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入夜的軍營,偶爾傳來士兵巡邏走過的腳步聲,他們腰間刀劍相碰的清脆聲響,傳入寂靜的營帳內。
楚弈躺在床榻上,聽到士兵第三回路過,終于在黑暗中閉上。
片刻後,他發現閉眼也無用。自從姬家軍營回來,他就碾轉無法入眠,腦海裏都是今夜的事情。
關于那個襲擊的胡人,關于趙樂君待自己的态度,關于他丢的臉面。
林林總總都擠在腦子裏,讓他心一刻都靜不下來。
趙樂君扣下那個胡人,肯定是要拿來作為談判主導權,至于她想要談判的內容,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她說過,只要她不願意受逼迫,就一定有辦法破局。
趙樂君要跟胡人談判的條件應當就是不允許他們提出跟趙國和親。
楚弈想到這裏,頭就隐隐作疼,似乎傷口也開始撕裂的作疼。
一個足智多謀的女子,日月星辰都不能遮住她的光輝,唯獨就是追求起來叫人傷透了腦筋。
以前局勢所迫,他這星點瑩輝才入了她眼,如今再對上她,每一次出拳就宛如都打在棉花上了。
還在她跟前丢盡了臉!
楚弈越想越挫敗,牙關都咬得咔嚓作響。
偏還阻止不了自己去想那小婦人,鼻端更有若有若無的香味,撩撥得他心緒總是閃過那張面容。而這些香味是她在自己住了幾日留下的氣息,明明已經過去幾多時日,也不曾散去過,連空氣都被滲透了一樣。
楚弈難耐地坐起身,用沒有受傷的手把身下墊着的獸皮給扯了出來,在擡手想要甩出去的時候,又緩緩放下。
他聽着自己在這方寂靜中的呼吸聲,有那麽幾絲淩亂,和他狼狽地心情一樣。明明是涼如水的夜,此時額間卻還冒着汗。
他斂了斂神,重新再躺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慢慢睡過去。然而夢裏也盡是她,執念至此。
謝星一大清早來看義兄傷勢情況時,發現他睡得昏昏沉沉,還在夢裏呓語什麽。
他遲疑了片刻,靠前靜靜聽了片刻,發現喊的是他公主嫂子的名字,讓他牙根發酸咧了咧嘴。
雖然打擾別人的美夢不太道德,謝星還是伸手去輕輕推義兄,想喊他起來問問情況。
哪知手碰在他中衣上,就被滾燙的體溫驚着,再探手貼他額頭,發現義兄居然是在高熱。
謝星一雙眼都睜大了。
他們在軍中摔爬打滾,在沙場上小傷大傷,早就習慣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義兄因傷口高熱的。
義兄哪來是夢裏都是嫂子,分明是燒得迷糊了!
“軍醫……”小少年轉身就跑,響亮的聲音驚動了一片人。
很快幾位副将都知道楚弈高熱的事情,圍在屋子裏,催促軍營熬藥。
劉副将跟了楚弈最久,擔憂中又疑惑:“将軍身體向來都不見病痛的,怎麽說倒下就倒下了!是不是那胡人的刀子真有什麽邪壞的東西!”
幾人也答不上來,東西都還在姬家那裏。
謝星卻是想起了一件事,昨日義兄操練回來,直接就澆了好幾桶的井水。
恐怕加上傷,回來前還脾胃不舒服,累積在一塊,讓他這鐵漢也被腐蝕個口子,一舉傾倒了。
不過他沒說出來,只若有所思,皺着眉看已經紮過針都還迷糊呓語的義兄。
楚弈高熱,衆人都心照不宣,閉緊嘴巴。
現在正逼胡人議和的緊張局面,任何有不利自己一方的消息都不能透漏。
上郡軍營裏一片肅穆,趙樂君則跟着外祖父再聽了一回那個胡人的口供。
就如同她猜測那樣,胡人北部心思狡詐,想要一舉吞了南部。這個南單于的親信,因為脾氣太沖,總是被其他人排擠,受了氣找南單于說了幾回都沒有得到很好的排解。漸漸的就有了離心。
正好北部的人駐紮在這裏,兩軍要結盟,來往多了,被北部那幫油嘴滑舌的人吹捧得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居然還交心了!
就這樣再被北部的将軍用事情重用的誘惑,對南單于倒戈,從中挑起是非,讓他們趙國背上殺的黑鍋。
趙樂君聽着都替南單于心寒。
把口供一一記錄下來,檢查無誤後,趙樂君就讓人直接送給北胡的将軍。
不需要再加別的,南胡已經和他們再度決裂,這一份口供,就可以讓他們面臨壓力。
讓他們每日都活在可能會被舉兵剿滅的恐懼中。
北胡營地。
昨夜事敗,已經讓北胡将領惹上一腦門的官司。
南單于回去帶着兵馬就逼迫他們拔營滾蛋,北胡将領見他沒有帶回來那個反叛責,還一番胡攪蠻纏,說是趙國的算計。
陰謀詭計耍得溜,嘴皮子也厲害。
若不是南單于一句人如今還在趙國長公主手裏,讓北胡将領抵賴不了閉上嘴,他都快要真信北部人那嘴裏的鬼!
