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無法無天

阮琨寧的動作凝滞了幾瞬, 随即手腕一用力,那只磨墨的手重重的一頓,皇帝面前的那張宣紙瞬間就粘上了幾滴濃黑, 襯着那一片雪白, 分外的刺目。

皇帝無聲的嘆了口氣,有些無力的松開了她的衣袖,面上的神色裏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阮琨寧滿臉都是誠意,一臉的真摯:“剛剛手滑了。”

皇帝擡眼看她一臉不關我事的正氣, 當即氣的笑了起來, 倒是也沒有再提方才那一茬:“現在可以說一說, 你到底是想要些什麽了。”

“我想要什麽啊, ”阮琨寧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着頭, 試探着道:“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用話來欺負我了?”

皇帝都沒有去看她便直接拒絕了:“不能。”

“不能?”阮琨寧猛地擡高了聲音,她覺得自己剛剛才拒絕了皇帝,直觀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怎麽着他也應該趁機答應才是, 卻不想竟拒絕的這般幹脆, 滿腹的疑問擰在一起, 問道:“這又不是有違道義, 你有什麽做不到的?”

皇帝将手頭的禦筆擱在筆洗上,擡頭定定的看着她,面上的神色似笑非笑:“這的确非是有違道義,但是, 卻并非我力所能及,”他眼睜睜看着阮琨寧臉色黑了起來,這才感覺心口的那口郁氣終于緩緩的消散掉了,禁不住微微笑了出來:“我以為,你是知道的呀。”

阮琨寧一口氣梗在嗓子眼兒,要上上不去要下下不來真是難受的像是被魚刺卡住了,恨恨的道:“不知道!”

這話說的有些失禮,可皇帝也沒有跟她計較。

他只是一手托着下巴,看她低着頭沉着臉不吭聲,心裏竟也覺得異常的喜歡,頓了頓,才笑吟吟的問道:“生我的氣了?”

阮琨寧只低着頭做自己的,沒看他,也懶得跟他搭話。

“怎麽這麽小氣,”皇帝看着她,見她還是不理人,便慢慢的道:“是我不對,好不好?”

阮琨寧這才擡起眼皮,一臉傲嬌的看了看他。

“重新選一個別的好不好?”皇帝試着跟她商量:“不是太過分,我都可以答應的。”

阮琨寧也不想拿姿态擺得太高鬧得自己下不了臺,也就順勢下了坡,臨時又想不到什麽靠譜的事情來,便懶洋洋的道:“先記着吧,等我想到了再說。”

皇帝的眉宇這才舒展開來,想了想又回到了最初的話題:“你那個三姐姐,我看着是邪乎的厲害,你記得提防一二。”

阮琨寧也不是狼心狗肺之輩,皇帝對她怎麽樣她也是知道的,同自己相處的時候也都是發乎情止乎禮的,也就沒有拒絕他的好意:“知道了。”

皇帝似乎沒有什麽看文書折子的心情,索性開始跟她吐槽:“真不知你的三姐姐之前到底是生活在什麽地方的,居然會這麽天真,總不會那裏的人都這麽天真的吧,還真是……”

阮琨寧莫名覺得心口有點疼,她輕輕地咳了一聲,道:“……不至于吧。”

“你大概怎麽都想不到,”皇帝突然笑了起來,他這一笑起來似乎有點止不住了,好一會兒才停住,看着阮琨寧繼續道:“你這位三姐姐心氣高的很,要的可不是只有那些虛的情啊愛啊之類的東西,還要求明旭一生一世一雙人,只他們兩個人相守一生,唔,這句詩倒是妙得很,只可惜說的人太蠢了。”

阮琨寧手上的動作凝滞住了,突然深深的有種想要捂臉的沖動——這個新來的姑娘純粹是被亂七八糟的瑪麗蘇小說給毒害了啊。

坦白來講,一生一世一雙人并沒有什麽錯,但是凡事都要量力而行才是。

倒不是阮琨寧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而是在這個時代,一生一世一雙人,真的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有人能做到,但也是極少的。

