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最正确的事
深秋,郊外的空氣雖然比城中清新,但也相較寒涼。店小二先喂了馬,哈着冷氣去夥房拿了兩屜包子出來,熱氣騰騰的肉包子散出香氣,吸引了過往的不少行人。
離着老遠駛來一輛馬車,店小二立馬熱情的沖過去攬客:“兩位少俠要不下來歇歇腳,吃個包子喝點茶?”
清煙停下馬車,仰頭望着驿站門面。
“到了嗎?”郁臺從轎中冒頭出來。
清煙先一步下車,然後自然而然的朝他伸出手:“應該是這裏了。”
郁臺望着那只手猶豫了片刻,終是豪氣的一笑,伸手往清煙的手上一拍打掉,自己活蹦亂跳的下了馬車:“我早好了,快進去找人吧!”
驿站內人來人往,郁臺跟清煙一前一後上了樓,正和從房間出來的顧錦知撞上了。郁臺既惶恐又激動,紅着眼圈哼唧道:“少爺平安無事,此次有驚無險,将來必得後福。”
顧錦知打量郁臺一番:“聽信上說你腰扭了,可好利索了?”
“謝少爺關心,小的都好了。”
清煙先朝顧錦知行禮,而後進房間瞧見了江漓,整個人一愣,免不得心疼道:“才半月未見,公子竟這般憔悴,可是身體……”
“無妨。”江漓手中握着一支竹笛,語态清幽:“修養幾日便好了。”
清煙欲言又止,想到逐晖已滅,夜來幽已亡,心中自是開闊舒然。
“家中血仇終得報,公子也可安心了。”
江漓明澈的眸中閃爍着怡然的微光:“你亦如此。”
“是,屬下也跟公子一樣開心。”清煙道:“來時去城中的醫館看望了黃莺莺和宛芙蓉,現下有二路幫襯照料着,宛芙蓉雖心靈遭受重創,但身體并無大礙。”
“有黃莺莺照顧她,不用管了。”
“是。”
在驿站歇了兩日,江漓的燒退了,傷勢也有所好轉。一行人這才張羅着返回杭州城,在彙仙居安置下來,慢慢調養。
又一年初雪,暈染着如煙如醉的杭州西湖一片純淨之美。
打從驿站回到杭州城,郁臺就有些刻意的遠離清煙,雖然依舊嘻嘻哈哈的,但總覺得彼此之間隔着些什麽。清煙雖性情冷淡,但心思細膩又敏感,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扪心自問哪裏得罪了郁臺,想來想去都沒找到原因。
以前有什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都會去問江漓尋求答案。然而這事兒卻沒法問,問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
日落西山,華燈初上。清煙在後院堵住郁臺,還未等發問,郁臺便先打着哈哈道:“還沒睡呢?我這兒剛收到京中飛鴿傳書,也不知道是何等大事,只怕殿下想跟江公子游山玩水的計劃要泡湯了。”
清煙遲疑了下,終是說道:“既然是京中來信,那你便快些轉交給舒王爺吧!”
“好。”郁臺捏着信紙快步離開,穿過後門之時,忍不住放慢腳步回頭偷偷看了眼清煙。
“這金絲桂花糖糕也算彙仙居的招牌甜品了。”顧錦知将盤中盛着的金黃色小點心遞到江漓面前:“當然無法跟禦膳房的比,不過本王方才嘗過,倒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清新淡雅,你且嘗嘗。”
江漓拿起一塊,還未等品嘗,梅花的芳香馥郁已撲面而來。
“味道如何?”
“甚好。”
“聽聞今年徐州的雪梅開的最豔,比金陵更甚。若你有興致賞梅,咱們下一站就去徐州吧。”顧錦知和顏悅色的說:“你身子骨強健,傷勢恢複的很快。”
“倒是殿下。”江漓放下杯盞,執筆寫字:“失聰之症已半月有餘,還未見好轉嗎?”
“有道是病去如抽絲,急不來的。”顧錦知正溫聲安慰,外面郁臺敲門進來,将信封雙手奉上。
顧錦知拆開來翻閱,面上略帶詫異之色:“皇上不是偶感風寒嗎,怎地就重病不起了?”
“小的特意問了來送信的驿使,宮中太醫診治,皇上思慮煩憂,操勞國事,身體一直處于疲累狀态。再加上夜裏歇息不好,似是經常夢魇,所以那小風寒一直沒好,拖着拖着就成了病症。”
江漓一邊聽郁臺說話,一邊簡明扼要的把話寫在紙上。
顧錦知看了眼,了然于心:“太醫可有說何時能好?”
“太醫也不敢保證,只說少則半月,多則一年。”
“大夫不是神仙,讓他們盡力而為。”顧錦知放下信紙,嘆道:“皇上病重,京中怕是不得安寧吧?”
