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一隐深山而不知年

陸池冰從前還是很文藝很會作的, 喜歡去詩會和文友咬文嚼字,自從來了崖州做縣令,詩文一篇沒寫, 文人一個也沒拜訪, 整天想的都是今天市上的糧價又他媽漲了一錢,城西的流氓又趁他沒看着去收保護費, 什麽風花雪月都一邊去, 柴米油鹽才是硬道理。

“陸大人好啊, 我家今天殺了豬, 等會兒給你送條肉去?”

“陸大人, 我妹妹生了個兒子,您什麽時候給取個名兒?”

“陸大人,快中秋了,您到時候要不來我家吃月餅?”

招福樓的小酒館裏, 陸栖鸾坐下不到一刻鐘, 來來往往的和陸池冰打招呼的百姓已經不下十個,足見民望有多好。

“咱娘也是瞎擔心了, 我看你在這兒如魚得水,也不用我來看你了。還讓我千裏迢迢給你帶東西來, 花生米我路上吃完了沒給你留, 腌的牛肉給你帶了兩壇放官衙去了, 還有這幾本書,找秦爾蔚要的,都是你喜歡的風花雪月郎情妾意。”

陸池冰一臉嫌棄:“去去去我什麽時候喜歡那東西了, 我每天忙得很,哪有時間看這些個亂七八糟的幺蛾子……嘶。”

陸栖鸾見他推書時不小心碰到了胳膊,疼得輕嘶了一聲,抓過他的手捋起袖子,只見一條剛愈合好的紅疤爬在手臂上,異常猙獰。

“你這怎麽回事?跟歹徒搏鬥了?”

“上個月去壩上巡視,看見個人挂在壩下面的樹上,本來想救的,一伸手跟她一起滑下去了,胳膊就蹭了一下,沒什麽大事。”

陸栖鸾唉了一聲,道:“看來把小孩兒放出去比在家裏蹲着好,從前跟人打架撕破了褲子都要找我哭,現在出門在外,生病操勞,都報喜不報憂的。”

樓裏的夥計正好給這桌上菜,聽了一耳朵他們的交談,笑道:“這位姑娘是陸大人的家裏人吧,您不知道,咱們小陸大人可厲害了。上個月我們老板娘去郊外收賬,腳一滑掉到大壩下面去了,多虧陸大人相救,我們家小老板娘十幾年沒跟男人說過一句軟話的,立馬就溫柔似水起來,那棒骨湯母雞湯老鴨湯,是每天都往官衙送……”

陸池冰揉着眉心道:“別說了!用不着見誰都說一次吧。”

“這是好事,見着客人就說一說,那也是陸大人的美譽不是?”夥計說得興起,朝櫃後喊道,“老板娘,你說是不是?”

四下的食客一臉笑呵呵地看着櫃後的花三娘慢慢挪出來,躲在柱子後面,露出半個俏紅的臉,用一種比之剛才截然不同的語氣羞澀道:“陸大人,油雞裏擱小蔥蔥不?”

“花姑娘,我随意就是了。”

“莫叫我花姑娘,叫我幺幺。我去給你拿甜柑酒,新釀的不上頭。”

“……”

陸栖鸾看那老板娘羞答答地離開,嘆服道:“池冰你出息了啊,都有桃花上身了。啥時候領回去給咱爹娘瞧瞧?”

陸池冰面無表情道:“長幼有序,你不娶我哪兒能……呸,你不嫁出去,我哪兒能娶?”

說到這個,陸栖鸾臉上的笑意斂了起來,低頭喝起了湯。

陸池冰見她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了?看娘來的信說,最近不是有個世子上咱們家提親嗎?”

“是啊,他送的金狗籠還放咱們家院子角呢,純金的,上次有個賊來偷,搬都沒搬動。”

“那現在呢?那世子把你始亂終棄了?”

“不,我把他亂了之後送牢裏了。”

陸池冰無語了一陣,道:“那咱爹不是說之前有個啥大夫啥的……”

陸栖鸾:“也送牢裏去了。”

陸池冰:“你有沒有一朵桃花是不零落成泥入牢獄的?”