像是自己的父親永寧侯就做到了,但這是因為他與阿娘感情甚篤情投意合,完全容不得別人插足,更重要的是阿娘出身清河崔氏,門第甚至于比永寧侯府還要貴氣幾分,這樁婚事在世人看來也算得上是下嫁了。

再者,自己的祖母王氏也不是什麽磨人的婆婆,加上阿娘的肚子争氣,連着有二子二女出生,這才過得如此順遂。

自己的姨母榮王妃也算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可那純粹是政治上的要求限制,而且榮王也不是真的一點葷腥都不沾的,只不過是榮王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加之她身下也有三子,娘家也給力,自然可以直起腰杆來說話。

在皇室的長輩這裏,能管得着榮王的皇帝與蘭陵長公主也不說什麽,自然也不會有他人上門去找什麽不痛快。

至于韋明玄嘛,就是因為自己與他情投意合,他心甘情願為自己守身,加之彼此的身份也算是門當戶對,乃至于皇帝皇後的一點考慮加在一起,這才得以算是将來能一生一世一雙人。

至于其他人嘛,就是皇長子那般深愛蘇梨,不還是乖乖的娶了正妃?

饒是如此,他的府裏頭或多或少的也有其他有名分沒名分的妾侍,他去不去她們房裏頭過夜不講,可至少在态度上,絕對算不上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二皇子就更加不必說了,他現在正妃一位,側妃兩位都已經全了,還有其餘沒名沒分的妾侍若幹,一個一個都是為了拉攏權臣才娶的,哪一個背後都帶着一股勢力,哪一個都舍棄不得,阮琨碧叫他去搞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

呵呵,自己玩兒去吧。

一個五品官的女兒,又是同永寧侯府鬧掰了分出去的,到嫡出皇子的府上做妾侍都嫌低,一生一世一雙人?她當這是鬧着玩兒過家家呢!

尤其是,二皇子可不是什麽善茬,二皇子妃瞧着,也絕對不是心慈手軟吃齋念佛的那種,阮琨寧估計着,等到二皇子把阮琨碧所有的價值都給詐出來,估計她也就離死不遠了。

一位元後嫡出的皇子,雖說能不能登上皇位是不确定的,可是要弄死一個不入流小官的女兒還是輕而易舉的。

更重要的是,誰都知道三老爺這一支分出去的原因是什麽,底下亂七八糟的原因不講,可是明面上金陵人都是知道的,就是因為阮琨碧惡心到了永寧侯府的大房,也才會分家分的如此幹脆利落,要是阮琨碧真的出了什麽事,永寧侯是絕對不會為其張目的,說不準還會拍手稱快。

至于她老子娘什麽的也沒有不滿意,只不過是兩個小角色罷了,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既能夠為自己鏟除一個禍害,又可以得到永寧侯府的好感,簡直是不要再美好了。

這麽一想,二皇子的心思其實就很好理解了。

“想的倒是很好,”皇帝笑的諷刺,道:“只是不知道,她自己的婚約可要怎麽辦才好了。”

“婚約?”阮琨寧一直在想那些有的沒的,乍一聽倒是吓了一跳:“誰的婚約,阮琨碧嗎?”略微一猶豫,又追問道:“是同誰的婚約?”

“你不知道嗎?”皇帝有些詫異的看了看阮琨寧,這才領悟過來:“哦,我忘了,你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宮裏頭,怪不得收不到消息呢。”

他笑容裏頭多了一點微妙的味道:“前些日子她出去踏青,一不小心跌進水塘裏,是許家的公子救了她,又被人瞧見了,也只好嫁過去了。”

“許家的人?”阮琨寧凝神想了想,才猛地反映了過來:“哦哦哦,是他啊,他不是有未婚妻了嗎?那還怎麽娶她?”

皇帝撥了撥筆架上的那只湖筆,漫不經心的道:“誰說是娶了,只是納個貴妾罷了,又礙得了什麽事。”

阮琨寧驚問道:“啊,原來是做妾嗎?”