“倒還好,畢竟有太子監國,四方諸事他也處理的井井有條,朝局上下倒也安穩。”郁臺說到這裏,忍不住搔搔臉:“以前看昭郡王年幼,性情灑脫,豪爽不拘,頗有些孩子天真。想不到一朝加封太子,處理起朝政來也是不在話下。”
後半句話江漓沒有轉述,而是自己接了郁臺的話:“皇長子待人溫厚,雖天性純善,但胸中自有城府。明是非,分黑白,對于那些鬼蜮伎倆,四方争鬥,只是不屑去理會罷了。有關這點,不是現成就有個例子麽?”
江漓笑着打趣,眸光落于顧錦知身上,又輕飄飄的移走。
郁臺笑笑,站在一旁候命。
江漓見顧錦知還在看着信件出神,便用狼毫筆寫了四個字遞過去。
“要回京嗎?”
顧錦知看着字楞了一下,似是也在猶豫:“皇兄有恙,我是得回去一趟。不過,宮中自有太醫照料。本王就算回去了也僅僅是說些慰問的話而已,起不了什麽實質用處。”
“兄長病重,于情于理須得回京探望。”江漓寫道:“不如明日便啓程返京。”
“路途遙遠,奔波勞累,你身子還未完全康複,能行嗎?”顧錦知緊張的問道,猶豫片刻,又說:“不然,本王先行一步,你且留在杭州休養,等你好利索了,本王再來接你。”
“王爺不必擔心我。”
顧錦知看了眼紙上的字,又望向眸色清淡的江漓,嘆氣道:“把你一人留在杭州,本王反倒不放心了。”
江漓唇角蕩漾的笑意宛如幽夜綻放的雪白昙花:“我身在城中,又不是江湖,有何不放心?”
“誰叫你這般好,本王可怕你丢了。”顧錦知膩歪起來能讓人雞皮疙瘩起一身,郁臺知道接下來又該肉麻了,知趣的行了個禮趁早回避。
“漓兒雖經歷的多,卻改不了純良溫善的本性。你其實很好騙的,如果對方存心騙你,你肯定招架不住。”顧錦知有鼻子有眼的說道:“這世道人心不古,什麽衣冠禽獸沒有?漓兒又這般超塵脫俗,惹人犯罪的……”
江漓:“……”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看看你現在,不是被本王“騙”到手了嗎?”顧錦知得了便宜還賣乖,一副受了極大委屈似的傾訴道:“又是月庭湖飲酒談心,又是過府做客的,你都未曾拒絕不是麽。你性情冰冷,生人勿進,當時能接受本王的邀約,本王當真意外的很。可重點是,若有哪個宵小之輩也百般待你好,或者用些肮髒龌龊的手段坑騙你,那可如何是好。”
看顧錦知一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模樣,江漓一陣無奈:“我在王爺眼中就這般不經騙?”
顧錦知怔了怔,神色略微一僵,他正要說什麽,就見江漓執筆又寫道:“既然王爺擔心,那便時刻看着我,再不給旁人可乘之機。”
顧錦知目瞪口呆的望着潔白宣紙上,清楚分明的一行墨色字體,久久木然。
忽然想起許久許久之前,在王府,在新雨樓,那日晨曦,他以為江漓想家了。情急之下,他許諾要給江漓一個家,并親口承諾,他願意對江漓好,對江漓很好很好。
當時的江漓許久未曾回話,直至朝陽冉冉升起,他低啞而又蒼涼的聲音娓娓傳來:若是哪天殿下不願意了,可要提前告訴我。
當時的顧錦知只有一個念頭:說什麽傻話!他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腎全掏出來對江漓好,想盡一切辦法只要江漓開心。談何不願意?怎麽可能不願意?
直至今日,顧錦知依舊這麽想。只不過,望着那一行健秀的字跡,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日後,不禁要永遠永遠加倍的對江漓好,還要時時刻刻看守着江漓,把這個讓他近乎愛到瘋狂的人死死捆在身邊,無論如何也不撒手!
誰叫這是江漓自己允許的呢!
顧錦知欣然一笑,伸手輕輕撫摸江漓的額頭:“好,那本王這就去安排,咱們明天就一起啓程返京。”
江漓點頭,顧錦知話落,轉身便走去開門。
江漓放下筆,他望着顧錦知背對自己的身影,胸中湧出的暖意溫暖着五髒六腑,包括那顆早已解凍,現如今變得熾熱的一顆心髒。
“錦知,我留你月庭湖飲酒賞樂,應你邀約過府做客,并非顧忌你親王的身份。而是欣賞你的為人,敬佩你的心性,視你為知己。我這一生,做過最正确的事便是從湘雪閣樓上跳下,砸中你的馬車。這世上,真心待我好之人本就不多,可有一個顧錦知便足夠了。”
顧錦知打開門扇,走出房間,反手将門扣上。晚風夾雜着幾片白雪,輕輕悠悠的飄到顧錦知面頰上,融化在了那奪眶而出的兩行清淚中。
能被你砸中,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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