦知慘白的面容更加吓人。
“錦,錦知……”江漓被震得咳嗽起來,連唇上的點點血色都褪的一幹二淨:“我沒事。”
顧錦知顫抖的雙手緊抱着他,縱使極力忍耐,心痛的淚水終于還是溢了出來:“別說話,本王會醫好你的,你要堅持住知道嗎?”
江漓的臉色一陣陣發白,他一手被顧錦知緊緊握着,一手摸去胸口的位置,竟一用力将碧玉簪拔了出來。
顧錦知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失色:“漓兒!”
鮮血涓涓流淌,卻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洶湧。江漓吃力的從顧錦知懷裏坐直身子,将那碧玉簪亮給顧錦知看。這一看不要緊,顧錦知也是一愣,因為那碧玉簪只有尖端的位置染了點血跡。
江漓胸口的位置火辣辣的疼,他在顧錦知詫異的注視下伸手進前襟衣兜,将裏面因為強烈沖擊而碎成兩半的東西取出來。
顧錦知當場怔住。
是一枚玉墜!
是除夕那夜他送給江漓的,請得道高人開過光的那枚寶玉!可保平安,護健康之物。
顧錦知呆愣住許久,望着那染血的破碎玉墜,望着那護佑心髒不至穿刺滅亡的江漓,喜極而泣。這失而複得的喜悅之情讓他近乎瘋狂,用力攬過江漓,将他死死抱在懷中,再也舍不得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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