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眷戀
馬車前行,雖然搖晃卻并不十分颠簸。郁臺有腰傷在身,雖然坐在馬車內有些吃力,倒也沒有特難受。更何況他心急火燎的催着前室的清煙加快速度,恨不得給拉車的馬插上一對翅膀飛到顧錦知身邊。
“還有多久能到?”郁臺掀開車簾,望着夜幕初張的天空。
“今天是不行了。”清煙拉緊缰繩,跳下馬車,朝轎內的郁臺伸出手:“下來吧。”
杭州城距離顧錦知所在驿站路途遙遠,縱使郁臺是個路癡,也明白需得走上幾日。他貓腰鑽出轎子,将手遞給清煙,正要小心翼翼扶着下馬車。冷不防被清煙攬腰抱住,直接将他擡到了地上。
“謝謝啊。”郁臺臉色通紅,尴尬的不敢看人。
清煙生了堆火,将水燒熱遞給郁臺,又返回馬車內取了件披風出來,趁郁臺喝水的時候把披風披在他背後,面對郁臺詫異的目光,他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夜裏涼。”
郁臺愣了愣,被熱水暖溫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緊,将臉轉向一旁,讓微紅的雙眼隐藏在燭火的陰影中。
自小缺愛的人,往往很容易被感動。
畢竟這世上除了舒親王,再沒有人像清煙這般對他好了。
從來都是他伺候別人,哪能想到有一天,他也會被人床前床後的伺候。給他端茶遞水,照顧他衣食起居。
雖然舒親王待他很好,可到底也是主仆,是随從,是下人。從來都是他遷就別人,哪能想到有一天,別人也會遷就他。
病中使小性子不吃藥,清煙可以很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給他。
嫌天氣燥熱,清煙可以小半夜不睡覺,倚在床邊給他打扇。
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這般好過。
郁臺鼻尖有些酸澀,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顧錦知說過的一句話。
——我不想他因為感激而留在我身邊,懂嗎?
當時的郁臺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卻不能做到感同身受,如今,他更加徹底更加清楚的親身體會到那股心酸。
他不想清煙因為虧欠而對他好。
因為他是被清煙活活砸的傷了胳膊腿,責任在于清煙,所以清煙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或許只是感到抱歉,以此作為償還。
郁臺雖然偶然犯糊塗,可心思很是細膩,往往想的很多想的很深。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确,只是每每想起,心中免不了一陣失落。
或許他太過悲觀,凡事都習慣朝壞的方向想。
郁臺又往嗓子裏送了口水,忍不住轉頭偷偷看向清煙,卻不料迎面撲來一條表皮金黃、外焦裏嫩、撒了孜然等秘制調料的胖頭魚。
郁臺跟那雙死魚眼睛大眼瞪小眼:“……”
“吃吧。”清煙往前遞了遞。
郁臺後知後覺,接過那再普通不過的淡水魚,習慣性的道了聲謝,咬上一口,卻覺得格外鮮美。
清煙性情冷淡,如若別人不主動跟他說話,他可以保持沉默一整天。郊外的空氣清寒,四周寂靜,依稀有幾聲蛙鳴傳來,身前柴火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更加清晰入耳。
“那個……”郁臺最受不了寂寞了,思來想去,随意找了個問題,問道:“江家血仇得報,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清煙看向郁臺,沒有立即回答,似是連他自己都在考慮:“沒有。”
沒有打算才好,郁臺眼前一亮,忙說道:“反正江公子肯定要跟着王爺的,将來也會定居在王府。而你也必然跟随在江公子左右,所以你日後也會留在王府,對吧?”
清煙看郁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有些無厘頭:“可能吧。”
“嗨,你不用擔心,也無需顧忌什麽。”郁臺闊氣的一拍胸脯:“江公子有王爺罩着,你也有大哥我罩着啊。有大哥在,誰敢欺負你啊?”
