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真假枭衛

出了梧州地界, 道上的流民便少了,漸漸地,車窗外的人也衣着光鮮起來, 走商的貨郎、背着兵刃的江湖客, 甚至還有出城郊游的富家女郎。

“這崖州乃是楚境最南邊的地方,按理說該是窮鄉僻壤才是, 可看這路邊的夏糧長得這般好, 竟還比北方的州府還富庶些。”

道旁的茶棚裏正炒着一鍋南茶, 剛炒罷, 便趁熱讓茶娘拿來細細研制成茶膏, 再合以姜粉、胡麻,用煮沸的泉水一泡,香氣便漫了出來,一入口雖有些辛辣, 但也十足暖胃祛濕。

同行的主簿聽了這話, 放下茶盞笑道:“陸大人有所不知,這崖州雖遠, 卻有‘碧雪凝湖’、‘龍閣鳳樓’這樣的奇景,您可看見那日落處的群山了?這片山叫隐瀾山, 天下的文人名士, 最有名的那些人, 不在朝中,便是在此落戶隐居了。這些名士志趣高潔,又各有背景, 因而崖州不設州府刺史,只有一個縣令。前一任縣令貪了農戶的銀子,讓山裏的隐士知道了,去書一封到朝中,不出三個月,那縣令便被罷了官。在南方諸州間,這崖州可算是一片淨土啊。”

“原來是這樣。”

陸栖鸾心想陸池冰傻人有傻福,能在這麽個福地做官,既能一展才華,又能結交文人,想必遠比留在京城好。

“諸位大人,崖州府縣令乃是舍弟,待會兒進了城,還請容我半日與舍弟敘敘舊。”

“這是自然,我等雖奉朝廷之命,但出門在外,些許人情還是容得的。況且今日太晚,前去拜訪謝公也易失了禮數。”

衆人休息好了,正要再上路時,陸栖鸾看見官道上有個小姑娘,一個人牽着一輛驢車,那毛驢像是不聽話,想去啃旁邊耕地裏的秧苗,那小姑娘便生氣了,甩着鞭子,開口就是一串辛辣的方言——

“你腦闊兒是崩球了?那是人家滴秧秧,吃、整天不幹活就知道吃!吃你個鏟鏟!”

“……”

坐在茶棚裏的男人們都好似認識她一般,喊道:“花三娘,你家驢子又不聽話了,是不是又沒喂它吃飽?”

那叫花三娘的小姑娘叉着腰氣急敗壞道:“老子一天三頓伺候它菜兜兜,賣出去滴都沒它啃滴多!哪知道這頭死驢光吃不幹活!”

陸栖鸾正喂着醬醬,聽她口音有趣,轉頭問道:“這是哪兒的人?”

“口音像是西秦腹地的,這崖州地方小,從不打仗,有些許外邦之人,當地人也是容得的。”

陸栖鸾哦了一聲,對後面的護衛道:“她那驢子走不動路,你去把馬料分她一筐。”

“是。”

那花三娘拉不動驢子,正氣得在原地打圈兒,聽見有人叫她,一回頭間一個陌生人拿了筐馬料放在她家毛驢面前,毛驢撒着歡兒就開吃了。

“您這是?”

“我們家大人給的,出門在外能幫便幫些,姑娘不必在意。”

花三娘連忙放下鞭子,擦着手道:“這多不好意思,你們是不是要進縣城?去我家吃飯吧,我家是開客棧和飯莊的,有的是上好的客房,房錢給您便宜點算,比旁的那些坑人的客棧好。走嘛走嘛,我們家的野菜窩窩和爪爪肉山裏頭裏老爺們都愛吃咧。”

這小姑娘熱情得不行,陸栖鸾也點頭答應了,待衆人上了車,忽見官道盡頭馳來三個騎馬的人,風馳電掣般從茶棚處掠過去。

花三娘被嗆了一臉灰,剛喊了一聲“哪個砍腦殼兒的……”就被旁邊的茶娘拽住了。

“別讓人聽見了,那可是官馬,是官兒呢!”

百姓們不識得,車隊這邊的人卻是都愣住了,紛紛看向陸栖鸾。

“陸大人,剛剛那過去的……是枭衛?”

那騎士雖過得快,陸栖鸾也看得分明,那的确是枭衛的攝蛟服。

“沒聽說過上面派人來崖州了,走,去看看。”

……

陸池冰剛剛從城郊檢視完水利工事,回到縣衙時已經曬得快暈過去了。來崖州不到小半年,一開始受不了這兒的氣候,連病了好幾天,病好了後又馬上去查前任縣令留下來的案子。

百姓們一開始見他年輕,都瞧不起他,可陸池冰是個不服輸的性子,聽說南方近年洪澇不斷,便趕在洪災來之前把崖州大大小小的水壩都修了一遍,是以今年南方到處鬧洪災,獨崖州逃過這一劫。

“大人,先吃點東西吧,招福樓的小老板娘又送老母雞湯來了。”

“放那兒吧,各州湧來的流民太多了,再這麽下去,一個月春糧就不夠用了,我得想辦法開點和南夷諸國的糧貿,就是不知道府臺那邊走不走得通。”

“哎呦,這怕是不行,以前可從來沒這個規矩,還不如上奏請撥糧赈災呢。”

陸池冰喝了口水,惱道:“等朝廷批下來赈災的糧食,早不知道餓死多少災民了,明天我就去跟南夷的糧商碰個頭,出了事我兜着。”

主簿嘆了口氣,算着賬上的餘糧,若有巡查的來,知道他們這般大手筆,怕是不好應付啊。

說話間,外面跌跌撞撞跑來一個差役,道:“大人、大人!外面來了三個官爺,說是從京城裏來,要您去見他們。”

“什麽模樣?”

