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楚弈得知母親居然來到軍營,在詫異之餘,是不舒服。

他跟正看向自己的趙樂君說:“君君,抱歉,我有事先去處理,晚會再回來。”

說罷,站起身走得飛快。

謝星也朝着她尴尬笑笑,大步追出去。

趙樂君坐着沒動,暗暗琢磨這兩兄弟是怎麽了。一個急迫,神色難看,一個古古怪怪的,似乎有什麽不能見人的事情一樣。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是楚母來了。

楚弈大步流星回到軍營,還沒進大門,就見到老母親站在那裏,探長了脖子。

一見到他走來,連忙就撲上前,開始抹眼淚:“你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好好的就把我從洛城接到什麽地方去,你的人也不說清楚!”

楚弈扶好哭得傷心的母親,想她應該是突然遇到變故,受到驚吓。

他臉色就緩和了一些道:“娘先進去再說,上郡風沙大,別吹了風。”

他扶着婦人往裏走,從剛才就一直站在邊上的吳蓮娘也走過來,在另一邊去扶住楚老夫人,嘴裏還貼心地說了聲慢點。

楚弈一直目不斜視,聽到響起的嬌滴滴一聲,才側過頭,看到也跟了過來的吳蓮娘。

他才剛剛平複的眉頭就狠狠再皺了起來。

他沉默地把母親扶進自己住的主帳,讓人送吃喝的過來。

楚老夫人抹了好大會眼淚,這邊坐下,也止住淚了,轉臉就開始打量這個帳篷。

掃向四周,發現這裏頭再簡單不過,最好的可能就是那扇木屏風,和如今坐着的整塊木榻。

她眼裏有嫌棄一閃而過,怒道:“你堂堂一個将軍,怎麽還風餐露宿的!他們究竟是怎麽照顧你的,你住這裏,前陣子冷天的時候要多受苦!把你身邊伺候的都喊來,都是沒眼色的東西!”

謝星親自去端了茶和充饑的吃食過來,聽到這樣一句,腳步停頓片刻,才低垂着眉眼走進去。

楚弈站在母親跟前,聽得太陽穴狠狠地跳動,說道:“娘,這裏是軍營,不是什麽享福的地方。我住的是軍中最大的帳篷,有衣服被褥保暖,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而且士兵是應敵的,建功立業的,不是來伺候兒子的。這樣的話,你可別再說了。”

早年他落魄的時候,他們那才叫以地為鋪以天為蓋,那才叫風飧露宿。

楚老夫人本是想關切兒子。想想洛城,偌大的将軍府,精雕細琢的,跟那裏一比,就是個狗窩!

還有他們先前說讓她落腳住下的那個什麽屋子,也就比狗窩好一點!

但是兒子神色嚴肅,似乎不領情,自覺委屈,眼淚又吧嗒吧嗒地落下來。

楚老夫人擡袖子抽抽搭搭開始哭:“我是心疼你啊,你怎麽兩句就不耐煩了。我一路來擔驚受怕,就怕你是出了什麽事,要把我從洛城接出來,要不是我逼問他們,說你打了勝仗,我恐怕半路就要跟着你去了!”

剛才老母親還說他的人不說清楚,怎麽轉眼就知道他打勝仗的事情。

楚弈神色沉沉盯着對自己可能有隐瞞什麽的老母親,整張臉都繃緊了。

吳蓮娘自打上回被楚弈落了面子,現在見到他還是多少有打怵的,但如今她只能依靠着楚老夫人,當即就幫忙打圓場。

她眸光盈盈看向楚弈說:“楚郎,你別怪娘。娘這一路擔心你,擔心得晚上都不得安睡,總是喊着你的名字驚醒,娘是太過害怕了。我們路上還遇到了山寇,馬車都差點翻了。”

遇到山寇的事情,楚弈是知道的。

當時來信說他母親因此吓得哆嗦了整日,心裏那股無名的火氣就又壓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度:“娘,你就先在這裏好好休息,一切等你休息好了再說。我這邊還有緊急的軍務要忙,要先離開一會。”

這也算是給了楚老夫人臺階,兩人面上都能好看。

楚老夫人是上次惹惱了兒子一次,現在也知道審時度勢了,見好就收,裝模裝樣地再抹兩把眼淚,慈祥地說:“你去吧,可別太累了。馬上就該太陽落山,你早些回來用飯。我去給你做喜歡吃的。”

面對母親的關切,楚弈臉色這才算真正好了起來,點點頭,交代謝星先在跟前幫忙照看一下,匆忙就又去見趙樂君。

謝星被留下,看了看義母,又看了看她身邊的吳蓮娘,突然就犯難了。

他在洛城的時候,大概了解到吳蓮娘是阿嫂被逼着納的,他阿兄連正眼都沒瞧過她,那自己現在要怎麽喊?