陸栖鸾:“有,上個月就有一個,被我滅了全家,還搞壞了腦子,去流浪了。”

“……”

陸池冰接過夥計送來的甜柑酒,親自為她斟滿,道:“一般姑娘家十輩子都遇不上這麽多幺蛾子,我覺得你今年不太适合談婚論嫁,等明年初咱們上城隍廟找個大師算算,看看你還有沒有救……實在沒救了,咱們就別想那碴終身大事了,好好當官吧。”

陸栖鸾:“……”

……

次日,一大早有人便敲了她的門,待陸栖鸾揉着有點發暈的腦袋爬起來開門,便見鴻胪寺的老主簿們個個頹喪着臉。

“陸大人。”

“怎麽了?”

“剛剛下官派人去隐瀾山山口打聽了一下,在派去的人被其他名士的家仆攔了回來,說是明日要在‘碧雪凝湖’開中秋詩會,京城來的俗物不得進。”

陸栖鸾迷糊了一陣,清醒過來:“京城來的俗物說的是我嗎?”

老主簿委婉道:“隐瀾山的狂士向來是這種怪脾氣,大人看開些。”

陸栖鸾身為朝廷鷹犬,鳥脾氣上來了,怒道:“他說不讓進就不進?這隐瀾山是他家的?”

“陸大人,這隐瀾山……就是東滄侯家的,地契副本就在山口貼着呢。”

陸栖鸾語塞,揉着臉道:“我們在梧州已經耽誤了這麽久了,現在到崖州連山都沒進去,是萬萬交代不了的……實在不行,您看我能勾結當地縣官把謝公綁走成不?”

老主簿連連擺手道:“陸大人,這萬萬不可啊,您那頭已經和宋相爺那邊的人勢同水火了,怎麽說也不能把未來的右相也一并得罪了吧。”

陸栖鸾愁道:“那怎麽辦?怎麽也得先見到謝公說上話吧。”

一時間大家都犯了愁,恰好招福樓的小老板娘抱着一盆澆好水的花上了樓來,問道:

“小姐姐要去隐瀾山喲?”

陸栖鸾道:“花姑娘知道什麽路子嗎?”

花三娘放下花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山裏頭年年要辦中秋詩會,我們這兒樓裏的大廚會上山幫忙,小姐姐要是願意,今天就跟我上山吧。”

老主簿猶豫了一下,道:“可那謝公不是走丢了嗎?”

陸栖鸾道:“話是這麽說,但你看,既然這中秋詩會還照樣舉辦,誰知道那不是人家聽說咱們來了的推詞呢?這樣,就先麻煩花姑娘帶我上山找一找,若謝公真的是失蹤了,我再和人家商量商量,讓官府的人幫着上山去找。”

“麽得事,陸大人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跟陸大人一樣叫我幺幺就行。”

陸栖鸾看着她笑,道:“幺幺姑娘喜歡舍弟哪點?”

花三娘羞道:“小姐姐你莫笑我,我娘嗦了,能護着妹子的都是好伢兒。”

旁邊的老主簿笑道:“小姑娘現在用情太深可不好,這陸縣令可是刑部尚書的嫡子,政績又不差,只怕三五年內就得往京城調,你到時可得遠嫁到京城來。”

“哎?”花三娘愣了一下,呆呆問道,“我想睡他一下還得跑京城去這麽遠哦?”

老主簿們臉上的笑意凝固,陸栖鸾也是被她這話震了一下,道:“幺幺姑娘,你……你不是想嫁給舍弟才……”

“哪有的事哦,我這兒可是姥姥留下來的祖産,幹啥子要嫁到外地去?”

“……”

老主簿們都是儒家出身,周圍的婦人無不是三從四德視貞潔如命,哪裏見過這樣直接挂在嘴上說的。

“陸大人,這……”

“人家又不是在咱們這兒長大的,鄉俗不同而已,不是說有個西秦的女節度使還養了滿後院面首的嗎,別糾結這點事兒了,先去把給謝公的聖旨取來,等下收拾好我一并帶走。”

見她打發走了老主簿們,花三娘悄悄問道:“我是說了啥子壞話了?”

陸栖鸾道:“沒什麽,就是東楚的姑娘們都是父母挑的女婿,貞潔給了哪個男人,就大多一輩子是那個男人的人了,少有見到你這樣灑脫的,有點驚訝罷了。”

花三娘訝然道:“我今年初才來的,不曉得這些。成家這麽大的事,你們東楚的妹兒嫁人之前都不試試馬好不好騎的哦?萬一碰上個痨病的,不是後悔一輩子?”

——為何本官竟然覺得她說的好有道理?

