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仆從

金陵,皇宮。

田嬷嬷攙扶着太後走進養心殿,外面風雪正大,太監往屋內填了火盆,服侍在側的嫔妃又給太後遞了湯婆子,便行禮跪安了。

“外面風雪交加,母後怎麽這時候來了?”皇帝披着龍紋黃袍,倚在軟塌上慢飲藥膳。

“皇兒的身子一直不見好,哀家自然挂心。”太後坐在軟塌另一端,深深看了皇帝幾眼,不由得嘆氣道:“皇兒氣色欠佳。本是小風寒,怎就演變成了惡症?太醫是如何診治的,前陣子不是會診了麽?可有醫治之法?”

“啓禀太後,宮中太醫嘔心瀝血,倒是研制出了幾張藥方,正逐一嘗試。”總管湯公公代為回話,道:“陛下服用這幾日,體虛多汗的毛病有所好轉,夜裏也總算能睡得穩一些了。”

“是麽?”太後面露驚喜之色,回頭看向皇帝之時,無意間瞥見矮幾上的一摞奏折,有翻閱過的,有擱置一旁的。

“國事雖是重中之重,但身體最為要緊。皇兒尚在病中,應當多休養,少操勞。前朝還有太子替你分擔國政,你趁此機會好生調養,可別留下病根了。”

“讓母後擔心了。”皇帝掩住嘴,輕咳幾聲:“聽說錦知快回來了?”

“前日來信,錦知正從杭州啓程返京,估摸着年底能到。”太後幽幽嘆氣:“他這一跑出去,哀家是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生怕他在外頭有個萬一。好在這是要回來了,哀家須得跟他約法三章。”

皇帝一笑而過:“錦知生□□玩,想是在這金陵城中待的悶了,母後也別太約束了他。”

太後的神色有些微冷:“是去玩兒還是去冒險?”

皇帝愣了愣:“母後何出此言?”

太後瞄了眼皇帝:“你這是在跟哀家揣着明白裝糊塗?”

皇帝面不改色,許久才露出別有意味的一笑。

“哀家可知道,先出京的人是江漓,你那好弟弟是第二天攆去的。”太後面色不悅:“皇兒想想,那江漓是什麽人,他背負着怎樣的責任,他離開京城,千裏迢迢的跑去杭州做什麽。”

皇帝并未言語,只是望着碗中藥膳出神。

“江漓報不報家仇的,哀家不關心。哀家只惦記錦知,他跑去追江漓了,可有想過自己是否平安?若路上出了意外,或者厮殺争鬥之時,他被波及了該如何是好?”太後秀氣的柳眉浮現一抹哀愁:“錦知大了,哀家是管不了他了。”

皇帝倒是善解人意的笑了笑:“錦知重情重義,哪能放心江漓一人獨行?好在一切平安,母後也無需再惦念了。”

“為何不再惦念?這不是還有你呢嗎?”太後柔和的目光落在皇帝稍顯憔悴的臉上:“你跟錦知自小要好,此番他回京,你們兄弟二人又可以好好聚聚了。他灑脫不拘,逗你一樂,沒準身子能好的快些。”

最後一口藥膳入喉,皇帝會心一笑,“母後說的是,數月不見那小子,還真有點想他了。”

一夜過後,風停雪息。日出清晨繼續趕路,陽光正盛,郊外的溫度倒也暖和。郁臺坐在馬車前室賣單,時不時看眼正在趕車的車夫,時不時偷瞄一眼車側騎馬跟着的清煙。

郁臺暗自嘆氣,手掌托着下巴,手肘撐着膝蓋,腦子裏天馬行空的一通亂想。冷不防後方清煙跟進湊過來,開口問道:“你有事嗎?”

郁臺吓了一跳,一看是清煙,心底更是亂糟糟的:“什麽事兒?”

“你有話跟我說?”

“沒有啊。”郁臺一臉茫然。

“過去一個時辰內,你總共偷看我七十七次。”

郁臺:“……”

清煙一臉真摯:“我臉上有髒東西?”

“不是。”郁臺別過臉去,久久沒聽見清煙再說話,忍不住偏頭偷偷一瞄。

清煙:“七十八次。”

郁臺:“……”

郁臺清澈的倆眼珠圓溜溜的一轉,往清煙的方向挪了挪屁股,故意擺出一副随意的表情道:“清煙護衛可有心儀的姑娘了?”

清煙明顯楞了一下,似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既然人家問了,不回答也不好,想了想,索性反問:“你有了?”

“怎麽可能。”郁臺兩手一攤,笑道:“我可是王爺的随從,一輩子都要服侍在王爺左右。”

“就是這樣。”清煙尋到了答案,會心一笑:“我亦是公子的仆從,一生聽随于公子。什麽成家立業的,倒是從未想過。”

郁臺聽了這話,禁不住一陣竊喜,又有些黯然神傷,一笑道:“咱哥倆一樣,娶不娶妻的根本不在乎。不過我既然年長你幾歲,自然要照顧你。可以給你洗衣,可以給你開小竈,陪你出行保護你安全,等到了晚上還能給你暖被窩,夠意思吧?”

清煙看向一臉呆萌真誠的郁臺,有些忍俊不禁。郁臺雖沒有什麽大智慧,卻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性情憨厚,待人真心,為人正直。雖然毛手毛腳,有點呆有點蠢,傻乎乎的,卻也有他自己的可愛之處。清煙心中惆帳,細細想來,倒是跟以前的自己很像。

若不是認識了郁臺,或許他再也想不起曾經的模樣了,也不知是好是壞。清煙仰望碧藍晴空,笑意挂在唇邊,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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