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那日過後, 黎青顏同夏謙再無見面。
也不知兩人天生默契, 還是如何,竟然誰也沒先去找對方。
倒是烏木給秋平送去了一瓶燙傷藥和一瓶止血藥。
此時,秋平正将那瓶止血藥輕輕在黎青顏額頭推拿開, 淡粉色的膏體,不一會就融入肌理, 肉眼可見的傷口愈合。
秋平看得神奇,驚訝道。
“夏公子的藥還真是好藥,止血不說, 就連傷口都開始愈合了,不過,世子爺, 您是怎麽撞得?怎還将額頭撞出了血?”
雖然只破了一點血皮, 但黎青顏的臉本就是上天恩賜,如今平白破了一點,就連不是當事人的秋平, 看着都心疼巴巴, 宛如惋惜一幅沾了一滴墨汁的名畫。
誰料黎青顏一聽, 臉色突地一變, 心神慌亂間想阻止秋平繼續上藥, 卻一不小心将藥瓶打掉。
白色的藥瓶, 順勢滾落在了地上, 碎成一片, 粉紅色的膏體也流到地上。
秋平一急, 忙蹲下身來,在地上收拾碎片,嘴裏卻還不住碎念。
“都怪秋平沒拿好,把世子爺的藥毀了,世子爺恕罪,我一會就去找烏木再要一瓶。”
說話間,秋平已經收拾好了地面。
擡眼以為黎青顏會責怪,卻見她眼神根本沒落在她和藥瓶上,反而身形有些慌張地起身走向書桌,背對着秋平,聲音有些急道。
“我傷已好差不多,不用再取。”
“我還要溫書,秋平你先出去吧。”
“世子爺,那這燙傷藥……”
“我自己來就好。”
聽着身後關門的聲音,黎青顏僵直的肩膀才陡然松了下去。
手上拿着的書本“趴塔”一下子蓋在了臉上。
她的天啊。
這都什麽事啊。
不是,她跑什麽啊。
嗅着書裏的墨香,似乎臉頰上的紅意就會淡一些一般。
這樣掩耳盜鈴的心态,就是黎青顏如今的反應。
那日過後,黎青顏腦海裏自動屏蔽了那天的所有事,包括名為“夏謙”的關鍵詞。
大腦放空,似是全然忘記了這件事一樣。
好像這樣,她才能夠正常的生活下去。
可但凡一有人解鎖了“夏謙”“吻”“額頭”這幾個關鍵詞,黎青顏就跟炸毛的小貓一樣。
一點就炸。
然後就是翻來覆去的走馬燈回憶,一直在來回重複那日的情景。
尤其是那長達一分鐘的親吻。
呸呸呸,那算什麽親吻,不過是不小心碰到了額頭,就像外國人還有貼面親吻禮,她不應該那麽在意才對。
黎青顏暗自心裏否定。
可否定不了,她當時驚慌逃跑的行為。
簡直——
丢死人了。
而那時心頭的悸動,黎青顏終于明晰。
只是明晰之後……
黎青顏讓書本在臉上蓋了一會,好半晌,才擡手緩緩将書本順着下巴的方向滑下,順勢露出了一雙黑白分明的好看眸子。
眸中情緒,仿若翻湧的大海回歸平靜後,偶爾閃爍出的幾朵浪花。
最終還是沒翻出多少風浪,歸于沉寂。
黎青顏放下書本回頭,看向秋平放在桌上的燙傷藥。
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而後釋然笑開。
喜歡夏謙,一個紙片人?
她是瘋了嗎?
另一邊。
“主子,今個中秋,黎世子好似準備出監回家去,主子你是不是也準備準備……”
烏木的話未說完,就被夏謙打斷,他輕輕道。
“先且不急,去個地方。”
“還有,以後不必再監視黎世子了。”
烏木聞言,疑惑地挑了挑眉,但也不好明問,只乖覺拱拱手應聲。
夏謙自然看出了烏木的疑惑。
只如今的黎青言,在夏謙心中地位全然不同。
對待這樣的他,夏謙無法再去監視。
可他現在要先去确認一件事。
——
夜幕臨近,盛京某條極為出名的巷子裏,正是人潮湧動之時。
沿街的鋪面,基本上都挂着漂亮的大紅燈籠,和朦胧的紅紗綢緞。
若是黎青顏在此,定是熟悉。
因為,這地方她來過的。
烏木剛步入此街,就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勁。
直至跟着自家主子走到這條街上最大的鋪面,那高高懸起的匾額上,秀氣又不乏筆力的兩個大字,深深印刻在烏木眼裏,甚至還有些灼傷時。
烏木終于忍不住了。
連忙上前一步,難得露出一絲驚愕表情,同夏謙道。
“主子,當真要進去,這可有失您的身份?”