喊小嫂子?

他視線又在吳蓮娘那張柔弱秀美的面容轉一圈,自己先打了哆嗦。

不行,喊不出口!

而且,他不喜歡這個吳蓮娘,從一開始見到她開始,就覺得她很奇怪。

謝星就木在那裏,楚老夫人已經自己抹幹眼淚,見他呆杵着,忍着不滿說:“二郎,你快些喊人打些水來,我要洗洗臉。”

謝星被喊回神,一個激靈,忙說:“我去給義母你打水,你稍坐一會,先吃點餅和肉幹。”

說罷,腳下生風,跟背後有鬼攆一樣跑出去了。

在他走後,楚老夫人随手去翻了翻放在邊上的大餅,嫌棄放下,順手捏了塊肉幹往嘴裏嚼了兩下。

“——呸!什麽玩意,要硌掉我的牙!”

不過一口,就把肉幹給吐了出來,沒吃完的,直接就扔地上了。

吳蓮娘此時就又跟啞巴了一樣,站在邊上一動不動。楚老夫人轉頭見她這樣子就來氣,冷着眼瞪她:“你還傻站着幹嘛,都見到弈兒了,你這會不勤快地把這地方規整規整,光站着我弈兒就能給你好臉色看了?!真不知道當初我怎麽就讓你進的門,木頭一樣的東西!”

自打趙樂君離開後,楚老夫人在家中的用度都減少了,有時想吃點什麽,廚房都說銀錢不夠置辦不來。

她把這些就都歸根在吳蓮娘身上,一開始是罵兩句,然後就學着洛城裏那些世家夫人,給她立規矩。專門讓府裏一個從其他世家出來的老媪來教她所謂的禮儀和孝道。

最後來,就是現在這樣,看不順眼了就冷嘲熱諷,有時還會扭掐兩把來洩憤。

吳蓮娘一開始還會可憐地哭兩聲,後來發現哭不頂用了,就只能忍着氣任如楚老夫人打罵。而楚老夫人這些年在身份高貴兒媳跟前沒刷過的威風都耍了個透,越發愛上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對以前一口一個心疼的侄女差遣得女使一樣。

被罵了的吳蓮娘這會果然乖乖的就開始去收拾屋子。

把楚弈放在坐上亂糟糟的公文規整,去打開衣櫃看看有沒有要整理,然後又轉到屏風後,看到淩亂的床榻。

她低頭去把床鋪好,在拍打被子的時候,鼻頭動了動,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有些像花香卻又淡很多。

她就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被子,抓起來又再細細嗅了嗅。

果然是有那種味道,并且猜出來是女子身上才會帶有的味道。

這軍營裏,哪裏來的女人?!

“——你是在裏頭躲懶了嗎?!半天都沒有聲氣!”

楚老夫人的聲音從外頭尖利的傳來,吳蓮娘忙理好被子,轉身出去。

正好謝星來了,楚老夫人本要再多罵的話就咽了下去,樂呵呵地跟謝星說話,打聽楚弈近來都在軍營做什麽。

謝星沒有想那麽多,只要不是軍務上的要事,基本都如實說了。

楚老夫人聽到他嘴裏提了好幾回阿嫂,驚疑不定地問:“你又有阿嫂了?!”

兒子就在這裏又找了個媳婦?!

“對啊。”謝星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先前長公主和阿兄和離了,兩人只要複合,說他又有阿嫂了也沒錯。

老夫人雙眼瞪得大大的,還欲再問是那家閨女多大年紀,有士兵來找謝星,說該去校場督看操練了。

謝星就抱歉跟老婦人說:“義母,我這頭要忙了,我留個人在外頭,你有事喊他,吩咐他就好。”

然後拉着那個士兵出來交代道:“老夫人性子比較沖,問你什麽,你都推脫說不知道就好。自然就不會說錯什麽話,莫名惹她生氣了。”

士兵緊張地點點頭。他以前聽說過的,老夫人一直就不怎麽好相處。

**

楚弈那頭匆忙回到隔壁軍營,趙樂君已經在空地位置,盯着士兵指導姬尚禮學武。

小男孩滿頭滿腦的汗,小臉也紅彤彤,顯出幾分稚氣的可愛。

看到他過來,還分心朝他笑,被手執藤鞭的趙樂君就輕輕抽在小腿上,當即又把馬步紮穩,揮動小拳頭。

楚弈就站在邊上看,見到他打歪,就在他邊上也紮着馬步,指點他出拳的角度。

姬尚禮很快就得要領,高興地跟他道謝:“楚将軍晚上在這兒留下除用飯麽,今日姑母還吩咐給我卧雞蛋,我再分楚将軍一個。”