清煙被這話逗得一笑,又往火堆裏添了些枯樹枝。
清煙一旦不回話,氣氛就又冷了下來。郁臺大口吃着烤魚,心下有所猶豫,看着清煙的眼神也變得小心翼翼,試探着說道:“我的腰傷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再費心照顧我了,其實當時在歐陽家別院的密道中被你砸中,那純粹是個意外,誰叫我傻不拉幾的過去挨砸呢!”
“客氣了,也沒有多費心。”清煙神色如常,模棱兩可的回答倒叫郁臺二丈摸不着頭腦。
“江公子心願已了,京中又無事。我想王爺必然不肯早早回京,沒準會想同江公子趁此機會雲游一番。”郁臺笑道:“你我二人跟着沾光,也能游覽各處名勝古跡了。”
清煙輕點頭:“家仇已了,公子也能活的更自在些。”
“更何況有王爺陪着,想不開心都難。”郁臺伸手提了火架上的茶壺,倒了多半杯水就要喝。清煙忙叫了聲:“小心燙。”
燒沸的熱水剛觸到唇邊,郁臺就被燙的活活激靈了一下。龇牙咧嘴的用手在嘴唇邊扇風,驚叫着道:“我嘴巴是不是爛了,啊?”
“別動別動。”清煙真是被郁臺的笨手笨腳打敗了,沖着燭光去看他微微發紅的嘴唇,并沒有起泡:“沒事,很疼嗎?”
郁臺正想點頭喊疼,突然想到自己身為大哥,被熱水燙一下就大張旗鼓的喊疼實在太丢人太矯情,忙開口道:“不疼,就是火燎燎的不舒服。”
火光有些暗,清煙走至郁臺身側蹲下,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郁臺的雙唇,仔細檢查了幾眼:“有些紅而已,并無大礙。”
清煙神色平淡,郁臺卻臉色漲紅,整個人僵在地上了。
清煙的手指還停留在郁臺的唇瓣之上,微涼的觸感緩解了嘴唇上的熱漲感,他全身仿佛過電一般,血液逆行,四肢麻酥酥的,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去給你打點冷水來,冰敷一下能舒服點。”清煙說着話,起身欲離開。他收回手指的瞬間,仿佛将郁臺的靈魂也一并吸走。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好似一顆本就懸着的心,突然急速的往下墜落,沒有盡頭,是個又深又暗的無底洞,空落落的很是難受。
“清煙。”郁臺情不自禁的叫住他。
清煙轉身:“怎麽了?”
“你,你會離開我嗎?”郁臺鬼使神差的問出這麽一句。
“離開?”清煙面色詫異道:“去哪兒?”
“別處。”郁臺無比認真的問:“會離開嗎?”
清煙望着郁臺難得嚴肅的神情,輕聲道:“公子還在,我往哪兒去?”
郁臺怔了怔,面露不解。
清煙嘆了口氣:“公子在哪兒我便在哪兒,公子不會離開舒王,有舒王在的地方就有你郁臺,明白了嗎?”
郁臺垂目,他自然明白,可眼底依舊無聲地流淌出一抹失落:“主子在,我們這些做随從的當然也在。只是你我二人的相處,非要建立在主子們之上嗎?若江公子跟王爺分開了,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
清煙感覺到郁臺不對勁,略有緊張的問:“你怎麽了?為何突然……”
郁臺一愣,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慌張的錯開視線:“是我糊塗了,烏鴉嘴說什麽破話!王爺跟江公子怎麽可能分開,他們必然風雨同舟,生死不棄。”
“郁臺。”
“還是我自己去吧。”郁臺撐着地面起身,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土:“沒準還能再撈兩條魚回來。”
“你的腰……”
“沒那麽嚴重,都好得差不多了,以後不用再抱我了。”郁臺笑呵呵的說着,抹黑朝溪流走去。
或許以“長痛不如短痛”形容有些不恰當,但他真的想适可而止,畢竟——
我開始眷戀你的懷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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