北胡将領見是徹底事敗,知道自己也桶了個窟窿,面對讓拔營,不然就要開戰的南單于,根本就是雪上加霜。
劍走偏鋒沒走好,反倒給自己紮了一刀子。
北胡将軍都恨不得把先前提議的那個副将弄死在當場,最後連夜帶着人退離到南胡的邊界線,灰溜溜的跟喪家之犬一樣。
等到下午收到趙樂君派人送來的信,知道自己沒有別的辦法,先拔刀子殺了獻計的人。
吩咐道:“把他的腦袋割下來送給單于。此人私下行事,讓趙國與南部遷怒我們,如今我軍已經退至南部邊界線,南部要和趙國再結盟,随時可能出兵征伐我部。”
滿嘴推脫和胡說,把自己扒拉得幹淨。
其餘幾個将領盯着那屍首眼角抽動,敢怒不敢言。
此時也只能要一個人來擔大局的責任。
北胡将軍推脫責任後,當即再修書一封,讓來傳信的人帶回去給趙樂君。
信裏表态會說服他們的王與趙國議和一事。
**
趙樂君為胡人的事情忙碌半日,剛剛坐下要喝口水,就聽聞謝星求見。
她把人請了進來,謝星見着她摸着後腦勺,躊躇地說:“阿嫂,你能去看看我阿兄嗎?他高熱,昏昏沉沉的,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趙樂君就一愣。
她以為是楚弈昨日丢了大臉,不好意思自己過來,是讓謝星來幫着過問胡人的事情。
結果是他生病了?!
她眸光微幽,手指無意識輕輕點着茶盞。
楚弈昨日是為了能湊到她身邊,才硬是再吃了那麽些東西,最後鬧了大紅臉。她當時真不知道該無奈還是該生氣,所以轉身就走了。
她沉默着,謝星期盼的目光就漸漸變作失望,嘴唇動了動,低聲說:“阿嫂,我不打擾你了。”
少年失落轉身就走,趙樂君悠悠嘆息一聲。
她到底還是過去了上郡的軍營。
楚弈住處都是湯藥的味道,進屋就撲面而來。
軍醫正坐在外頭的木榻上,縮着打盹,聽到腳步聲,慌忙起身跟她見禮。
趙樂君過問病情,軍醫說昨夜失血,身上有傷口,今日不退熱,不是好事。
神色頗凝重。
她心被提起了一些,轉身走到屏風後,見到服藥後已經沉沉睡去的男人。
昨夜威風凜凜擒胡人的楚将軍,現在安靜睡着,淩厲的氣勢都不見了。
走到床邊,趙樂君發現他燒得唇都起了皮,幹裂出道道細小血紋。
她轉身又走出去,謝星站在屏風邊上,心頭一跳,以為她這就要走了。哪知側頭見到她去一邊櫃子裏取出幹淨的布巾,又倒了一杯清水,回到床榻前坐下,開始用布巾沾着水,一點一點給他潤濕唇瓣。
謝星終于放下心來,自己到外頭坐着等。
期間,軍醫又給楚弈紮了針,再灌了一碗濃濃的藥汁,總算等到他悠悠轉醒。
趙樂君伸手貼在他額頭,發現體溫降下去了不少。
他的手突然就伸了過來,一點一點把她細白的手腕攥緊。
高燒一夜,他此時睜開眼有點恍惚,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真實的,還是在他夢裏的。
趙樂君被他吓了一跳,邊上有人,他這樣攥着像什麽話,忙要掙開。
哪知楚弈在這個時候,還擡起受傷的胳膊,在她白皙的臉頰輕輕掐了一下。
她柔軟的肌膚和溫度從指尖裏傳來,總算讓楚弈感到了真實。
都圍在邊上的三人,就聽到他沙啞的聲音說:“是活的。”
謝星和軍醫一愣。
趙樂君:“……”
他不會說話就閉嘴!羞惱地再要抽手,楚弈卻突然就将她一下就拽到了自己懷抱裏。
他還躺着,趙樂君被拽得一撲,撞得他還咳嗽了兩聲。
偏他就是不放手,聞着她發間的氣息說:“君君,你是來照顧我的嗎?”
謝星和軍營見到這般孟浪的畫面,哪裏還呆着住,連忙退了出去。
趙樂君覺得自己這活的快要被他氣死了,臉頰都在發燙,連連推他兩把,奈何纏上腰間的手臂讓她根本無法逃離。
楚弈就那麽緊緊圈着她,任手臂的傷都用力得掙裂了,在漸漸劇烈的傷痛中,一字一字地說:“北胡議和,我會先提出拒絕以和親換取所謂的兩邦友好,你手裏的那個胡人,可以給姬家軍再換其它的利益……”
這本來就是他該為她争取的,而不是用來去算計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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