看陸栖鸾目光有點發飄,花三娘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連連道:“小姐姐先梳洗一下,我下樓去看看廚子收拾好了沒,收拾好了咱們馬上就進山。”

“好,麻煩你了。”

……

南邊的初秋少有肅殺之意,一到八月宛如依在夏涼時,進山不過數百步,便遠遠嗅見夾道桂子飄香,沁人肺腑。

陸栖鸾換了一身常服,跟在招福樓的廚子和短工後,順順利利得過了山道口的謝家仆人檢視,自蜿蜒的山道走了約一個時辰,便看聽見山泉叮咚,只見一側飛瀑旁,起了一棟棟精致的樓閣,飛檐廊閣,頗具古意,還未見其人,便先見得主人的品味之優雅,不知比于京中富麗凡塵高出了多少重。

至此地,陸栖鸾方醒悟過來,這些貴胄所謂的“隐居”可不像陶淵明,一座茅屋、一畦芳菊便能滿足的,他們只是不涉朝政,平日裏賭書潑墨、杯觥宴飲是少不了的。

——豈有此理,我爹致仕的時候都不一定有這樣的待遇,憑什麽這群有文化的人在這兒荒廢光陰?

為公事操勞的陸大人心中正不平着,旁邊的花三娘道:“小姐姐,這兒就是謝老爺的別苑了,再往這條路走半裏就是碧雪凝湖,謝老爺的朋友應該是在的,你去問一問就是了。”

道過謝後,陸栖鸾便順着她指的路走去。

隐瀾山不愧是南國奇景,天色漸暗時,整座山巒籠在夕照的錦绡裏,随着夜風漸起,卷起山間的香潮,讓人不禁想,若在在此露天而卧,該是何等的美事……

就在陸栖鸾快要被眼前的美景帶走了來時的目的時,忽見左側湖畔處,有一個人靜坐在青石邊,雙足浸在水裏,未着鞋襪,整個人安靜得像是一副山水畫卷一般。

陸栖鸾看過去時,他正像是要站起來,而腳下則是幽碧的深潭……

——這是要投湖嗎?!

陸栖鸾連忙把肩上的東西一丢,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從後面抱住那人的腰。

“小心!”

那人猛然間被抱住,立時便懵了,腳下一個不穩,便跟陸栖鸾向後倒了下去,一下子栽在旁邊的桂樹下,撞得樹上桂子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

猛然間被帶倒,那人也沒說什麽,甚至于都沒有問陸栖鸾是誰,坐起身拂去肩上落下的桂子,把一同栽倒的陸栖鸾拉了起來。

“可摔疼了?”

“我沒事,您這是……”

“女郎誤會了,我并非輕生。”

那人說完,又坐回到原處,一言不發。

陸栖鸾想起陸池冰昨天跟她說過,隐瀾山裏到處都是這種行為奇異的怪人,便以為是來赴中秋詩會的,擡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地方幽僻,便好言道:“天色不早了,你在這裏等人?”

“非也。”

“那為什麽不走?”

“因為鞋丢了,地上涼。”

陸栖鸾看了一圈兒,果然沒有鞋,想來是被這水潭沖走了,心裏升起一絲無奈。

“鞋怎麽能丢?”

“丢了,就是丢了。”

“可……”

那人豎起手指抵在唇邊,陸栖鸾下意識地随之噤聲,順着他目光看去的方向,便隐約聽見流水聲間,夾雜着幼鳥啁啾聲,清越入耳,勝過人間百樂多矣。

他聽得鳥鳴入迷于心,連鞋襪被水沖走都不知道。

……會是什麽人呢?

沉思間,又見他摘下旁邊一片桂葉,送至唇邊輕輕吹奏起來,曲聲悠揚,甚至于引得幼鳥清聲相應。

那是一種……不容人的言語相擾的無名境界。

待到山瀑那頭,一聲琵琶響動遠遠傳來,他便停了葉笛之聲,微微皺眉,似是覺得曲境已斷,片刻後,嘆了口氣。

“公子在這兒有多久了?”陸栖鸾這才回過神,目光落在他側臉上,悄然問道。

那人目光悠遠地擡頭望向東山處漸升的滿月,複又望向陸栖鸾伸手拂去她發間的桂子,溫和而儒雅地宛若一位長者,輕聲相答——

“……吾韶年至此,宵聞鯉歌,夜逐雀詠,入山深,而不知年。”

作者有話要說:

魏晉多文人狂士,崇尚自然。

大家可以看一看世說新語,名人轶事十分逗趣兒。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