“不然呢,”皇帝漫不經心的道:“人家的婚約是老早就定下的,她又算不上什麽名門貴女,能娶就不錯了,還想着怎麽着。”

阮琨寧倒是沒有再說什麽,她沒辦法對于阮琨碧報以什麽同情,即使是剛剛穿過來的那個老鄉承受了那副身體留下來的惡果,她也不會聖母的過去幫她解決,她沒有那麽多的善心去揮霍。

對于這個蠢得冒泡的妹子,她也同樣沒什麽好說的了。

她一直都覺得很奇怪,那些傻白甜瑪麗蘇穿越之後到底是怎麽活下去的,她自己是運氣使然,從剛剛出生的時候穿過來,自然而然的省去了好多麻煩。

可是像阮琨碧這樣的十五六歲了才穿過來呢?

饒是真的接受了原主的記憶,也是沒辦法真的變成另一個人的。

一個人的言行舉止一旦形成了習慣就很難再改變了,而古人與今人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阮琨碧也算是貴族女子,那生活上的細節自然就是龜毛至極的,如果是後世一個普普通通的妹子穿過來馬上就會被拆穿的節奏。

試想一下,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穿到了古代貴女身上,又誰敢說自己真的能适應好,乃至于扮演好一個完美的原主呢?

饒是阮琨碧的貴女素質不入流,可那也是相對于阮琨寧阮琨煙這種水平而言的,但是對于普通女子來言,絕對是高山仰止的。

比如,一個現代妹子,早起的時候面對着楊柳枝與香鹽,她真的能代入牙膏與牙刷,完美而優雅的洗漱嗎?

每日跟長輩請安的時候,每一個屈膝彎腰的弧度都是有限制的,她真的可以做到呢?

她坐下時的儀态,端茶時手指彎曲的弧度,行走時裙擺輕揚的漣漪,哪一個不是要去細細拿捏的?

阮琨碧之前被阮承峻撞傷了頭,醒來之後便說自己失憶了,阮琨寧簡直是想要呵呵了。

你去醫院看一看,哪一個失憶了的人醒了之後變得不會用馬桶了?

只要能夠理解這一點,估計就會理解一個古代貴女醒了之後儀态盡失有多操蛋了。

阮琨寧實在是很難以理解,前世那些好像自己到了古代就可以大殺四方的奇葩們腦子裏頭到底是什麽東西,是誰給了他們那樣奇跡般地自信。

你要知道,在古代,一個姑娘往往十五六,晚一點充其量十七八就會成婚了。而當她們成婚之後,就真的要作為家中的瑣事執掌者,擔起一個家了。

貧家女而言,紡織刺繡之類的必修計自然是不必說了,再差一點的甚至于要自己下地幹活,能有一頭牛幫着的都是有錢點的農家,沒錢的都是把人當畜生用的,在這種情況下,哪個現代女敢站出來說自己沒問題?

名門貴女就更加是不必說了,從小到大琴棋書畫言談舉止哪一個不是精心雕琢出來的?

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是極為娴雅的,用膳時先喝湯還是先用飯,用什麽菜有什麽禁忌,飯後漱口的茶是什麽品種,淨手的水要多熱,哪一個不是水磨工夫天長日久才練出來的呢。

皇帝看着她一副深思的模樣,忽然笑道:“你們姓阮的姑娘,是不是都這麽無法無天?”

“什麽?”阮琨寧猛地回神,笑的有些尴尬:“我沒有聽見,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皇帝定定的看了看她,直起腰,提高了聲音:“我說,你的膽子怎麽這麽小,一被吓到就要趕快跑開,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才好,現在,聽清楚了沒有?”

阮琨寧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淺淺的哼了一聲:“你說誰呢?我會是那種膽小的人嗎?”

“打腫臉充胖子,有意思嗎?”皇帝對她涼涼的一笑,道:“我說什麽,你都敢應嗎?”

阮琨寧回答的铿锵有力:“不敢!”

皇帝懶洋洋的靠回椅背:“還說不是膽小鬼。”

阮琨寧說不過他,又有點怕他的撩妹神技,氣鼓鼓的抱起他面前的那盤蜜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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