“黑衣的武官,肩膀上繡了頭老鷹,看着不好惹。”

……枭衛?

因家裏有一個枭衛,陸池冰不似尋常官員般慌張,戴上官帽,走到前堂,便見到三個穿着枭衛服飾的中年人,皆是一臉愠怒,見了他來,手裏的鞭子啪地一聲甩在地上,大聲道:“怎麽出來這麽晚?!是不是沒把枭衛放在眼裏!想死啊!”

旁邊的差役吓得腿抖,只有陸池冰愣了一下,心中古怪,叉手道:“有失遠迎,不知枭衛的大人來敝府有何見教?”

那枭衛冷哼一聲,道:“把你府裏的存糧都交出來,裝在車上,庫銀有的也裝它幾千兩,本官馬上要帶走!”

要糧還要錢??

主簿吓了一跳,慌忙看向陸池冰,後者顯而易見地皺起了眉,道:“府中存糧已不多,庫銀雖有,但也要做興修水利之用,大人是要拿這些錢糧去哪兒?可有府臺文書?”

“大膽!敢問枭衛要文書?你不怕死嗎?!”

那人惱了,正要拔刀,被旁邊的人按下,道:“你這小小縣官膽子倒也挺大,可知我們來之前就斬了一個刺史了?!”

陸池冰起疑,他知道枭衛雖然惡名在外,但也不是說斬就斬的,這三人雷聲雖大,但話裏盡是些威脅言語,頗有虛張聲勢的意思,不像是枭衛以往說的少做得多的作風。

陸池冰背過身去,冷冷道:“不知大人斬的是哪州的刺史,是何罪名斬的?不如說出來讓下官震怖一二。”

主簿連忙勸道:“大人,這可是京城來的,咱們不能得罪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給了他們吧……”

陸池冰怒道:“既沒有文書在手,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官衙裏每一粒糧食都是百姓交上來的,憑什麽無緣無故地給出去?”

那枭衛雙眼噴火,吼道:“沒文書就辦不成事了?!你一個官兒就不認得老子身上的官服?!”

“……枭衛的官服要是按你這個穿法,早被本官趕回家罰俸了。”

聽見這聲音,陸池冰訝然望去,只見官衙外又走進來一個枭衛,同樣一身攝蛟服,她卻是羽鱗紗冠,一身整肅,看着就比裏面這三人高出不知多少等級。

那三人一見陸栖鸾走進來,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跟人打聽了好一會兒,才知道近日南方諸州有枭衛專門闖入地方衙門,讓官員交錢交糧的卻不帶文書的,看了你們停在外面的馬蹄上釘的是五六年前的糙鐵,不是去年官馬統一新換的,才知道是梧州流竄的匪寇,見叛軍倒了,就裝作枭衛騙錢騙糧……我就直說了吧,僞裝枭衛作案,按律就算你騙了一粒糧食也是要腰斬的。說說你們這一身兒是哪兒來的,我給你們争取一下,砍頭就好,比腰斬痛快。”

陸池冰一聽真是假扮枭衛的,對左右差役怒道:“還不快把賊人拿下!”

那三人見勢不妙,連忙往外跑,兩個跑的慢的被按住,剩下一個剛跑出衙門,斜刺裏就撲出來一條惡犬,沖上來就一口咬在他耳朵上,讓他疼得大叫一聲撲倒在地。

“醬醬,髒,別啃了。”

讓人把餘下那人拿下,陸栖鸾把醬醬招回來,總算抽出空來對陸池冰道:“你這官兒當得夠委屈的,幾個月不見黑了這麽多,咱娘看了是要心疼的。”

陸池冰扭頭道:“你怎麽跑崖州來了?梧州不是還打仗呢嗎,萬一被土匪叼去了怎麽辦。”

……可不是被土匪叼去了嗎。

陸栖鸾搖了搖頭,道:“太子薨後,陛下便下旨要征謝端出山,授右丞相,我這番來崖州,便是為了這個。”

崖州路遠,陸池冰也是上個月底才聽說朝中動蕩的,只是不知陛下要提新的宰相了。

“你說的是隐瀾山的謝……謝公?”

陸栖鸾:“是啊,怎麽了?”

“那可能不巧。”陸池冰臉色蒼白,從公文堆裏扒出一張,道,“昨天謝公的家仆來報,說謝公去山裏跟小鳥學唱歌,走丢了一整天了,我剛派了人去找……據說謝公今年走丢第九回 了,最長消失了五天,差點被狼叼走,還不知道這下去找不找得到。”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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