夏謙腳步不停,聲音卻飄進了烏木的耳朵裏。
“當然。”
語氣中帶着一絲決絕的意味。
烏木一聽,眼中浮現一絲認命。
只是瞧着自家主子有些瘦弱的背影,卻越發有些搞不明白主子最近的動作,究竟是什麽意思。
先是停了對黎世子的監視,後又來到這種地方。
到底…是什麽意思?
烏木皺了皺眉頭,實在想不通。
誰料還沒等夏謙和烏木走到門口,就有幾個衣着輕薄,披着一頭柔順長發的俊秀男子迎了上來。
嗯,是男子。
此地,便是黎青顏剛穿過來那會去過的“南院”,俗稱“男青樓”。
幾位男子一迎上來,就帶來了一股香風。
讓烏木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幸而“南院”是這條街上最好的青樓,迎上來這些男子雖身帶香氣,卻是烏木能忍受的淡雅的茶香和木香一類。
想着自家主子既然毅然決然要進去,他也不好表現的太過排斥,掃了主子的興致才是。
前頭那幾個迎上來的小倌亦是如此想,平素總是來些腦滿肥腸,一身銅臭味的客人,今個好不容易見着一個白淨小哥,看着還是讀書人的模樣,衣着雖有些樸素,卻也淡雅,指不定是哪家的清貴公子呢,幾個小倌這般想着,都想在夏謙面前得了好臉,能好生侍候他。
就像他們“南院”的頭牌之一,風瑕,樣子算不得最為出挑,可就是因為彈得一手好琴,就将那季小将軍迷得神魂颠倒,有季小将軍在其身後撐腰,風瑕只用接待季小将軍一個客人便行,平素真真是眼高于頂。
小倌們羨慕嫉妒風瑕,可又都想成為下一個風瑕。
所以,各自在夏謙面前奮力表現着。
“這位公子,子青會彈琴,不論平沙落雁,還是十八摸,公子喜歡什麽,子青就會彈什麽。”
名為子青的小倌擠眉弄眼地沖夏謙笑了笑。
“這位公子,藍玉會吹簫,公子想吹哪種簫,藍玉都會的。”
名為藍玉的小倌更為露骨,甚至朝着夏謙抛了個媚眼,聽得身後的烏木都不忍直視。
剩下還有一個叫玄文的,沒什麽技藝,偏生一雙手,細膩的仿若柔弱無骨,一聽另外兩位如此賣力,這下有些着急了,直直上手就想抓過夏謙的手腕,顯擺自己的優勢。
可他剛一有動作,夏謙止步垂眸,輕聲道。
“烏木。”
身後早已按耐不住的烏木瞬時而出,兩三步便快速越過夏謙,擋在了他跟前,玄文沒撲着夏謙,反而撲在了烏木的胸膛上。
烏木神色一冷,下意識一推,被玄文摸過的地方起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随後,烏木身後傳來一道清冽幹淨的聲音,是夏謙的。
“烏木,回吧。”
說完,夏謙連南院的大門都沒跨入,便轉身離去。
留在原地的烏木還有些愣。
自家主子最近真的好奇怪。
要來的是他,說走的也是他。
到底圖個啥呀!
而轉身慢慢走出巷子的夏謙,即使有烏木跟着,背影依舊有些蕭條。
仿佛隔絕了此地的熱鬧。
一個人在這世間清醒地行走着。
看着有些孤獨,又有些寂寥。
可他的嘴角卻是在笑。
輕輕地在笑。
因為,他終于确認了一件事。
他啊,喜歡阿言。
在這個世上,他只喜歡阿言。
喜歡到無關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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