楚弈:“……”

真是謝謝你了。

在被戳出不久前犯的蠢事心塞中,楚弈只能憋着擡手摸了摸他腦袋。

“阿禮好好練拳,我跟楚将軍有事情商議。”趙樂君出聲,看了楚弈一眼,示意他到營帳裏去。

也算是把他從尴尬中解脫出來了。

楚弈方才被母親鬧得亂哄哄的心情突然就變得晴空一般。

兩人重新坐下來,趙樂君把信推回到楚弈手邊:“你剛才走得急,忘記拿了。”

她沒有問是什麽事,楚弈的心情一下就又複雜起來。

剛才他匆忙離開是做什麽去了,她一點也不關心嗎?

正想着,趙樂君已經再跟他說起軍務:“等到北胡來人,我就不出席了,你有什麽就都跟我外祖父說。他老人家縱橫沙場數十載,很多方面是你我比不上的,多聽聽他的意見,沒有壞處。”

“君君這是為我考慮,我知好歹,一會我就去請教老将軍。”

她點點頭,把自己寫好要上疏的折子給到楚弈看。

楚弈看了一遍,覺得她用詞斟酌都十分淩厲,句句都帶着細密的心思,即便是當朝就誦讀這本奏疏,朝中那幫吃幹飯的老臣也不能有二話。

想到這裏,他就想起宮中的太子,問道:“不知道近來太子身體如何了?”

提到弟弟,趙樂君神色都柔和了幾分:“來了幾回信,都說還好,所有我想等北胡使者過來後,我就回洛城看看。”

離開的時間并不長,但她還是牽挂弟弟的,要緊的是,她先回洛城,于談和的事情也有利。

她能在朝中阻止一些不一的聲音,把事情給順順利利辦妥。

楚弈已經猜到了她的想法,沉默了片刻:“若不再緩緩吧,初步條件達成一致,不管南胡還是北胡,都會派使者到洛城。我們到時一路。”

那個時候,多半是派出他們兩部被器重王子,邊陲他不在也不會生事。

而且那個時候,帝王必然是要他也跟着一起回去的,即便知道現在不能動他,喊回去敲打幾句是必要的。

“還是我先行吧。”趙樂君拒絕了,“我也想早些回去。”

楚弈也就不好多說什麽。

“你的傷好了嗎?”

在兩人都沉默了片刻後,趙樂君看向他的手臂。

楚弈心中一動,在她的關切中眼眸都亮了幾分,說道:“已經結痂了,但剛才出拳,好像扯着了。”

他這回說的都是實話,趙樂君卻嘴角一扯,一臉的不想理他:“既然扯着了,你還是回去看看傷吧。”

直接就趕客。

上回他的得寸進尺她還記着,根本不準備上他的當。

哪知他就是撐着自己臉皮厚,主動握了她放在作案上的手,慢慢攥緊,用期盼地目光望着她說:“我其實就是想你幫我看看。”

他想明白了。她先前生氣,都是氣自己把心思用在了算計上,如今他不準備那些陰暗的一套,有什麽,他直白說出來,興許兩人間的事還是會有轉機。

一次不行,他就多試幾次。

只要用心,石頭也能焐熱,何況她對自己還有着情誼。

趙樂君向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被他直白這麽一句話鬧得怔愣了片刻,把手給抽了出來。

楚弈看着空空的手,雖然有所預料,但心裏還是免不得失望。

“你自己把衣服脫了,只脫一邊。”

她站了起來,往外走,留下了一句。

楚弈黯然的雙眸霎時又燃起光亮,忍不住咧了嘴角笑。

很快,他卻看到了姬家的軍醫抱着藥箱跑過來,喘着粗氣說:“楚将軍,公主讓我來給看看傷。”

楚弈:“……”

白高興了。

趙樂君就站在門邊,看到他瞬間就垮了神色,把上揚的嘴角抿直。在軍醫換過藥後,她才進去,伸手去接過已經在他胳膊纏了一圈的棉布說:“我來吧。”

楚弈擡頭,她側肩落着照進來的夕陽,柔和的顏色把她清冷的眉眼都暖化了。

她微微彎着腰,全神貫注地幫他包紮傷口。那樣的眼神和動作,讓他心頭淌過久違的暖意,身體也慢慢變成了最放松的姿勢,伸出另一只胳膊,輕輕去圈了她的腰,把先前離去的原因誠實告知。

“君君,我把我母親從洛城接出來了。原本是要安置到別處,但她今日突然還是到了上郡……”

他正說着,突然胳膊一陣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氣,止住了話。

他側頭一看,是趙樂君把他手臂上的棉布勒得緊緊的,本來裂開不嚴重的傷口,被一擠壓,血很快就滲出棉布。

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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